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出嫁

  顧長辛躺在床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所以，把顧馨蘭嫁出去這件事，已經迫在眉睫。

  吳氏找了個媒婆，隨便為顧馨蘭選了戶人家，便定了親事。這戶人家是做販魚生意的，家中有兩個兒子，老大已經二十五六了，相貌普通，人還算老實，常年在街上殺魚賣魚，一直也沒成親。

  這小戶人家，一聽說顧家要將二小姐下嫁，自然誠惶誠恐。吳氏許諾，不要彩禮，顧家還會陪送不少嫁妝，唯一的條件就是兩日之內，就要拜堂成親。

  顧馨蘭和柳氏自然是不答應的。柳氏跑來吳氏處又哭又鬧，尋死覓活，但吳氏絲毫不加為所動。只以一句「老爺想在生前看到蘭兒出嫁」，打發了她們。

  

  吳氏素來視她們母女為眼中釘，肉中刺，擺明了就是要藉機坑害她們母女，顧長辛又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柳氏母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抱頭痛哭。

  這日午後，劉辰夕剛從顧馨梅屋中出來，便被顧馨蘭拉到一處僻靜之地。

  「你得幫我！」顧馨蘭雙眼不滿血絲，面容蒼白憔悴。只一夜間，嬌俏紅顏便形同枯骨：「我不要嫁給那個賣魚的！吳氏這般害我，我就算死也不會出嫁！」

  劉辰夕思索了一下，道：「事到如今，我又能幫你什麼？吳氏是顧家主母，老爺躺在床上眼看就要咽氣，這顧家自然是由她做主，我一個外人根本說不上話。」

  「我不管！」顧馨蘭已經看出來，劉辰夕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只想躲在一邊看戲：「你必須得幫我！若是讓我嫁給那個賣魚的，我寧可去死！」

  劉辰夕剛想說話，顧馨蘭忽然上前一步，瞪著血紅的眼睛，咬牙切齒道：「我若要死，也要拉你墊被！你若不幫我退掉婚事，我便將那晚你我之事告訴吳氏，告訴顧馨梅！」

  劉辰夕心中暗道，這個女人留在顧府，果然是個禍害，必須把她解決掉。

  他嘴角勾起冷笑，眸中閃過惡毒之色，面露陰森：「你想拉著我一起死，我也沒辦法，但是你想想你娘。你爹是看到我倆通（奸），才氣得神志不清，失足跌落井中的。說到底你爹是被我倆害死的。你的醜事被揭穿，可以一死了之，你娘將如何在顧府待下去？」

  顧馨蘭臉色變得愈發慘白，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冷水。

  「你娘也會死，」劉辰夕的聲音不大，卻透著瘮人的陰寒，如刮骨之刀：「甚至生不如死。你最好是乖乖的嫁出去，這樣至少你娘，還能享幾年福。」

  劉辰夕看她也被嚇唬得差不多了，便丟下她，轉身快步離去。

  顧馨蘭神情恍惚地站在那裡，像被風雨摧殘的樹苗，顫巍巍地立著，隨時可能倒下。

  顧家幾乎是連夜籌備了成親事宜。對方只是市井小戶，沒什麼可講究，而且一切所需物品，都由顧家出錢出人安排，即便有些準備不足之處，他們也不能挑剔。

  定下親事的當日，吳氏便讓管家帶著名冊去官府蓋印加籍，隨著一起送到的還有一封厚厚的銀票。說是顧老爺眼看要撒手西去了，唯一的遺願就是死之前看到二小姐成婚，勞煩大人儘快加印。

  官府老爺雖然也奇怪，顧家為何會給二小姐配這樣一戶人家，但這又與己何干呢？顧二小姐嫁賣魚的，嫁殺豬的，即便是嫁給乞丐，也不關他的事。

  老爺坐在內堂，捋著山羊鬍兒，嘴裡說著一些哀念惋惜顧長辛的話，眼睛則盯著桌上裝銀票的信封，盈滿笑意。

  師爺捧來了官印，大老爺拿起大印，沾上紅泥，結結實實地蓋在顧馨蘭與賣魚漢子的名冊之上。

  從此刻起，顧馨蘭不再是顧家二小姐，而是賣魚家的兒媳，生死不離。

  成親這日，簡陋的花轎等在側門，寥寥數人的迎親隊伍，沒有高頭駿馬，喜樂聲也單調簡薄。

  吳氏說，因為是庶女出嫁，又加之老爺病重，不宜大操大辦。

  顧馨蘭被丫鬟婆子強按著患上喜服，梳妝打扮，蓋上了紅蓋頭。吉時快到時，一群下人拖著她往外走，柳氏從屋中衝出來，拼命拉著女兒的手。

  母女兩人哭得撕心裂肺，被下人們硬生生扯開。最終，柳氏還是眼睜睜地看著顧馨蘭被人拖走，一路哭聲震天。

  顧馨蘭被人一直拖拽到側門，嘴裡塞了棉布，塞進花轎之中。吳氏怕她半路逃跑，還特地派了兩個下人跟著，一路隨著迎親隊伍一起，護送花轎進入夫家。

  吳氏以顧家的主母的身份，作為主婚人，坐在高堂位上。看著顧馨蘭被人壓著跨火盆，拜天地，直到送入了洞房。

  顧馨蘭之事，三兩天的功夫便解決了。吳氏鬆了一口氣，這一下，顧家的全部家業就都落在她們母女的手中了。

  她這口氣還沒出完，顧長辛便一口氣沒上來，與世長辭了。到底是少年相許，恩愛夫妻。當年多不是好幾個大夫說吳氏不能生育，顧家二老也不會逼著顧長辛納妾。

  雖然因為這事吳氏與顧長辛也哭鬧過，但最終還是不得不接受。

  接到顧長辛去世消息時，吳氏正獨自坐在堂中。她望著前方房門，神情哀傷落寞，微顫的手中茶杯晃了晃，發出清脆的輕響，隨後一切歸於平靜，連杯中裊裊的水汽都散了。

  忽然，她又想起了當年那一幕情景，那一幕她已經幾十年都沒有想起過的情景，早已經以為是午夜幻夢的情景。

  天空陰沉，下著綿綿細雨。如傍晚似的昏黃燭光，古舊的木齋，滿牆壁的貨架，擺著各式各樣的舊物。一個白衣女子坐在貨架前，燭光微晃，那傾城絕美的面容，笑靨微涼，她那雙漆黑如深淵般的眸子，凝望著她……

  恍惚間，仿佛又聽到她的聲音迴響在耳邊，「你聽過蘭若齋嗎？」

  「咣當」一聲響，茶杯摔在地上，茶水灑了一地。吳氏從那情景中驚醒，後背已被冷汗浸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