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匕首

  蘇木槿已經能下床走動，但身子仍然虛弱，便叫人搬了把躺椅放在樹下，自己躺在上面看書。

  春花走近時，見蘇木槿書蓋著臉，仰躺在樹蔭下，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在她全身。

  蘇木槿感覺有人走近，將書從臉上拉下，轉頭朝這邊看來，眯著眼睛適應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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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花垂手站在她面前，本是來看望她的病情，但到了跟前卻不知說些什麼。蘇木槿看到是她，也沉默不語。風吹過，頭頂樹葉碧浪滔滔，陽光像簸箕里抖落的金沙，灑落滿地。

  樹葉從頭頂飄落，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在春花肩上。

  「坐吧！」蘇木槿淡淡道。

  春花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低頭盯著自己裙子上飛舞的彩蝶：「你的傷好些了嗎？」

  「不可能好了。」蘇木槿語氣有些哀傷：「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就算現在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內里正慢慢的血枯衰竭。或許這就是報應吧！」

  之前她非常討厭春花，但是這次受傷之後，她反而覺得春花並沒有那麼惹人厭惡，似乎可以與她平和地相處。

  春花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在病痛苦難面前，沒人能真正感同身受，若是不能替人去病，替人去死，那麼所有的安慰之詞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我嘴笨，沒讀過書，不知該說些什麼，但我擔心你的身體，也是真心替你難過。」

  蘇木槿側目望著她，良久，忽而一笑：「你是我見過最會說話的人了。」

  春花有些驚訝地抬頭看她，她的笑容燦若繁花，讓人移不開眼睛。

  「很多人來安慰過我，都說我一定能好起來，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場面話，他們心裡都覺得我好不起來，而且他們根本也不在乎我是否能好起來。」蘇木槿苦澀一笑：「那些話聽著就讓人心煩！」

  春花垂下眼帘，沒有說話。她心裡默默感嘆，蘇木槿笑起來是那麼好看，她本應是百徉城裡最美麗的姑娘，卻在最好的年紀里偽裝成男子，真是太可惜里。

  「你身上這件衣裳很漂亮，是瑞蚨祥的吧？我一直想穿一次這樣彩緞錦繡的裙裳。他們答應過我一定會有那一天，我也以為我可以等到，」蘇木槿落寞地笑著，笑容如鋒利的刀刃，劃破春花的心尖：「只可惜……恐怕到時連殮服都只能是男人的衣裳。」

  她若不美也便罷了，可偏偏是個驚世絕艷的女子，如何讓人不惋惜？

  兩人沉默半晌，春花起身離去，蘇木槿呆呆地坐著，眼神空茫。

  不多時，春花去而復返，手裡拿著一隻芍藥花，嬌艷欲滴，嫩蕊帶露。

  「給你！」春花將花遞到她面前。

  蘇木槿詫異地抬起頭，啞然失笑：「你在我家花園摘花送我？」

  春花將芍藥花放在蘇木槿懷裡：「花瓣兒天冷時會落，就算只剩個花枝別人也知道它是花，也知道它好看。來年春暖之時，花瓣兒還是會長出來的。」

  蘇木槿低頭看著懷裡的花，嬌艷的模樣，眼睛不由濕潤了。

  春花已經轉身離開，蘇木槿在後面叫住她：「你等等！」說完起身進了屋子。

  不多時，蘇木槿從屋中出來，來到春花面前，將一件東西塞進她手裡。

  春花低頭一看，竟是一把一指寬，三寸長的匕首，愕然抬頭看向她。

  蘇木槿搖了搖頭：「什麼都別問，時刻帶在身上，萬不可離身。」

  午後，大夫人派人將春花叫到跟前。她一進門，大夫人便屏退了所有丫鬟。

  「稍後我要上山進香，你同我一道去。」大夫人坐在榻上，神色肅然：「我們婆媳一起去為槿兒祈福，求菩薩保佑他身體康健。」

  春花有些詫異，但也不便多問，低頭應了。

  沒有丫鬟隨侍，上香用的香燭供品便都又春花提著。馬車早已等在門口，春花扶大夫人上了車，發現竟真的連一個下人都沒有。

  馬車緩緩地駛離蘇府大門，這還是春花嫁過來之後第一次出門。她挑起車簾向外看，長街上店鋪行人快速閃過，喧囂之聲不絕於耳，好不熱鬧。

  這些曾經熟悉的場景，現在看來是那麼親切。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咧著嘴笑。一旁的大夫人面沉似水，背靠軟墊冷冷地看著她。

  春花慌張地收起笑容，放下車簾，拘謹地坐著。

  一路上，大夫人多是閉目養神，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就在快要抵達目的地時，大夫人忽然睜開眼睛：「你說什麼是命？」

  春花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發覺她在對自己說話。可這個問題實在難以回答，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才蚊蚋般道：「我不知……」

  「你過去賣菜是命，現在做少夫人是命，不管是好是歹，全都是你的命。」大夫人板著臉孔，漠然道：「一切都是註定的，人爭不過天，就得認命！」

  春花似懂非懂，剛想開口問，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大夫人徑直起身下了馬車，春花只得將話咽了回去，跟著下了馬車。

  她們已經身在城外，背後是一片連綿青山，前面不遠便是官道，而馬車停在一座客棧前面。大夫人徑直往裡面走去，春花怔了一怔，趕忙隨後跟上。

  城外的客棧多是供來往商旅歇腳的，夜裡趕不及進城，便在此處住上一宿。此時店裡人不多，只有一個人坐在大堂里喝茶，不知是客人還是店家。

  掌柜見有人進門，急忙迎了出來：「客官您是打尖還是……」

  大夫人朝他擺擺手，徑直朝二樓走去。

  上樓梯時，春花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娘，我們不是要山上進香嗎？為何到客棧來了？」

  大夫人走在前面，背影筆直，看上去像一座隨時會傾倒的石塔，春花忍不住緩了腳步，拉開些距離。

  她並沒有得到回答，大夫人似乎根本不想理會她，已經上了樓，轉身消失在樓角。春花急忙追了上去，轉過樓角，看到大夫人站在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門前，正面無表情地望著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