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死而又復生

  梅姨娘在蘅芷院暈倒的事便如同一粒石子掉入湖水中，雖然讓這湖水泛起了一絲波紋，可很快，湖水便再度恢復了平靜。

  在梅姨娘暈倒後的第二日，榮華院那邊便派了朱嬤嬤去蘅芷院，只可惜，謝嫵卻忽地『染上』上了風寒，為了避免將風寒過繼給老夫人，所以，謝嫵只能向老夫人告罪暫時不能去榮華院探望她了。

  老夫人心裡當然知道謝嫵這是故意在裝病，只是，如今她病得厲害，而峰哥兒那邊又指著她去說情，所以，即使知道她裝病，她也不得不忍著。

  朱嬤嬤走後沒多久，聽到消息的謝旭和謝崢便先後腳趕到了蘅芷院。

  打發走了謝旭和屋裡的丫鬟，謝崢面色嚴肅的坐在謝嫵對面的椅子上，他摩挲著手中的茶杯，幾次話到了唇邊，可觸到謝嫵那清冷淡笑的目光時卻又被憋了回去。

  好在，最終還是謝嫵還是笑著先開了口，「阿爹，您是想與我說二叔的事呢？還是我裝病躲掉祖母召見的事呢？」

  

  果然，謝嫵這話一出口，謝崢立時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朝謝嫵看了過去。

  看著謝崢這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謝嫵彎著唇角又是一笑，她道，「或者，父親兩件事都想與我說！那不如這樣，咱們先說二叔的事吧，反正……祖母也是為了二叔的事來找我的。」

  「阿嫵……」

  「看阿爹這神情，看來，您也想我去夏大人那替二叔求個人情？」謝嫵挑眉望著謝崢道。

  自己的心思就這麼大剌剌的被自己的女兒戳破，謝崢瞬間就有些手足無措，「阿嫵，你二叔他，他到底姓謝，所以，所以……」

  「可姓謝不是免死金牌！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更遑論是二叔！阿爹，祖父難道教過你徇私枉法？」

  謝嫵這話一出，謝崢立刻便羞愧無地自容。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說這些話，可是一想到老夫人……

  「阿嫵，你二叔確實有罪，可……可他到底是受了徐家的蒙蔽，他雖有罪，可卻也罪不至死，若是，若是可以的話，你看，你能不能去找夏大人說一說？」雖然心裡覺得很羞恥，可是，謝崢還是硬著頭皮將這話說了出來。

  「所以，阿爹你還是拿定主意要救二叔？」

  「阿嫵，我與你二叔到底是骨肉兄弟。」

  「阿爹，你把二叔當骨肉兄弟，可你有沒有想過，二叔他有沒有把你當他的骨肉兄弟呢？」

  「……」

  見謝崢抿唇不語，謝嫵唇角又是一勾，她乾脆揭開身上裹著被子，直接汲著鞋子站了起來，「阿爹，從你一回京開始，二叔的小動作就沒有停過，若不是我提醒你，你早就被二叔拖入了黨爭之中！」

  「這些，這些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或許在此事上二叔確實是受了徐家的蒙蔽，可是阿爹，你有沒有想過，徐家為什麼會找上二叔？那是因為他一早就與徐家搭上線了！他那些所謂為了你好，為了時哥兒好，為了侯府好全是屁話，他最終的目的是想取你而代之將整個侯府據為已有！」謝嫵面色冰冷一步一步逼近謝崢道。

  「不！不會的！你二叔他只是一時糊塗……」謝崢『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看著謝崢還在謝峰辯解的樣子，謝嫵嗤笑了一聲，她往後退了兩步，隨後有些失望的朝謝崢搖了搖頭，她道，「阿爹，糊塗的那個人不是二叔，是你……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自欺欺人。」

  「阿嫵……」看著謝嫵譏諷又失望的目光，謝崢胸口忍不住一震，在他的記憶里，謝嫵雖然冷淡不與人親近，可是，她從來沒有用這種陌生又諷刺的目光看過他，「阿嫵，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太看中骨肉親情了。」謝嫵面色冷然的接過了謝崢的話。

  在謝嫵冷然的注視中，謝崢歉疚的抿了下唇角，最終只能將眸子垂了下去。

  他無話可說。

  一個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一個是自己的生身之母，他被骨肉血親裹挾著，明知道這事他不應該出面，可最終，卻還是拗不過心中的那道坎。

  「阿爹，這就是為何你前世會輸得那麼慘的原因呀！」看著謝崢垂頭不語的樣子，謝嫵心裡忽地湧出一股說不出來的心酸。

  因為被骨肉血親裹挾的人只有他一個！

  而那些被他視作骨肉身親不惜為之打破原則的人卻從來沒有把他當成自己的骨肉兄弟，他們只會不惜一切代價的毀滅他，啃噬他，直到最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阿嫵，你，你剛剛說什麼？」看著謝嫵哀痛又同情的目光，謝崢有些懷疑自己有耳朵出了什麼問題。

  前世？

  什麼前世？

  看著謝崢震驚又遲疑的目光，謝嫵唇角忽地漾起了一抹笑意，「阿爹，你不是一直在疑惑，為什麼我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會懂那麼多朝堂上的事？」

  「為，為何？」

  「因為，因為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啊！」

  像是有一道雷忽地劈中了自己，謝崢只覺渾身的血液全都在逆流，腦子，身軀，四肢全都失去了知覺，他甚至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可謝嫵卻像是沒看到他的表情似的，她彎了彎唇角，看著謝崢繼續開口道，「沒有人會在一夜之間長大，也沒有人會在一夜之間變得聰明，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而這，就是原因！」

  「不，不，阿嫵，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

  無論謝崢的眼神有多震驚，可至始至終，謝嫵的神情都很冷靜，就好像，她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也正是因為她這樣的神情，謝崢混沌的腦子終於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艱難的抿了一下唇角，極力的轉動自己的腦子，「阿嫵，你，你知道你剛剛的話有多荒謬嗎？」

  「我知道。」

  「那你，那你還……」

  「可事實確實如此，不然，父親以為我是如何知道二叔的籌謀，又如何躲掉二嬸的暗害？」

  「可，可我還是不敢相信……」

  他只知道人死不能復生，可阿嫵卻偏說自己是死而復生的人……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可是，阿嫵的眼睛卻分明在告訴他，她沒有撒謊！

  而且，一旦相信她是死而復生的人，那麼，從前所有的疑點就一下能迎刃而解了。

  難道，難道她真是……

  謝崢用力的咽了咽口氣，他長吸了一口氣，而後，才強作鎮定的重新對上謝嫵的眸子道，「阿嫵，既然你說你是死而復生的人，那我，那我能問問你，你前世，你前世是因何而死的嗎？」

  「父親想知道？」

  「想。」

  就像阿嫵說的那樣，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如果真像母親說的那樣，二弟從來沒有虧欠過阿嫵的話，那麼依阿嫵的性子，她不會對他見死不救。

  她連將她扔在侯府十幾年不聞不問的陳氏都能原諒，更別說是一手將她帶大的謝崢。

  她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

  看著謝崢堅定的眸子，謝嫵輕笑了一下，她閉了閉眸子，沉吟了好一會，才緩緩的將隱藏在心裡的那道傷疤緩緩翻了出來，「我死在正宣帝薨逝的第二年，而那時，你，母親，旭哥兒，俱都不在了……就連武安侯府也在一場大火中被燒得乾乾淨淨了。」

  「你，你說什麼……」

  「前世父親被二叔一點一點拉進黨爭的旋渦中，後來，父親被陛下所猜忌漸漸失去信任，與此同時，因為助太子有功，二叔則一點一點從朝堂中崛起，風頭直逼您，隨後，你被陷害奪職纏綿病塌，沒多久便去了，後來，二叔取代您成為侯府世子，而我……」

  「你怎麼樣？」

  「我被二嬸當成玩物送給了楊驍……」

  「楊驍！」

  謝崢腦中一下浮現出應天府擺放的那一排腐屍，他腦子嗡的一聲，隨即臉色徹底白了下去。

  可謝嫵的話卻還在繼續，「後來，旭哥兒為了救我被楊驍活活打死了，母親知道後抱著旭哥兒屍身子痛哭不已，沒多久，也撒手走了……」

  明明謝嫵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她在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可是，謝崢還是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說不出的悲慟和絕望。

  明明傷口在涓涓的流著血，可臉上卻一點疼痛的表情都沒有。

  看著這樣的謝嫵，謝崢的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的捅了一刀，他鼻尖一酸，幾步上前便將謝嫵用力的攬到了懷裡，「阿嫵，別怕，阿爹在這！阿爹在這！」

  阿嫵她沒有撒謊！

  她說的那些事肯定都發生過，否則，他怎麼會這麼感同身受呢？

  阿嫵！

  她的阿嫵！

  聞著謝崢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不知為何，謝嫵忽地鼻尖一酸，隨即眼淚便大滴大滴的滾落了下來，她僵硬的抬起手，遲疑的片刻後還是環上了謝崢的腰，「阿爹……」

  「阿爹在！阿爹在這！」謝崢的聲音也跟著哽咽了起來。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麼他的阿嫵會變成今日這般模樣，明明她可以和老趙家的女兒一樣，明媚鮮妍的像個小太陽，可現在……

  是他對不起她！

  她的阿嫵究竟是吃了多少苦才變成這樣！

  她明明還只是一個才剛剛及笄的丫頭啊！

  所以，根本不是她天生就冷漠機敏，而是她前世吃過的苦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