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煮酒論英雄
2024-06-14 17:32:09
作者: 錢串子
在周未雪大罵趙平的過程中,張子安全程作壁上觀,沒有插一嘴句。現在周未雪敗興而撤,張子安心裡百般不是滋味,恨不得時光倒流三分鐘。
倒不是因為周未雪沒能罵跑趙平。
而是後悔,後悔自己千算萬算,終究還是棋差一著。周未雪當著這麼多賓客的面驅趕趙平,所造成的後果,那就是令周家顏面掃地。剛才,自己應該站出來制止她才是上策,這種場合下,保住周家的顏面比什麼都重要。
可自己卻作壁上觀,忽略了大局!
與之相反,趙平卻趁著這個機會大秀海納百川的胸襟,即保住了他自己的尊嚴,也照顧到了周家的顏面。
這傢伙為人處世成不成功,回味一下周未央剛才所說的話就知道。
周未央是在替老爺子傳聲,說周家的賓客里沒有小白臉!特意說到了賓客兩個字,這意味著,老爺子已經認可了趙平這個不請自來的賓客。
開局首秀!
到底還是棋差一著,輸給了趙平這個傢伙!
抬眼一瞧,見老爺子至今還站在樓閣上觀望著這邊,張子安努力把那絲憋悶的情緒壓了下去,能不能扭轉乾坤,就看接下來這一戰。
「別跟女孩子一般計較。」張子安端起一副豁達的儒商姿態,上前道:「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大丈夫商海浮沉,該有這樣的境界。」
「張少,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周若倩搶在趙平前面回道:「剛才到底是誰跟誰計較啊?我家石頭君可是一句狠話都沒講。」
說著,她故意挽起了趙平的臂膀,讓張子安死心。
這一招確實刺激到了張子安的心臟,他這顆心臟也就是夠大,所以能隱藏一切怒火,包括他的殺氣。
他淡然一笑:「倩倩,不用故意刺激我,我是不會對你死心的。只要你一天沒嫁給他,我便絕不輕言放棄,直到感動你為止。」
「無賴。」
周若倩白眼一瞪,把頭撇向了一邊,瞧都懶得再瞧他一眼。
看到爺爺在樓閣上向自己招手,周若倩又對趙平道:「石頭君,你先自己喝著,我一會來找你。」
「嗯,去吧。」
目送周若倩離開之後,趙平向酒壚的侍應小姐要了兩隻玉觴。
這玩意兒,乍看一眼像是歷經了一千多年的古董。仔細看便知是新近仿造出來,觴底還刻印著「御湖山莊」四個印章字體。古人稱它為玉觴,用今天的話來講也就是酒杯,玉做的。
趙平剛將兩隻玉觴擺放在檯面上,周未央突然走了過來,對酒壚的旗袍侍應小姐喊道:「再拿只碗出來。」
趙平笑而不語,張子安也皺眉無語。
碗!
在周未央這樣的俗人眼裡,這確實是只碗。要不然,酒壚的門前不會這麼冷清。很顯然,在那些金玉其外的富豪們眼裡,從大洋彼岸泊來的高腳酒杯比這種看起來土不啦嘰的酒「碗」更高雅,更能彰顯一個人的品味。
「剛才我妹妹不懂事,趙先生,您別介意。」
三隻玉觴擺好,周無央隨便開啟一壇陳年佳釀,像倒紅酒一樣,每碗都倒個小半碗,分寸把握得特別好。
他端起其中一碗,對趙平說:「我陪你喝一碗,這事就算過去了。」大家都知道,不過是在做戲給樓閣上的老爺子看。。
張子安突然道:「周少,陳年佳釀不是這麼倒的。酒壚賣的是中華文明,半杯叫逐客令,你得倒滿整杯,那才叫誠意。」
「有這回事?」
周無央聽得一臉懵逼。抬頭一瞧,這才猛然發現上面果然有一扁額,寫著酒壚兩個字。越看越迷糊,酒壚是個什麼玩意兒?
這時,張子安已經把他剛才倒過的那個酒罈提了起來,先給趙平倒滿,然後給周無央倒滿,最後倒滿自己的玉觴。
「謝了,周少。」周無央又一次把玉觴端起來,呼道:「大家一起喝。」說完便先干為敬。喝完後,發現趙平和張子安也喝完了,心裡大石落了一半。老爺子在上面看著呢,道完這個歉,估摸著老爺子的氣應該也已經消得差不多。
張子安擱下玉觴道:「這個季節喝菊花酒,早了點,好在氣氛還不錯。三個大男人一起喝,沒有那種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遺憾。」
見趙平淡然一笑,張子安又饒有興趣地追問:「趙總覺得我說得不對?」
「你覺得我們像兄弟?」趙平反問。
「我覺得像。」
周無央趁興插了一嘴,說完便感覺很沒趣。不管是張子安還是趙平,這倆傢伙的眼睛直視著對方。眼裡根本就沒有他周無央的存在。
張子安凝視片刻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擺出請的手勢:「這裡有幾十壇陳年佳釀,你覺得我們應該喝哪一種?」
趙平一眼掃過去,目光落在中間一個酒罈上,封條上寫著青梅酒。
一千多年前,有兩個英雄式的人物坐在亭子裡開懷暢飲。當時,他們的桌上只有兩樣東西:一盤青梅,外加一樽沸酒。倆個人喝著喝著便風雲變色,龍行雨施。隨後,一個豪氣沖天,指點群雄;一個寄人籬下,謙恭謹慎。
那兩個人就是曹操和劉備。
青梅煮酒論英雄!
趙平想到了這個故事,張子安一樣想到了這個故事。
張子安提起趙平目光所凝望的那壇青梅酒,倒了滿滿兩杯,道:「當年,曾有不少人勸曹操殺了劉備,以絕後患。但曹操不但沒有那麼做,反而識英雄重英雄。這算不算是一種胸襟?」
「曹操固然有惜才的一面,但劉備能活下來,靠的不是別人的施捨。」趙平不甘示弱地回笑道:「首先,裝孫子是門技術活。其次,時勢不允許曹操殺了劉備;若師出無名,無異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一次,趙平沒有像歷史中的劉備那樣謙遜地裝孫子。
他端起桌上的青梅酒一飲而盡,接著又倒了一觴,不卑不亢地說:「曹操指點江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某君還活在歷史故夢中,自信滿滿地以為自己可以掌馭天下風雲。敗走華容道的歷史將會不斷上演。」
「也許我高估了曹操的雄才大略,但劉備也未必如某君說的那麼強大。」張子安也端起桌上的青梅酒一盡而盡,從容不迫地說:「不信的話,試目以待。」
當身穿旗袍的侍應小姐重新給張子安倒滿玉觴時,原本愣立一旁的周無央也趕緊把玉觴伸出去接了一杯。
張、趙雙方話語中所釋放出來的那股濃烈的戰爭氣息,令整酒壚的氣氛都變得壓抑起來。青梅酒、曹操、劉備,這些歷史關鍵詞結合在一起,周無央要是再聽不懂他們倆在說什麼,那就證明他周無央的腦子真的有問題。
周無央端著玉觴勸道:「都別扯蛋了。今天是老爺子的八十大壽,給我個面子,喝完這杯散了吧。這白酒喝多了燒心,咱去喝紅酒香檳。」
「周少,你想多了,我們很和諧,不過是聊些歷史八卦。」趙平端起玉觴跟他輕輕一碰,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張子安也一樣,瀟灑得跟個風度翩翩的君子一樣,端起玉觴輕輕一碰:「你真的想多了,今天老爺子才是主角,誰敢砸他場子。」
倆人一唱一和,把周無央給鬱悶得滿頭黑線。
原本想表現一下。
讓樓閣上的老爺爺看看自己沉穩有度的一面,沒想到張、趙兩人就跟事先約好了一樣,反過來拆他的台。
特麼的,這跟打臉有什麼區別?
張子安,你他媽也太不夠意思了,枉我把你當兄弟,你丫的居然跟趙平這小子合起伙來讓老子難堪,可真有你的!
周無央鬱悶地白了張子安一眼,忍氣道:「大概真的是我想多了,你們倆繼續。只要你們不砸場子,接下來,不管你們是『青梅煮酒論英雄』還是『杯酒釋兵權』,我就當是聽歷史故事,左耳進,右耳出。」
說著,他隨手將一觴青梅酒灑在地上,空觴擱回台面,喊道:「美女,給我來杯紅酒。」
「從澄澈的成色與香醇的口感來看,這壇青梅酒,少說也是珍藏了六十年以上的陳年佳釀。哪怕是82年的拉菲,跟這一比也不過是垃圾中的戰鬥機。」趙平提醒道:「周少,老爺子這場壽宴,最精華的部分全在這酒壚里。」
聞言,周無央愕然一驚:「真的假的?」他半信半疑地搬起那壇青梅酒聞了聞。這時,好幾個豪富聽到趙平的解說後圍了過來。
張子安又笑道:「周少,別聞了。不只是這壇青梅酒,這酒壚里的每一壇酒都是有市無價的珍釀。怪只怪這個時代太浮躁,有些人端慣了高腳杯便視這玉觴為垃圾,所以這酒壚才會落得個門庭冷落車馬稀的尷尬。」
光聽趙平的話,周無央並不覺得尷尬。
不過,再結合張子安的話仔細一想,周無央立馬就明白了,敢情自己就是一個有眼不識珍釀的蠢貨。
現在聞的是酒香?
不!
聞的是一壇無知,清澈見底的無知,佐料為恥辱。
周無央把酒罈子擱回原位,怨恨的目光從趙平身上一路掃到張子安身上,好想懟上幾句。可惜已經沒有機會,好多賓客已經聞聲圍了過來。這酒壚,已經不再是無人問津的清靜地,只剩一地喧鬧。
「這酒確實很稀有!」
「這還有壇竹葉青呢,聞起來是挺香的,估計最少都有52度。」
「竹葉青哪有青梅酒好。」
「美女,給我來點這個。」
豪富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往酒壚里湊。
不一會兒的功夫,壇裝的老酒成了秒殺紅酒香檳的暢銷貨。吃果果地上演了一出「羊群效應」,即便是姓氏後面帶著各種「總」的富豪們,一樣擺脫不了從眾心理。甭管是不是能品出點文化來,先端起一副「識貨」的姿態再說。
趙平則從酒壚里退了出來,像功成身退的雅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