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2024-06-13 20:03:03
作者: 斑衣
華城醫院對面的咖啡館,邢朗如約在早上十點鐘抵達,坐在角落裡靠窗的位置上,點了一杯咖啡,等了半個多小時。
他觀望著玻璃幕牆外的公路和公路對岸的醫院大樓,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一共看到三輛警車間接地從咖啡館門前開過去,在公路上空留下一道經久不散的警笛聲。
在邢朗第十四次看向手錶時,隨著咖啡館的旋轉門窈窕地走出一個身姿綽約,步伐躞蹀的女人。
海棠穿著一件長度及腳踝的白色天鵝絨面料大衣,衣襟敞著,露出裡面的藕色立領襯衫和黑色條紋闊腿褲。寬闊的袖口和褲腳走起路來袖帶牽風,像把人兜在雲中,由一陣風送了過來。
邢朗朝她抬起胳膊。
海棠摘掉墨鏡朝他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不好意思,臨時開會。」
海棠說著,已經從隨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沓資料遞給了邢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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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朗道:「沒關係,我剛到。」
他接住海棠遞過來的資料,壓低了帽檐,從第一張病人資料開始看,一張張翻得飛快。
海棠把包放在一旁,看一眼他面前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咖啡,正要召來服務員點些吃的,就見邢朗從資料中抽出一張又遞到她眼前。
「這個人,你見過嗎?」
「祝玲?」
海棠正在翻菜單,就著他的手看著病人資料,微微抬起頭,白玉色的臉上閃過一絲猶疑,道:「她好像在南苑精神療養院。」
邢朗稍一點頭,把資料整合好還給她,道:「你們醫院和南苑近期在舉辦交流學習座談會,所以我想問問你,有沒有機會見到她?」
海棠低眸一笑,合上菜單推到一旁,端起桌上的一杯白水抿了一口,道:「既然你都查清楚了,應該知道交流會名單中有我,所以你才會來找我不是嗎?」
好歹和海棠交往了將近一年,邢朗很清楚她表達憤怒的方式就是刻意顯露出的冷漠。而此時海棠的冷漠又和以往不同,現在她臉上冷漠的神氣似乎有些柔軟,像是帶了幾分調笑和自嘲。
海棠在責怪他的同時,也在給他暗示,暗示她已經從他們以前的關係中成功地抽身而退。只是她的暗示有些不成熟,有些明顯,導致效果甚微。
邢朗觀閱她的臉色,選擇以她想要的方式儘量融入此時的氛圍,抬了抬帽檐,爽朗又無奈地笑道:「看看我現在的處境,如果不是被逼到走投無路,無計可施,我也不會來打擾你。」
海棠笑了笑:「那你怎麼做,才不打擾我?」
邢朗也笑:「如果我有時間請你吃頓飯,或許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狼狽。」
邢朗一直都是聰明的,他善於處理一切人際關係。以前海棠欣賞他的這份聰明,但是現在邢朗用這份聰明來「對付」她,讓她不僅有些惱他,甚至有些恨他。
海棠直直地看了他片刻,然後轉過臉看著窗外,靜靜地,冷冷地說:「何必呢。」
早在約她見面之前,邢朗就知道這是一個錯誤的做法,他和海棠見面,對他無半點損傷,卻對海棠不公平。但是他沒有選擇,他必須見到祝玲,所以他必須先和海棠取得會面。
他不能對海棠說「對不起」,一是顯得他自以為是,二是會刺傷海棠的自尊心,更重要的是海棠不會想聽到他道歉。他看著海棠潔白秀麗,猶如用鋪滿金粉的白紙勾勒的美人畫似的側臉,不覺晃了神。
邢朗想到了魏恆,想到或許他和魏恆再見面時也會像此時他和海棠見面一樣,明明離得很近,卻各懷所思,其實隔了很遠很遠的距離。更恐怖的是,海棠的心不再屬於他,他的心也不再屬於海棠,他們之間變得很冷漠很冷漠。
海棠的冷漠只能使他負疚,而魏恆的冷漠足以摧垮他。
邢朗看向擺在桌邊的資料,心裡有一種無法被耽擱的迫切,這種迫切感使他如坐針氈,全身上下慢火熬油似的延挨著。
他們就這樣靜坐了一會兒,海棠微微回眸看著邢朗,絕望地發現,這個男人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痕跡太深了,她做不到對他不聞不問。
「走吧,我帶你去見她。」
南苑精神療養院開在城南近郊,守衛森嚴,出入的人只有工作人員或者由相關單位引薦的。
在車上,海棠遞給他一個服裝袋,裡面裝了一件白大褂。
邢朗坐在副駕駛,脫掉外套邊換邊笑道:「不會太刻意嗎?」
海棠道:「刻意就刻意吧,只要能掩蓋你的身份就可以。」
進大門的時候,海棠的車果然被攔停,身穿灰色制服的保安接過她組內員工證,和本人比對一番,然後看向坐在副駕駛的邢朗:「把你的證件給我看看。」
海棠便笑道:「這位是特邀專家何教授,和盧院長約好了今天見面。」
保安猶豫了片刻:「那你們進去吧。」
邢朗跟在海棠身後沿著曲折的甬道一路走到B座三號樓,乘電梯到十二樓,出了電梯,海棠回過身低聲道:「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邢朗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一隻口罩戴上,站在護欄邊,往層層下旋的終點,一樓中堂看去。
海棠離了他,推開一間辦公室走進去,十分鐘後被一位五十多歲的男醫生送出來。
和男醫生寒暄了幾句,海棠走到邢朗身邊,輕輕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口,臉上維持著慣性的笑容:「走。」
她把邢朗領到拐角處的一間病房門口,開門前先往左右看了看,然後推開病房門,等邢朗進去後才閃身入內,關上了病房門。
小小的病房,白色的床褥白色的桌子白色的牆,到處都是雪白一片,病房的窗戶正對著陽光,房間裡亮如白晝,空氣中灌滿了洗衣粉的乾燥清香味。
病房裡伸出去一方小小的陽台,陽台上擺滿了綠色的盆栽,沒有花朵,只有綠葉。
一個穿著雪白病服的女人蹲在陽台上,拿著一隻小噴壺,往一盆蘆薈嫩綠肥厚的葉子上灑著清水。她蹲在陽光里,穿著白色的衣服,好像被陽光浸透了,白得透明,像一捧霧,一團雲。
邢朗摘掉口罩,慢慢朝她走過去,停在陽台邊,低聲道:「祝女士。」
祝玲才覺有人似的,將頭轉過去,露出一張白色裡面泛著青的臉,笑道:「呀,我記得你,你是……那個警察。」
她老得厲害,眼睛凹得像是用勺子在眼眶裡挖出來的兩個洞,洞裡面黑漆漆的,臉上的肉都被噬掉了,像是骨架上罩了一層縐紗似的肉衣。
但是她依舊端莊,她的頭髮精緻地盤在腦後,一絲不苟,發色又黑又亮,像剛拿篦梳細細篦過,抹了一層淡淡的桂花油。
「是我。」
邢朗蹲下身,看著她的臉,道:「我今天來,是有事找你。」
祝玲把蒼白細瘦的手按在胸口,很驚訝的模樣:「有事,找我?」
「嗯,找你。」
祝玲忙把鬢髮綰到耳後,坐在陽台地板上,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身前,道:「什麼事?」
邢朗索性撩開白大褂衣擺,也盤腿坐下,拿出手機找到魏恆的照片,然後把手機放在她面前:「這個人,你上次在警局見過他,還記得嗎?」
看到魏恆的照片,祝玲愣了愣,空洞洞的一雙大眼裡霎時變得濕潤,難以遏制的激烈情感從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來。
祝玲捧著邢朗的手機,顫聲道:「對對對,我見過他,我見過他……雖然十幾年沒見,但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他了。」
邢朗看著她的臉,向前彎了彎腰,一點點朝她逼近:「你認識他?」
祝玲用手指撫摸著光滑冰冷的屏幕,笑容淒楚:「怎麼能不認識呢,我親眼看著他長大。」
邢朗:「……他是誰?」
他是誰?魏恆還是常念?
其實向祝玲詢問答案是多此一舉的行為。無論是科學證明還是邏輯跡象都證實了魏恆不是魏恆,是常家的養子常念。
「魏恆」只是常念借用的身份,真正的魏恆或許早已遭遇不測。而從真正的魏恆手中奪取「魏恆」這一身份的人,極有可能就是此時冒充魏恆的常念。
而常念是一個背有滅門案,和一樁命案的在逃嫌疑人。
邢朗很清楚,自己大可以把魏恆當作常念,去愛去恨去抓捕,因為魏恆就是常念。就像聊齋里的畫皮女鬼,為了掩蓋自己的身份,脫去自己的皮,披上別人的皮。
魏恆只是常念的一張皮而已。
但是他始終心有不甘,就算每一次找到的答案都篤定了魏恆不是魏恆,而是常念,他也要查到底。
他迫切地希望得到轉機,同時又很清楚不會再有轉機。
祝玲在自己全然不知的情況下被邢朗推入奔涌著滔滔洪流的十字路口,以墜地無聲,輕巧無比的話音說出常念的身份。
空谷迴響似的,邢朗滿腦子裡都是魏恆這個名字,以至於真的聽到這個名字時,分辨不清到底是他腦海里的聲音,還是耳邊的聲音。
「你說什麼?」
邢朗疑惑又茫然地問。
海棠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從祝玲手中拿出手機,低頭看了看屏幕里的照片,道:「她說,這個人是魏恆。」
祝玲道:「是的,他們家就住在我家隔壁,他叫魏恆,是……那個女人的兒子。」
提及「那個女人」,祝玲臉上又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思緒如點水的蜻蜓似的在回憶里飛過。
邢朗近乎粗暴地把手機從海棠手中抽走又放在祝玲面前,臉色鐵青,眼眶赤紅,冰與火的激流在他的身體裡來回奔騰。
「你看清楚,他是不是魏恆?」
祝玲被他嚇到似的一愣,往後退開一點:「是啊,他是叫魏恆。」
「哪個魏?哪個恆?」
祝玲被他嚇住了,求救似的看向海棠。
海棠按住邢朗的胳膊,皺眉道:「你怎麼了?別這麼激動。」
邢朗甩開她的手,看著祝玲低吼道:「我問你他的名字是哪兩個字!你說不出來就是在撒謊!」
祝玲抱著頭往陽台角落裡蜷縮,臉色刷白,瑟瑟發抖。
邢朗沒有就此放過她,拿起手機「唰唰」打了兩個字,把祝玲的手強拽下來,逼迫祝玲去看:「是不是這兩個字?」
祝玲一邊落淚一邊點頭:「我沒有撒謊,他就是魏恆,他就是魏恆啊。」
「你剛才不是說十幾年沒見過他嗎?怎麼確定他就是魏恆?!」
「我帶過他兩年,親眼看著他長大,後來他被送到孤兒院我也天天去看他,他變成什麼樣我都記得他,他真的是魏永民和薛雯的兒子魏恆!」
邢朗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魏恆」的身份,拆穿了他的偽裝,確認他就是背著命案在逃亡的常念,但是現在祝玲卻說他不是常家的養子常念,而是魏永民和薛雯的兒子魏恆。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回到了布滿重重迷障關卡的原點。
海棠害怕祝玲情緒失控引來醫生和護士,導致邢朗暴露,忙把邢朗推到一邊,安撫祝玲的情緒。
祝玲在她的安撫下,逐漸恢復平靜。再不敢朝邢朗看一眼,也不敢同他說話。
邢朗強迫自己接受「魏恆就是魏恆,而非常念」的這一信息,從祝玲剛才的話中又分揀出一個重點:孤兒院。
或許魏恆和常念的身份偏差,就從孤兒院開始。
他沒有忘記,常念被常家領養前的原名叫江潯,是一名棄嬰,當魏恆離開孤兒院被資助讀書後,江潯也在同一天被常家收養,更名常念。
魏恆和江潯同一天離開孤兒院,一人繼續沿用之前的身份,一人更名作為常念繼續生存。
邢朗看出她的抵抗情緒,和她保持著距離,在一旁問道:「你剛才說,魏恆家人死後被送進孤兒院,你還天天去看他?」
祝玲不敢看他,點了點頭。
邢朗深深沉了一口氣,看著她問:「那你知道孤兒院裡有一個叫江潯的孩子嗎?」
「江潯……」
祝玲念著這個名字,回想了一陣子,微微地向邢朗的方向轉動眼睛,低聲道:「是那個,右腳有點跛的孩子嗎?」
有點跛的右腳……
邢朗想起了魏恆時常拄的那把黑傘,和魏恆離開黑傘也可正常走路的雙腳,終於明白了魏恆明明可以正常走路,為什麼還時常拄著一把傘。
原來魏恆在模仿江潯。他是魏恆,但是他卻在模仿別人。為什麼?
邢朗道:「就是他,你還記得什麼?」
祝玲又回想了一陣子,道:「我記得每次我去看魏恆的時候,那個孩子都在魏恆身邊。後來……我就離開銀江,和丈夫來到蕪津生活。我給孤兒院打過電話,問他們的魏恆的情況,他們告訴我,魏恆被一個大善人資助,上了一所很好很好的學校,學習成績很優秀,一直拿獎學金呢。」
說到這裡,祝玲淺淺地翹起唇角,既欣慰又喜悅的模樣。
「魏恆家裡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祝玲咬著下唇,似乎難以啟齒,但扛不住邢朗的凝視,只得開口:「魏永民不僅打老婆,還打孩子,有時候連小女兒都打。他是一個很不負責的男人,酗酒好賭不說,還騙了朋友的一大筆錢,那錢是他朋友借高利貸用來創業的,被他騙走以後,他朋友打聽到他的消息,堵上門要債,就把……把魏家一家人逼死了。」
魏永民騙朋友的錢這一點,邢朗在檔案上看到過,當時只把這件事當作魏永民斑斑劣跡中的一樁,沒有深究,現在聽到祝玲提起,邢朗才加以重視。
「你知道上門要債的人是誰嗎?」
祝玲啃著指甲吃力地回想,忽然道:「我想起來了,那個人姓常,叫……常明山!」
下山的時候,已經入夜了。
黑沉沉的夜從山頂順著山路往下延伸,像一條黑色的巨蟒,盤在林巔樹梢,天上掛著一彎灰靄靄的月亮,像是被蟒咬了一口。月暈照出幾片沉甸甸的雲,是石青色的,像掉在海水裡的雲,冷得要滲出水來。
「沒錯,常明山的確是蕪津滅門案的被害者之一,也是常念的養父。」
陸明宇在電話里如此對他說。
副駕駛車窗降了一半,邢朗把臉朝著窗縫,用力地吹著山間刺骨的冷風。
「……車票買好了嗎?」
「買好了,你在哪兒?我給你送過去。」
邢朗說出距離秦放的餐廳很近的一家旅館的名字,道:「一個小時後見。」
掛斷電話,他把海棠的手機放在駕駛台上,很疲乏地道了聲謝。
海棠開著車,走在回城的路上,轉眼就從山腰下到平地,前方城市的燈火逐漸明晰燦爛。
「我爸和我爺爺也在討論你的事情。」
海棠翹著唇角,聲音里卻沒有笑意。
邢朗合上車窗,閉眼靠在椅背里,笑問:「他們怎麼說?」
海棠看他一眼,默了片刻才道:「沒什麼,只說你遇到難事了。」
四十幾分鐘的路程過後,海棠把車停在一間門臉簡陋的旅館門前,等邢朗下車後,叫住他,對他說:「如果還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找我。」
雖然明知不會有下一次,但邢朗還是笑道:「好,謝謝你。」
海棠的車很快消失在夜間的車流中。
旅館門前明暗交織,有大片大片的光,和大片大片的影子。邢朗揀了一個暗影處,走進去,背靠著牆點了一根煙,騰出一隻手給秦放發了一條簡訊:怎麼樣?
秦放直接給他打了回來:「你撞大運了,竟然還沒有被自動覆蓋。你在哪兒?我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邢朗想了想,道:「你就待在餐廳里,我讓大陸過去拿,你直接交給他,任何人都不能轉遞。」
「行。」
秦放掛了電話,把腿往桌上一翹,開始打遊戲。
旁邊坐著的保安問道:「秦老闆,6月12號的錄像是什麼要緊的東西?」
秦放沉沉笑道:「關係到好多條人命的東西。」
說著,他臉色一靜,把手機按在胸口,皺著眉頭看著桌上的顯示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
2016年6月12號……
他慌忙把腿放下來,屁股拖著椅子移到桌前,盯著正在直播店裡情況的顯示屏,道:「把剛才那段視頻調出來。」
十幾分鐘後,陸明宇的車如約而至,停在路邊,人從車裡走出來。他站在光里向四周掃視一遍,很快看到和夜色融為一體的邢朗,快步朝他走過去。
「這是今天晚上十二點二十三分去銀江的車票。」
邢朗借著菸頭的火光看了一眼時間,揣起車票,正要和陸明宇聊聊目前的情況,忽然轉頭看向公路,臉色驟然繃緊了。
陸明宇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一輛越野車沿著路邊徐徐停下,隨後熄火。
「是韓隊長!」
陸明宇沒想到他竟然被人跟蹤,這個人還是韓斌。他正要衝出去,胳膊忽然被邢朗拽住。
邢朗站在暗影里,看著韓斌推開車門走出來,一眼盯住了他。
韓斌的目標很明顯,徑直地朝邢朗走過去。
他站在明處,對邢朗道:「……我們聊聊。」
邢朗往他身後掃了一眼,見他沒有帶人,於是稍卸下幾分防備,笑道:「好。」
說著傾身湊近陸明宇,貼在他耳邊低不可聞道:「去找秦放拿東西。」
陸明宇臨走時對韓斌道:「韓隊長,你們曾經是朋友,我想你應該也相信他。我勸你給他一些時間,否則當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天,你一定會後悔。」
韓斌向他點頭一笑,道:「有道理。」
陸明宇離開後,邢朗把煙往地上一扔,用腳踩滅:「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韓斌也走入暗影中,和他面對面站著,道:「不用,這裡就行。」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但是他們同樣被黑色的影子籠罩,黑影中只能隱約顯出他們挺拔的身形,臉上像是罩了一層黑色的霧。
邢朗用力地看著韓斌的臉,韓斌同樣在用力地看著他,他們只能看到彼此眼睛裡的那一點光亮。
在某一瞬間,邢朗覺得他和韓斌並沒有什麼分別,他們面對面站著,就像在照鏡子,韓斌是他的影子,或者他是韓斌的影子。似乎他們往前一步,就能融為一個人。
邢朗率先問道:「查到哪一步了?」
韓斌輕輕地笑了一聲,道:「沒什麼進展。」
「高建德不是咬死我就是'將軍'嗎?還交了一份錄音。」
「你我都很清楚,那份錄音是假的,而且高建德死得很蹊蹺。」
邢朗嘆了一聲,冷笑:「是,太蹊蹺了,蹊蹺到……我都懷疑高建德是用來引蛇出洞的犧牲品。」
「……那你懷疑是誰殺死了高建德?」
邢朗豎起食指向上指了指,笑而不語。
韓斌會意,又道:「我今天來,只是想見你一面,當面告訴你兩句話。」
「什麼?」
韓斌頓了頓,再開口時,異常的嚴肅:「老邢,雖然我信你,但是你這次太兇險了,如果你不想牽連秦放,就應該在你洗清罪名之前,和他斷絕聯繫。」
邢朗知道他指的是昨晚他在秦放家裡過夜的事,便道:「你放心,我不把自己摘乾淨,就不回來了。」
韓斌皺了皺眉,眼睛裡的那點光似乎被風吹熄了:「你要離開蕪津?」
邢朗笑道:「不是逃,而是去找真相。」
「真相在哪兒?」
邢朗扭頭向外看去,短暫的燈影過後,又是夜,蕪津市外也是夜,就算隔著一座山、一條江,還是夜。他在找的真相就藏在夜裡,鋪天蓋地密密層層的夜。
邢朗從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將打火時,打火機掉在地上,「啪嚓」一聲清響,像墜入了水裡。
韓斌見狀,拿出自己的打火機,掀開蓋子打著火,擋著那一簇火苗幫邢朗點著了煙。
一簇深赭色的火苗稍縱即逝,照亮邢朗的下半張臉,他英朗挺拔的鼻樑和泛著一層淡青色的乾淨的下巴。
韓斌只幫他點著煙,就合上打火機蓋子,合手握在掌心。
邢朗卻看到他的打火機依然在燒著一簇火苗,他把那團火苗握在手裡,火光便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來。
其實那不是火光,而是打火機表面的一層夜光。
他一直都知道韓斌的這隻打火機很昂貴,不知道貴在哪裡,此時看了才知道,原來這隻打火機經過特殊處理,在漆黑的夜裡也明晃晃的,就像一團火。
邢朗笑了笑,正要打趣他身家殷實,唇角的笑意泛到一半,驀然僵住。
火……
他盯著被韓斌握在掌心的那團火,忽然想起城南大橋外,百米遠處,河岸邊的一點星火。和企圖綁架張東晨的一行三人中,掉下大橋,抓住他的手,卻被子彈射穿額心的男孩子。
那顆子彈射來的方向就燒著這樣的一團火,飄浮在半空中,來去都沒有蹤影,像是一團鬼火。
「砰」的一聲槍響。
邢朗似乎聽得到那天晚上的槍響,那顆本來射入男孩額心的子彈此刻卻射入他的心口,在他的身體裡一點點地下沉,下沉……拉扯著他身體裡的一部分,不斷地往下墜,越往下越深,越深越黑暗。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韓斌,卻發現韓斌用一把槍抵住了他的額頭。
而消失在河岸邊的那團火,此時正在韓斌的眼睛裡,靜靜地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