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恨生（三）

  「我可以接受任何代價，只要你能帶我走！」

  男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急切，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一樣。

  「要是你早就能有這樣的想法，事情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糟糕！」看著他的樣子，蘇意忽然冷笑：「自以為是的留下，最後感動的只是自己！」

  「你知道！」

  

  本來放在身側有些侷促的手忽然攥緊，那些被埋在心裡的話一下子就被這個陌生的女人拋開抖落。斯城覺得，自己現在像是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人扔在了陽光下。

  不，他現在其實已經不再是人了。

  「你說呢？」

  手裡依舊把玩著那隻鼻煙壺，蘇意的表情看起來竟然有些不耐煩。

  至少斯城是這樣解讀的，在白日頻繁光顧這間花店的時候，他似乎從來沒有從這位好看的老闆臉上發現這樣刻薄的情緒。就好像，現在這個女人和那個，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一樣。

  「所以，你也知道，我來過這裡是嗎？」

  認命一般，斯城輕聲問著；但眼神卻帶著不甘心，居然直接對上了蘇意那雙眼。

  深不見底！

  「不然，你覺得你進得來這個門？」蘇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斯城，林樂聲是個凡人什麼都不懂，但是你真的覺得我身邊混進來個別的東西我不知道？」

  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輕蔑，只不過一個晃神的時間。

  這個男人，其實蘇意早就留意了。彼時，是林樂聲第一次來到茶歇，眉宇間帶著散不盡的死氣。

  「我......」男人這一回卻低下頭：「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本來，只是想要靠近她一點，再多一點。」

  「你若不喚起她對你的執念，或許你們已經是另一個結局了。」

  「我捨不得呀！」男人單手掩面，久久才放下：「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蘇意沒有說話，只是推過了一杯熱茶，然後攤了攤手，一副默認讓他繼續說下去的樣子。

  「我第一次見到樂聲，是三年前......」

  三年前，二十三歲的斯城，第一次遇見十七歲的林樂聲。

  像是所有爛俗故事的開頭，他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少爺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

  別人都說，南府林家的大小姐七歲開始學習瑤琴，十一歲就能得到國手的讚許，成為南府世家小姐首位。

  可是沒有人知道，這位久負盛名的林小姐，是個不能說話的啞巴。

  林樂聲不會說話，除了林家人沒有人知道。

  「林小姐，我是陳師傅介紹過來來給您調琴的。您可以叫我，斯城。」

  夏日的初見，林樂聲穿著一件白色的衣裙，梳著飛天鬢，就那樣站在斯城的面前，臉上帶著溫柔的笑。這笑，讓斯城的心漏了一拍，也註定往後的一生他都會為了這個笑容淪陷。

  「......」

  門板後面的林樂聲沒有說話，只是讓了讓身子讓他進去。

  在林家姑娘的書房裡，兩個人平行而坐，外面是三三兩兩傭人的聲音。

  「林小姐，你聽這樣可以嗎？」

  女孩點點頭，又像是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又拜了拜手。

  「不對勁嗎？高了？」斯城以為是女孩子的矜持讓她不好意思說話，所以就按照自己的手感繼續調著。

  只不過，又校了幾次音，林樂聲還是沒有肯定下來。

  「林小姐，我想知道您到底想要什麼樣的音準？你這樣，我可以理解為是你故意刁難我！」

  「......」

  斯城似乎被這樣的沉默擾的有些急躁，他將琴放在一邊，然後看著林樂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問著。他那時候想著，如果她再這樣裝高冷不說話，他就算是不要這份工錢也要離開。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林樂聲臉上出現的並不是那種高傲，而是一種類似於恐懼的東西。

  她一把搶過瑤琴，然後又是沉默著往身後退著。

  「林小姐，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如果咱們不溝通沒有辦法確定。」

  本來還有些盛氣凌人的斯城一下子有些傻眼，他不知道這位大小姐為什麼一副驚恐的樣子看著他。像是受了驚嚇的小獸，只能假裝自己的強勢。

  忽然間，他想攔住她，問問她為什麼。

  他的確是這樣想的，身體也很誠實的這樣做了。就在林樂聲打算抱著琴倉皇而逃的一瞬間，他起了身，拉住了女孩兒的手腕。

  女孩兒愣在原地良久，似乎從他的臉上看出了一絲疑惑，這才掙脫了他的束縛，然後走到了一邊拿起紙筆。

  等到斯城看見上面的字的時候，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那上面，赫然寫著。

  「我，不，會，說，話！」

  ......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但是心裡還是有點竊喜，因為我可能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外人。哪怕我們才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我很興奮。」

  坐在蘇意對面的斯城如是說著，臉上還帶著一種幸福的笑容。

  「所以，你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在一起了？」

  蘇意也聽出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那是一場讓人意外的邂逅，這兩個人從那次的相遇之後就成為了戀人，有了以後的故事。

  「是！」斯城點點頭，但是臉上很快又暗淡下來：「不過我們經歷了很多才終於安穩下來之後，我卻出了意外，再醒來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面沒有一絲血色。

  他死了，變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而他的靈魂，親眼看見他最愛的人泣不成聲，看著她行屍走肉的過完了這三年。

  「當初我覺得我離不開她，就算是死了，就那麼在她身邊陪著她也好。」苦笑一下，斯城繼續說著：「但是最近我忽然發現，或許一段新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這就是你打算往生的原因？」

  「我想讓她自由！」

  「故事很好聽，可是，這樣的故事不是我想要的。」蘇意歪著頭，看了眼時間：「往生花很珍貴，所以我希望下次，你想好再來告訴我！天快亮了，三寶，送他離開吧！」

  又打了個哈欠，蘇意起身，也不管斯城臉上的錯愕，就直接走回了裡屋。

  當第一束陽光照進屋子，肥貓三寶趴在蘇意身邊。

  「他的話，漏洞未免也太多了吧！」

  「所以我才說，這次的客人很有趣！」蘇意有一下沒一下的玩著三寶的尾巴：「他還會回來的！」

  三寶歪頭，也學著蘇意的樣子沉思，還會回來嗎？

  但是沒出三秒，他忽然轉身。

  「哎呀，我說了別碰我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