282：遠年之初

  這句話就像句響雷在兩個青年的頭頂上炸開，劉先徹底失神，陳照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自古以來講究傳宗接代，千萬家庭的一代代香火傳承方才構成這龐大的華夏，斷子絕孫比任何罪業都殘酷。

  水府與大河固然重要，可要劉家絕後，陳照開不了這口。

  黃袍老道是個善心人，見延緩產子的女人哭得慘，便又送去一副安神止痛藥，女人的聲音也漸漸消停了。

  劉先蹲在地上不說話。

  陳照嘆了口氣：「道長，便這樣吧，法事不必做了，您放投胎的魂進來，讓娃順利生下來。」

  黃袍老道在劉家的外圍設了陣法，攔住了來投胎的魂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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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袍老道覺得不妥，如果不引來那個人投世，二十年後便無人能擋住白清雲，大河兩岸風雲變幻，四姓水府風雨飄搖。

  「不必說了。」陳照道：「四姓水府自古一氣連枝，我乃水府大門長，若連自家人都護不住，又談何護住大河？」

  「三哥……」

  劉先起身，雙眼濕潤。

  「老四，莫說了……莫說了……」陳照微微閉眼，只覺一座大山壓到了頭頂。倒吸口氣，睜眼時再度恢復神采：「該做的事水府會做，一切風雨皆由我來承擔。即便水府氣絕，劉家卻總歸有後，有傳承。」

  「不可！」劉先一口反駁：「先祖鎮河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大河古道平穩嗎？這是禹王傳下的魂，也是水府的魂。況且道長也說了，只是可能，可能……」

  「我不敢賭。」陳照拍拍劉先的肩膀，忍住那聲哽咽：「老四，我不敢……」

  用劉家絕後換大河平穩，陳照的心胸沒有那般寬廣。他也是人，怎麼能沒有護短的感情？

  劉先卻道，如果這引來那個人，二十年後，水府的傷亡或許會少很多，所以他願意賭一把，為了大河跟水府。

  既然劉先已經決定，陳照也不再說話，黃袍老道繼續做法。

  他依舊做著方才的招式，但這一回，他掏出了一片烏紫的鱗片。

  那像是一片蛇鱗，在月光照射下泛出白潤的光，透著一股純淨的氣息。

  黃袍老道沒有再憑空畫符，而是將那鱗片磨成碎片後混入硃砂中，大筆一揮，在黃色的符紙上寫寫畫畫，最後再次閉著眼睛念叨，將黃符放在燭火上燒掉。

  黃袍老道的額頭再次湧出豆大冷汗，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那張燒掉的黃符緩緩飄上天，陳照看到它化成一道紅影沖天而去，逐漸消散在黑夜中。

  「成功了！」

  黃袍老道忍不住驚喊起來。

  話音剛落，一道突如其來的雷光劃破夜空。

  撼動山嶽的雷鳴聲轟然響起！烏黑的雲層匯集而來，不斷對劉家村四周劈下一道又一道的閃電，大雨傾盆而下，似乎要將這個小山村吞沒。

  天空出現了異象。

  層層烏雲翻滾，逐漸形成一個碩大無比的漩渦。

  一道掛著長尾的金色光柱自九天之上垂直隕落，極其壯觀！

  光柱穿過烏雲，雲渦泛出璀璨金光，蒼天之中迴蕩著古怪卻神聖的渾厚巨吟，一道攝人雷光破雲而下，狠狠劈向院子中的法壇！

  一道人影在雷光中緩緩現出。

  那是一個身披黑袍的男子，雙手背握，黑髮蕩漾，帶著不容直視的氣勢緩緩降落。

  當見到那男子的面容，陳照的腦海里霎時炸出一道響雷，心中的驚駭如潮水般匯聚而來。

  他在河眼洞窟中看到的那離奇畫面。

  禹王將畫好的鎮河圖交給一個穿著黑袍的人，而那個人跟這男子長得一模一樣！

  「你們是何人，何故喚本尊於此？」

  沒等陳照想明白，黑袍男子便已雙足落地。

  寥寥一句，卻好似在天地之間迴響。左藍右黃的雙瞳只是一睜，陳年三人便覺無法言語的氣勢碾壓而來！後心當下竟是不穩！

  「小道乃玄門中人，因有人世重大災禍發生，固請神尊屈身降臨，還請神尊恕罪。」黃袍老道急忙作揖：「黃河灘將有一位喚作白清雲的神邪甦醒，肯請神尊降臨除去此邪！」

  「如今的本尊無能為力。」

  黑袍男子緩緩搖頭，神上光芒一現，再度便要離去。

  「神尊留步！」黃袍老道急忙喊道：「小道算到神尊還要轉生一次，即便您轉生到其他地界，卻仍要尋到一樣物件方可羽化回天。而神尊要找的東西，便在這九曲黃河之中。」

  聽到此話，黑袍男子的雙眼之中現出一縷怒意：「好，很好。當今玄門之人膽子不小，連本尊之格也敢算？」

  這道目光如同一座渾厚的大山砸了過來！逼得三人喘不上氣來，不得不雙膝跪地，藉此消去那股要命的壓力。

  「神尊恕罪！神尊恕罪！」黃袍道人接連磕了幾個響頭，哭喊道：「小道也是實屬無奈，那喚作白清雲的神邪，便是當初撞斷了神柱之人。三界上下、上古至今，能對付他的只有您啊！」

  這話一出，那股要命的壓力霎時消散，三人如同大病初癒，急忙大口喘著粗氣。

  黑袍男子的臉色徹底變了，異瞳中顯出疑惑與焦慮：「你所說為真？」

  黃袍老道對黑袍男子怕得緊，額頭磕得破了血，卻依舊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見黑袍男子動容，陳照也對其磕頭懇求：「懇求神尊助我們定此浩劫，還河灘百姓一份安寧！」

  「為何你不知罪？為何你不知錯？」

  黑袍男子並未搭理他們，而是想到了什麼，陷入了喃喃自語中。

  最後，他無奈一嘆。

  奇怪的氣氛瀰漫，他很失望，也很悲傷。

  忽然，從遠處飄來而來的河水聲拉回了他的思緒注意。

  他若有所思：「大河灘？你們是？」

  陳照回答：「我們是水府後人，秉承禹王法旨世代鎮河。」

  「水府……禹王……大河……」

  黑袍男子似乎又在回想著什麼。

  「既是如此，便隨你們罷了。」說完，他又瞧了黃袍老道一眼：「只是你，逆天改命，控神族轉生，只怕下場極慘。」

  這句話令黃袍老道心頭一驚，身體止不住地戰慄。他抬頭來望著男子，眼中現出極度的驚恐和不安。

  黑袍男子不再多言，身形一閃，沒入了房屋中。

  「生了！生了！」

  不一會兒，房屋中傳來劉家老婆子的聲音，劉先和劉家爺子心中一喜，急忙跑進房中。

  黃袍老道依舊趴在地上，應該是被剛才那句話嚇到了。

  陳照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得蹲下來拍著他的肩膀。

  「三哥！三哥！」

  劉先抱著一個襁褓跑了出來。

  陳照心頭一緊，急忙朝他走去。

  劉先將襁褓遞來，皺眉道：「孩子不哭也不鬧，咋回事？」

  陳照看了一眼，黑袍男子投世，這孩子自然是男嬰，長得白白胖胖，十分討人喜歡。

  可孩子不哭也不鬧，只是靜靜地盯著陳照，眼中透露出歷經滄桑的深邃。

  那黑袍男子並非常人，投的胎自然異於常人。

  「我看不出什麼。」陳照搖搖頭：「我看不透。」

  孩子似乎聽得懂陳照的話，大眼睛裡忽然蒙上水霧，兩行淚水緩緩流下。

  這不是一個嬰兒該有的樣子。

  這雙淚眼看得陳照心酸，他瞬間讀懂了什麼，對著娃娃說道：「你放心，水府在，大河會穩，那個人不會得逞。」

  這句話說完，娃娃眼中的那縷深邃驟然消散，換上的，是尋常娃娃對世界的茫然和恐懼，開始大聲哭鬧起來。

  陳照剝開襁褓一看，娃娃的左臂上也有一條玄蛇刺青。

  每個水府人一生下來，左臂上都會有一條玄蛇刺青，這是水府的圖騰，也是水府的象徵。

  劉先的臉上洋溢著喜悅：「三哥，你給孩子起個名。」

  陳照接過娃娃，看著他嚎啕大哭的小臉，沉思少許，對娃娃笑問：「希望遠方來，水府歲年康。喚你遠年，可好？」

  嬰兒停止哭鬧，對著他笑。

  乾隆四十一年，水府劉遠年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