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歿

  正所謂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即便子淵不說，可許婉還是知道了。

  那一日，沐雲軒下了早朝，路過御花園，見那裡景色極佳，突然興起，硬是拉著許婉去觀賞了。

  這御花園，許婉沒事的時候，總是來逛，對她實在是沒有什麼吸引力了，勉強的陪著沐雲軒溜達了一會兒，她便賴在鞦韆上不走了。

  沐雲軒看著她那副懶懶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後，主動幫她開始推鞦韆。

  隨著鞦韆越盪越高，許婉的笑容也藏不住了，沐雲軒站在原地，看著她笑，他也忍不住跟著笑，可是笑著笑著，他便吐出了一口鮮血。

  許婉正想叫他再推高一些，低頭卻發現，沐雲軒倒在了地上。

  久違的惶恐再一次席捲了許婉的五臟六腑，她顧不得還在搖晃的鞦韆，就那麼不管不顧的跳了下來。

  

  堅硬的石子地刺穿了她的膝蓋，鮮血剎那湧出，可是許婉恍若無感無知，一點遲疑都沒有，直接就朝沐雲軒爬了過去。

  此時的沐雲軒，已經陷入了昏迷，許婉捧著他的臉頰，放聲哀嚎，這一回，太醫沒能拯救他，當得知沐雲軒的真實病情，許婉雙腿一軟險些昏過去。

  傍晚時分，沐雲軒幽幽轉醒，一睜開眼，許婉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頰就出現在了視線中。

  沐雲軒心中抽痛，顫顫巍巍抬起手臂想為她擦拭，可是他現在渾身無力，只到一半，胳膊便向下墜落。

  許婉眼疾手快握住他的大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泣不成聲的道，「可算醒了，我都要被你嚇死了。」

  沐雲軒蒼白的面容露出一抹淡笑，「別哭，你可是一國之母，若是叫宮人們看到，像什麼樣子。」

  許婉充耳不聞他的話，很快，大襟便濕透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和過來，數落道，「你這個混蛋，病的那麼重，為什麼要瞞著我？」

  「我喜歡看你笑。」沐雲軒一字一句解釋道，「你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像現在這樣不停的哭鼻子，醜死了。我不喜歡。」

  許婉聽著他虛弱的聲音，只感覺整個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掌捏住，疼的不知所措。

  她一頭扎進他懷裡，「我不管，你不能丟下我，你答應過要護我一生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不能食言。要不然，我恨你一輩子。」

  從前，沐雲軒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許婉恨他，現在他仍舊怕，但是，他卻無力轉圜了。

  「婉兒，你答應我，好好活著，就算是我不在了，你也不許做傻事。」

  許婉想也不想，當即搖頭，「不，你不能離開我，是你把我搶回身邊的，你要負責到底呀。」

  聞言，沐雲軒苦澀的扯了扯嘴角，「如果、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當初，說什麼都不會打擾你，或許你跟著他，會更幸福。」

  說著，一滴淚從眼角滾落，「罷了，這或許，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吧。」

  沐雲軒的聲音飽含滄桑，許婉痛到不能自已，從很早的時候，她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但是當真的面對了，她卻是崩潰的。

  這個男人，惡劣般般，生平做了那麼多傷害她的事，可是這麼多年，正是他，護她衣食無憂，保她榮華富貴，若是沒有她，她現在還不知會在哪裡。

  可是正是因為習慣了依靠他，現在他要離去了，她卻無法接受。

  許婉拼盡全力忍住淚花，揪住他的衣襟說道，「太醫們也不是萬能的，我已經派人到宮外去尋名醫了，他一定能治好你的病，你堅持一下，算我求求你，求求你千萬別丟下我……」

  說完最後一個字，許婉再一次崩潰了。

  沐雲軒看著她這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亦是心如刀絞。

  帶著薄繭的大掌緩緩撫摸她不停顫抖的背脊，啞著嗓子安撫道，「我愛你，怎麼捨得不要你，可是婉兒，人都有一死，這是我們誰都無能為力的事情。」

  「我不管我不管……」

  許婉刁蠻無理的像個孩子，沐雲軒正要說話，忽然喉頭再一次泛起一股咸腥，沐雲軒知道那是口血，他咬著牙，硬生生將其咽了回去。

  許婉見他半天不言語，便知不妙，抬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許婉慌慌張張要去找太醫來，沐雲軒卻伸手扯住了她，他低聲央求道，「婉兒你別走，別走，陪陪我。」

  其實許婉嘴上說著要他挺住，可是沐雲軒的情況，她早知是無計可施，所以她並沒有執意離開，而是聽了沐雲軒的話，牢牢的握住了他的手。

  沐雲軒順著她的力道從榻上坐起來，許婉給他披了一件衣服，然後就靠在了他的懷裡。

  他的心跳也不再似從前那般有力，許婉幾乎聽不見，沐雲軒低首，吻了吻她的額頭，緩緩道，「還記得我們初次相見的場景嗎？」

  「當然記得。」許婉勾唇，「當時我被太后帶回宮，你就坐在那裡讀書，你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善，嚇得我都不敢進去了。」

  沐雲軒的腦海順著許婉的話浮現出了那時的畫面，他情不自禁捉住許婉的小手摩挲著，「你知道當時我在想什麼嗎。」

  許婉搖頭，被這麼一問，倒是引起了好奇，「你在想什麼，該不是，是想把我打出去吧？」

  沐雲軒被這答案逗笑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其實，那只是你見我的第一面，我見你的第一面，要比那早。」

  什麼？

  在那之前他見過她？

  許婉愕然的抬頭，沐雲軒觸及她的視線，解釋道，「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你剛進皇宮那天，當時我剛下學堂，正好你從馬車下來，雖然我們相隔很遠，但是你那雙靈動的眼睛，一下子就印在了我的心裡，所以母后將你帶回來的時候，我表面上是抗拒，可是心裡，卻無比的高興。」

  許婉第一次從沐雲軒闡述他的心裡話，一時之間，是又驚又喜。

  可是想到現在的處境，許婉卻忍不住再一次紅了眼眶，沐雲軒就那麼含情脈脈的注視著她，仿佛看到天荒地老都不夠，終於，他開口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在你心裡，究竟是我更重要一些，還是沐賀楓更重要一些？」

  許婉一眨不眨：「這麼多年，你還沒有得到答案嗎？」

  沐雲軒卻不肯放過，「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許婉笑著流下兩行清淚，「傻瓜，當然是你，我是因為愛你，心裡有你，所以才會為你生兒育女，跟你廝守終生的呀。」

  沐雲軒攥著雙手，顫聲道，「婉兒，有你這一句話，我沐雲軒此生，死而無憾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已經完全沒有，只剩下口型了，許婉看著他那雙渙散的雙眸，一雙眼睛驚愕的又大又圓。

  終於，在她目不轉睛的注視下，沐雲軒流出了一口鮮血，他眼皮越來越沉，直到闔上的前夕，他卻說出了那個他隱瞞了多年的秘密。

  「婉兒，你知道當年，為什麼沐賀楓會下大獄嗎？」

  許婉嘴巴一張一合，許久都說不出來話，沐雲軒見狀，濕潤了眼角，「婉兒，其實，他根本就沒有謀反，更沒有派人來刺殺我，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我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罷了，是我，是我想得到你，所以才想出這樣一個卑鄙的辦法，對不住，若是有這輩子，我絕不會在做那麼多傷害你的事情了，答應我，好好活著……」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便撒手人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