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獻禮

  母女在側幕的私語聲在付瑤下台路過時終止時，這時，舞台上的老爺子也用咳嗽聲清了場。他背後有一張用金絲楠木做成了太師椅，旁邊擱著茶具，但他沒有坐。他身姿硬朗地站在舞台中央，用爍爍有神的目光掃視著在座的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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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很享受這一刻的寧靜。

  台下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都在翹首以盼地等著他的發言。現在的周家畢竟是風雨飄搖，老爺子的八十大壽固然可喜，但被抓的周若夫同樣令人惋惜。今天早上一開盤，天周集團的股價直接被按壓在跌停板上，影響惡劣。

  「謝謝大家從百忙中抽出時間來給我這個老頭子賀壽。翻開歷史往前看，當年八十歲的姜太公還在渭水釣魚；而我周建華，已經在商海中浮沉六十載，我很知足。當然，今天我能站在這裡，也多虧了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與幫襯。

  我們周家世代為商。

  晚清時期，我爺爺一開始在金鋪里給人當學徒。後來趕上八國聯軍入侵，亂世中，屍橫遍野，血染蒼黃。東家的金鋪被人燒了，一家老小全被殺。老東家臨終時把那一隻傳家的金鐲子送給了我爺爺，讓他將金匠手藝傳下去。

  那隻金鐲子就是我們周家的根，一顆赤誠之心！

  家業傳到我手裡的時候是1958年春。

  我這人命不太好，剛剛接手家業，立馬就趕上了「趕英超美」的大潮流。全國大煉鋼的時代，大傢伙兒連地都不種了，家家戶戶，砸鍋當鐵支持頂層的精神意志力。在那個時代，但凡是帶有金屬屬性的家什，都別想留著。

  但我這人不認命，愣是偷偷地把那隻金鐲子藏了起來。人生一世，金銀財富什麼都可以不要。但是，根不能不要，不能丟了赤誠的初心。

  等「趕英超美」的大潮過去了之後，我拾掇拾掇家裡那些破爛玩意兒，又一次盤活了周氏金鋪。可是也沒太平多久，我又被打成了「走資派」。那些年的風風雨雨，來得有多兇猛，相信大家都能想像得到。活下去，真的需要勇氣。

  我周建華能活到今天，並將覆滅一次又一次的周氏金鋪盤活過來，發展成今天的天周集團，靠的就是「不信命」這三個字！」

  說到動情處，周建華的聲音慷慨了許多，也激昂了許多。仿佛當年那些災難就發生在昨天一般，歷歷在目！他的眼神，堅毅得令在場賓客們肅然起敬。

  台下沒有掌聲。

  有的只是沉默，大家都在做一個安靜的聆聽者，靜靜地聆聽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回述那血染蒼黃的歷史。

  周建華目掃在座各位，緩神片刻後，又繼續道：「大家都知道，從我兒子周瑾那一代起，我周家一直是一脈單傳。

  而我那個孫子，周若夫，卻是個不成器的東西！

  三天前，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因為涉嫌強迫她人而被抓了，在社會上造成了惡劣的影響。為此，我周家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天周集團的股價，除去休市的周六周日，已經連續兩個交易日被打在跌停板上，毫無反彈的痕跡。

  牆倒眾人推！

  有很多曾跟我們天周集團有業務來往的集團，在這個時候萌生了退意，紛紛與我們天周集團取消合作協議。

  在大傢伙的眼裡看來，我們天周集團的鼎盛時期似乎已經過去了，未來將在下坡路上一路狂奔，再無崛起的可能性。

  今天我想跟大夥說的是，別說我周建成現在還活著，就算是我死了！我周家的天周集團，也絕不可能乖乖地被人按在泥潭裡蹂躪！

  五、六十年代的大浪淘沙都沒能把我周家摧滅，何況是現在。

  如果大家信得過我周建華，希望大家能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周家，大家合作共贏則兩全其美。如果大家信不過我，還是想取消之前的合作協議，那我周建華也不勉強；人各有志，今天一聚之後，他日江湖再見！」

  老爺子的魄力絲毫不減當年，一句剛柔並濟的「他日江湖再見」，把現場給震懾得萬馬齊喑。江湖，是風刀霜劍的舞台，是一個血洗恩怨地方。這句話無異於是說，今天你們誰若是敢落井下石，明天老夫就跟你們拼刺刀！

  老子子說完之後便轉身，在身後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身子骨端得大中至正，頗有一夫偉岸，居坐中庭的氣派。見老爺子目光朝這邊望過來，趙平帶頭鼓起了掌，緊接著，張子安也跟著鼓掌。

  隨後，一大波掌聲接蹱而至。

  趙平目不斜視地望著台上，小聲地笑問：「老爺子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如果讓他知道是你在背後整周若夫，你猜他會怎麼撕了你？」

  「說話要講證據。」張子安也凝視著台上，氣定神閒地回笑道：「老爺子是要感謝我還是要剮了我，一會你就知道，別心急。」

  趙平笑而不語，靜觀其變。

  這時，一個年輕男子上了台，雙膝跪在老爺子面前敬獻一塊山形美玉：「姥爺，這是我親手為你雕琢的，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好，雕工有長進。」老爺子讚賞一番，又端起茶杯說：「起來吧，咱周家不興這套，把心意擱這就行。」

  「謝謝姥爺。」

  年輕男子擱下美玉退下之後，陸陸續續的又有其他人上來獻禮賀壽。全都是老爺子的外孫，有男有女，送的東西也都是五花八門。但無一例外，那都是他們自己親手做的工藝品，不是花錢從外面買來的。

  誰都想在老爺子面前展示自己的本事，一直在側幕站著的周無雪更是如此。

  見大家都已經獻完「丑」，她笑呵呵地跑到台前，然後叫人把早已經準備好的鋼琴推到了台上。

  她站在舞台前，自信十足地說：「今天是我姥爺八十大壽，送東西的話太俗氣了，因為我姥爺什麼也不缺。所以呢，我想給我姥爺彈首蕭邦的《英雄波蘭舞曲》，我覺得只有這首鋼琴曲能詮釋我姥爺波瀾壯闊的一生。請大家欣賞。」

  聞言，老爺子頗為欣賞地點了點頭。

  老爺子雖然自己沒有專注地涉獵過音樂。不過，他那個已經去世的太太江雨嵐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音樂大師，不論是西方鋼琴還是中國的古琴與琵琶，都有非常深的造詣。與江雨嵐牽手走過了五十年的風風雨雨，長年耳濡目染，他對音樂之道多少還是有些理解，最少，在欣賞方面一點問題都沒有。

  當聽到周無雪說要為自己彈奏蕭邦的《英雄波蘭舞曲》，他真的打心眼裡開心，這是一首氣勢磅礴的鋼琴曲。

  周無雪的開場表演很驚艷。

  靈動的十指在琴鍵上一飛舞，一段莊嚴而熱情的序奏過後，隨即便引出了偉岸的英雄主題，琴聲中略帶一絲滄桑感，卻又不是排山倒海的氣勢。

  不只是老爺子，就連台下的趙平都聽得入了神。

  不過。

  這種入神的持續時間很短暫，聽著聽著，趙平的嘴角便揚起了笑容。

  他向台上的老爺子望去，只見老爺子也聽出了不對勁。老爺子眉間輕郁，無聲中似乎在說年輕人果然還是浮躁了點。

  是的。

  周無雪一開始的表演很成功，不過彈著彈著就走了樣。好端端的英雄，愣是被她那十根鬼斧神工的纖纖玉指給彈成了一個令人想吐血的狗熊。而且，這個狗熊的生命中還夾帶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狂風暴雨，不知道在搞什麼玩意兒。

  「行了，下去吧。」老爺子呼道。

  周無雪沒停，邊彈邊說：「姥爺，我還沒彈完呢。」

  「好吧，你不下去，我下去！」老爺子說完便起身，拄著紫檀拐杖往台下走去，儼然一副老夫丟不起這個人的模樣

  聞言，周無雪的琴聲嘎然而止。

  她起身愁望著匆匆下台的老爺子，氣得直跺腳。她本來也不想送這樣的壽禮，彈琴本來就不是她的天賦。只是因為聽說周若倩要彈古琴，所以才背水一戰。想用鋼琴碾壓周若倩的古琴，沒想到出身未捷身先死。

  周無央上台輕拍她肩膀，安慰道：「傻妞，用不著絕望。周若倩也不一定能彈好《廣陵散》，說不定她的結局比你還悽慘。」

  「哼！」

  正說著，一身典雅漢服的周若倩已經朝台上走來，工作人員也在撤換舞台上的道具。周無雪一聲冷哼，與周若倩擦肩而過時，故意撞了她一下。

  周若倩仿佛並不生氣，淡然一笑之後，直步舞台中央。

  台上的鋼琴換成了七弦古琴。

  背幕大屏也幻象浮生，變換成了意境清幽的煙雨江湖，飛花逐水，生動的景致與舞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身古裝打扮的周若倩宛在畫中央。

  「六十年前，我奶奶江雨嵐，在煙雨朦朧的江南彈了一首《廣陵散》，我爺爺當時便被她的琴聲所吸引，然後雙雙攜手走過了大半生。

  正是因為那首《廣陵散》，他們走到了一起，然後才有了我們這些晚輩。

  幾十年以後的今天，我奶奶已經駕鶴西去。

  但我爺爺依舊喜歡聽別人彈的《廣陵散》，時時追憶曾經的美好。可他卻老是感慨說：江老師已去，再也沒有人可以彈出真正的《廣陵散》。

  以前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現在我明白了，所以，今天我想借這個機會獻醜一次。如果彈得不好，請大家不要見笑，也請爺爺不要怪倩兒學藝不精。」

  說著，周若倩向已經回到台下主人席的老爺子微笑致意。

  她卻沒有注意到，早在她上台的那一刻，坐在主人席上的老爺子早已經被震撼得兩眼發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丫頭，這是要逆天了呀！

  居然頭插鏤空翥鳳掛珠釵、手戴白玉雕紋如意鐲、耳懸明珠漱月墜，頸掛雪魄寒光項鍊。剛看到的時候，老爺子還以為是自己眼花。

  再定睛仔細一看，錯不了！

  這就是三年前出現在佳士得國際拍賣會上，然後被人以1億美元的天價強勢拍走，曾震驚整個珠寶界的「妃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