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並非人人都是你
2024-06-13 19:54:07
作者: 沈畫詞
蘇漾為什麼會生氣?
她在氣卜刀刀尋死的行為。
齊春鳳用生命和尊嚴,為她換來活下去的機會,她卻輕而易舉的就這樣選擇放棄。
她太年輕了,也太軟弱了,她根本不能體會一個娘親在生命即將終結之前,對最疼愛的女兒的滿滿期待與祝福。
希望她能有美好的燦爛的未來,如果不能,至少希望她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自從事發後,所有人都在努力,努力不去傷害她,努力幫助她振作起來,眾人心中繃緊的那根弦,無時無刻都是因為她。
可她呢?
她要這樣簡單輕率的結束得之不易的生命?
將齊春鳳的付出,與大家的擔心,全部都拋之腦後?
蘇漾覺得疲憊,是那種從身體到內心的疲憊,她感受著李潛近在咫尺的心跳,像個孩子般,依賴的將腦袋放在了他的肩膀。
「累了?」李潛揉了揉她的腦袋,動作極其的輕柔。
蘇漾沒說話,只是將臉在他靠過來的大手上,輕輕的蹭了蹭。
他知道她在生氣,也知道原因,他想,他的女人也不是無所不能的,至少,在揣摩人心方面,她還是用得著他的。
他輕點她的鼻尖,食指落在她的眼睛上,摩挲著柔軟而纖長的睫毛,片刻後收回了手,說:「夫人,你要知道,並非人人都是你,所以,不能要求人人都像你一樣去處理事情,因為每個人所能承受的痛苦都是不一樣的,這和他們的經歷息息相關。同樣的一件事,在甲看來,僅僅皺了皺眉頭,在乙看來,卻像是天崩地陷了般的哭嚎。夫人應當考慮到,刀刀和你不一樣。」
蘇漾的身子一僵。
她確實忽略了這點。
在面對這樣的事情時,她會時不時的代入自己,然後要求卜刀刀和她一樣。
她在責怪卜刀刀軟弱的時候,何嘗不是一種苛刻?
而她自己本身並沒有意識到。
是李潛的提醒,才讓她恍然。
卜刀刀是溫室里嬌養的花朵,她跳不出她所在的觀念圈子,性子使然也讓她無法反抗,遭遇不公,只能忍氣吞聲。
尋死大概是她做出的最沉重的控訴的了吧?
控訴卑劣的流言,控訴那些洶湧的惡意,控訴所有傷害過她的人。
「我……」蘇漾迷茫的抬頭望向李潛:「我…」
「夫人都是好意,刀刀也沒錯,她興許也在迷茫在不知所措,需要有人帶她走出來。」李潛將她額前的碎發理了理,一吻落在她額間:「怎麼會有這樣的小笨蛋,還好你有為夫,不然可怎麼辦?」
「我可以帶她走出來嗎?」蘇漾糯糯的問。
在此之前,她十分自信,發生了卜刀刀自殺的事情之後,她再也不敢如此肯定。
她會儘量克制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只是擔憂還是會做不好。
「當然可以。」李潛頓了頓,笑著捏捏她的臉,她抬起頭來,嬌憨的樣子,令人忍俊不禁,李潛望進她的眼睛裡:「夫人可以的。」
「那我…再試試。」
蘇漾重新回了房間,卜贊疲憊異常,見她過來,交談了兩句,才被她勸著去休息。
她拉著張椅子坐在床邊,胡思亂想間,不知怎麼睡著了。
卜刀刀睜開眼的時候,看到了熟悉的屋頂。
耳邊傳來清淺的呼吸聲,她緩慢而遲疑的轉過頭去,見蘇漾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兒。
她似乎很累,面上寫滿了倦怠,在睡夢裡像是遇見了什麼不好的事情,眉頭緊緊的皺著。
卜刀刀嘆了口氣,內心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她沒有死,好像並不遺憾,還活著,似乎也並不是很高興。
「刀刀!」
睡夢中的蘇漾忽然急促出聲,緊跟著人醒了過來,她旁若無人的下意識站起身,等反應過來時,後知後覺的使勁抹了一把臉。
蘇漾這才看見醒來的卜刀刀。
她忙坐過來,試探她的溫度。
卜刀刀看著她憔悴的臉色,眼睛裡的紅血絲,還有並不掩飾的關心在意,眼淚流了出來,她到底在做什麼?
怎麼可以讓真正關心自己的人經受煎熬與折磨,因為她日夜活在擔心之中呢?
他們與她感同身受,所經歷的悲傷痛苦不比她少分毫,她為什麼還要再讓他們傷心呢?
這世上讓人難過的事情夠多了。
「把眼淚擦擦。」蘇漾見她無事,遞給她手絹:「手腕疼嗎?」
卜刀刀沒說話,想起過度悲傷的這些天來,她的任性被無限度的縱容著,她知道是自己太放肆了,於是動了動嘴巴:「疼。」
「這就疼了?」蘇漾坐下來,笑的很淡:「瀕臨死亡的時候,不疼嗎?又疼又冷的那種感覺,像是墜入冰窟,吸進肚子裡的空氣是涼的,從頭到腳都是寒冷的,連骨頭縫似乎都因著那口空氣而冷的發疼打顫,你忘記了嗎?」
卜刀刀愕然不已。
她描述的太真實,完全是她在割腕後的感受。
本以為是不怕死的,然而看著溫熱的鮮血一點點的往外流,那種溫度和生命力漸漸抽離的感覺,讓她感到恐慌。
有那麼一瞬間,她後悔了。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過程,那是絕對漆黑漫長的一段時光,整個世界只有她一人,一切未知又孤獨。
「我……」她承認:「疼。」
蘇漾慢條斯理的坐下來,「這也不是最疼的,畢竟死亡只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總會結束,真正漫長的痛苦在死亡之後,你要被埋在地下很多年,地下常年看不到陽光,黑漆漆的不見一絲光亮,潮濕而陰冷,更冷更可怕,土裡會有各種各樣的蟲子,它們有的靠吃腐肉為生,或許過個一年兩年,它們就會爬進棺材裡,將你附在骨頭上的肉都吃乾淨。害怕嗎?」
她的聲音極具感染力,卜刀刀情不自禁的想到了那個畫面,仿似有千萬隻蟲子在身上爬,她嚇的打哆嗦,道:「怕!我害怕!可是…可是……死了痛苦,活著更痛苦!」
那些流言蜚語她還是聽到了!
在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女婢間的議論。
說她髒了,還說這麼髒的人,憑什麼被蘇漾如此珍視著。
她只要活著,將一生都面臨這樣的處境,現在她都崩潰的受不了,何況是以後漫長的十幾年?
「活著痛苦,但痛苦可以改變,況且,你還有愛你的父親,關心你如兄長般的商星沉,你還沒有實現許下的心愿,沒有成為大越最厲害的廚娘,就要這樣離開了嗎?甘心嗎?」蘇漾雙手搭在腿上,聳了聳肩:「對了,活著還可以見到李潛。」
卜刀刀這下如遭雷劈,她驚悚的看著蘇漾,對上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聲音都不受控制:「夫…夫人…你…你怎麼知道的?」
她隱秘而謹慎的心事,就這樣被她坦蕩的說了出來,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又知道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