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停在她的屋外
2024-04-25 13:26:15
作者: 小滿見春山
屋外有人送來了炭,裴晏舟於混沌中恢復清明,壓下往事,冷冷看回還跪在地上的人。
「借贖罪來求死,這便是你要同我說的話,在今日再見茵茵之後?」
聽到這個名字,柳氏眼中多了幾分溫柔,只是眼淚也更多了一些,讓她一直瞧不清冰涼的地面。
「民婦多謝世子,能讓茵茵重得安穩。」
說罷,柳氏微微抬頭,便要朝著裴晏舟磕頭。
男人皺眉,到底還是不願受下,「你可知她今日吐了幾次,又吃下了多少東西?」
見柳氏愣在那,忘了要磕頭的打算,裴晏舟才又接著道:「在她獨自逃離的時日,沒人告訴她要如何在有孕時照顧自己,也沒人同她說初為人母,她該要如何面對肚裡的那一條命,我於她而言同罪人無異,但柳氏你,如今想著解脫,在她面前又何嘗不是染了罪孽?」
柳氏動了動唇,可半晌都不知如何開口。
她到底是經手過那碗藥,若不當著裴晏舟的面了斷這一切,她怕往後哪一日,裴晏舟對茵茵情意淡了,會同國公爺一樣,冷血無情,將恨意和不滿放大。
「我不會讓你去茵茵跟前刺激她。」
書房裡默了半晌,許久後,裴晏舟冷冷開口,打斷了柳氏的思緒。
「但我也不會讓你解脫,你若鐵了心不將茵茵放在心上,不想瞧瞧她肚裡孩子的去處,你自去尋死便是,屆時一張蓆子裹了你丟去亂葬崗,髒不了我的手,但你若想替她求個圓滿,明日,去後頭尋個差事,何時贖完了罪,何時再來同我說解脫。」
柳氏心裡一驚,不知裴晏舟話里那句孩子的去處是何意。
她原以為即便是庶出,占了個長字,也該能替茵茵掙些地位,可如今這一聽,好像並不是如此。
眼前的男人,似乎將茵茵和孩子分得很清楚。
裴晏舟見面前的人依舊沒回應,語氣不免又冷了半分,「怎麼,你柳氏過慣了好日子,一些粗使婆子的活,做不來?」
「回世子,民婦做得來!」
柳氏猛然回神,出聲應下,「多謝世子不殺之恩,明日,民婦便去領活。」
裴晏舟見她眼中像是生出了一股猶豫,知曉她大抵不會去尋短見,不由又想起了茵茵,也想起了對柳氏格外看顧的母親。
......
書房裡靜下來後,裴晏舟陷入了寂靜之中。
他枯坐在椅子上,像是置身於一片荒涼。
眼前明明是搖晃的燭火,可他卻好像透過這一切,瞧見了幼時父親看他冰冷不耐的目光。
他曾有多羨慕周延安,便意味著他曾有多渴望父親帶著真心回頭看他一眼。
可他對父親二字的期盼,終是死在曾經母親垂淚到冷漠的無數個日夜裡,也死在所謂父親對他生出的殺意之中。
回想只覺可笑,他的父親,曾經竟想過要殺他。
許久,裴晏舟站起身子。
適才的隱忍和壓抑讓男人臉色蒼白,唇上不知何時染了血跡,步子踉蹌,半晌才緩過來。
他行出書房,行到沒有月色的院中,任由涼風吹到臉上。
恍惚中像是又落起了雨,他抬頭看著裹了一層雨霧的夜空,忽然就生了些迷茫。
他想親手殺了那個人,他的外祖不讓,他的舅舅不讓,他想他的母親大抵也不會讓。
世人皆不會讓,若他執意如此,便會被人當成惡鬼對待,會連著他的茵茵和孩子一起,被所有人唾棄,指責。
可若不殺,他又覺他母親的這一生實在悽苦,難以瞑目,甚至連他,亦是恨意難消。
「主子,眼下風大,又落了雨,您這是要去何處?」
耳畔有玄衛的聲音,裴晏舟只覺疲憊。
疲憊到他忽然想到那讓人失魂的杯中酒,興許能助他度過一夜。
再回屋時,酒香四溢,可直到酒罈子倒了一片,男人也依舊未得到他想要的安寧。
只有周身駭人的冷戾之氣,像是隨時都要見血的獸。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可此時若是有人仔細瞧他一眼,便會瞧見他猩紅眸底夾雜著細微的渴望,藏在洶湧之下。
最終,只得一半醉意的男人起了身。
他行到宋錦茵的屋外,步子不算太穩。
在石階上,男人緩緩坐了下來,像是被這天地遺棄,孤傲又蕭瑟。
「世子,可要屬下去喚姑娘?」
孫娘子有些猶豫。
跟了錦茵姑娘後,她便將心思放在了姑娘身上。
私心裡她並不太想將好不容易睡著的姑娘喚醒,可世子如此模樣停在檐下,渾身濕意,她又覺有些不妥。
半晌,面前的男人搖了搖頭。
神色已然因著酒意不太清明,可他卻一字一頓道:「莫要驚著她。」
他記得要少出現在茵茵面前,也記得她睡得淺,不能擾著她,可除了這個地方,裴晏舟只覺這天大地大,卻早已沒了他的容身之處。
不遠處的六角燈依舊耀眼,長廊也又一次恢復了寧靜,不多時,雨聲淅淅瀝瀝,雨滴飛濺四處,浸濕了男人本就帶了濕意的袍角。
倉凜一直跟在裴晏舟身側。
見著主子一身醉意,憑著本能行到此處,又因在意停在屋外,心裡頓覺苦澀。
......
宋錦茵只覺口渴得厲害,掙扎了許久,才拖拉著起來倒水。
只是剛披上外衫,便聽見外頭有極細小的動靜。
執意留下照顧她的雪玉偷偷從外間進來,帶著猶豫湊近了一些。
「可是在這睡不安穩?」
宋錦茵瞧著她,開口時聲音還有未睡醒的沙啞,「明日開始不許守在這了,你是妹妹,不是丫鬟,我也不是要人伺候的姑娘。」
「不是的,錦茵姐姐,我睡得極好。」
雪玉將聲音放得很輕,壓在雨聲之下,說話時還偷偷往外頭瞧了瞧,即便這處什麼也瞧不到。
「世子來了,像是飲了酒,不讓旁人來喚姐姐,也一直不避雨,只坐在石階上,瞧著......」
雪玉抿了抿唇,雖說起來有些大逆不道,但她實在想不到其他說辭,「瞧著有些可憐,同白日裡的世子不太一樣。」
宋錦茵倒水的動作頓住,忽而又想起白日裴晏舟同她說話時的語氣。
可平日裡他心緒再難平穩,也極少會喝成讓旁人瞧出飲酒的模樣,尤其還是夜半時分,獨自一人。
裴晏舟不屑借酒澆愁,也從來不許自己展露出任何的軟弱之處,若有難事,他只會直面而上。
如今這樣,該不是只因著她的緣故。
宋錦茵心底有一瞬的複雜,情緒因著雪玉的話有些低沉。
到底還是生了掛念,她小口喝乾淨杯里的水,穿好外衫,繞過屏風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