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你也瘋了

  「老爺請留步。」

  尹姨娘的聲音，是先前從沒有過的冷靜。

  以往的她，在沈志彬面前，多少都是帶了些恭敬甚至卑微的。

  沈志彬詫異回頭。

  「怎麼，你覺得我的處置不夠？她已經這樣了...」

  他潛意識裡，以為尹姨娘受了寇氏那麼多年的壓迫，心底定然是恨她的，此時也定然不願這麼輕易地放過她。

  「妾是想請老爺，放了她。」

  

  尹姨娘的話一出口，不僅沈志彬，就連沈若初也愣住了。

  她竟然...替寇氏求情？

  「水蓮你，你說什麼？」

  沈志彬意外道，「放了她，為什麼？」

  即便她現在瘋癲無狀的模樣的確令人不忍，可她畢竟是讓他承受了那麼多的羞辱和恥笑，他縱然是再有博大的心胸也做不到對這些恥辱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何況，她如今還和那個叫做何子平的姦夫廝混在一起。

  那是江落雪的親生父親！

  放了她，讓他們一家三口就這麼和和美美地團聚去？

  沈志彬做不到。

  尹姨娘看了寇氏一眼，目光十分複雜。

  她對寇氏並非全然無怨，可今日寇氏的一番話，卻也令她感同身受。

  身為女子，她又何嘗不希望自己所嫁的男人眼裡心中只有她一人呢？

  可家世低微的她，僅有的就只有那幾分年輕時的姿色。

  父兄為了利益逼她以色事人，她能做的便只有在無可奈何中選一個最優項。

  而年輕文儒又看上去不算紈絝的沈志彬便成了這個最優項。

  那時候的尹姨娘並不認為自己的進門有什麼不對的。

  事實上，大部分出身貧寒卻又有一雙勢力父母的女子，最終的歸宿都不過如此。

  她別無選擇，便只能認命。

  起初進門時，她還頗得沈志彬的寵愛。那時候的尹姨娘，甚至有幾分慶幸自己的選擇。

  直到後來，她與寇氏幾乎同時有孕。

  在別人的口中她開始漸漸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嫡庶尊卑有別。

  縱然寇氏再不得寵，她所生下的子女也是沈家名正言順的嫡子嫡女，而她所生的，卻只得一個「庶」的名分。

  生來便要低人一等。

  除此之外，便是沈志彬在妻妾之間的平衡之術令她漸漸意識到，自己原本所受到的那些所謂寵愛，不過也是這個男人左右逢源既要又要的一些手段而已。

  尹姨娘開始漸漸清醒。

  所有人都以為，生下沈歆瑤之後，尹姨娘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才選擇了隱去鋒芒甘願退出與寇氏的相爭。

  事實上，她只是對於沈志彬不再像最初那般抱有幻想了而已。

  少女的愛意被現實磨滅，換來的便是世人所認為的懂事和妥協。

  此刻的尹姨娘，看到寇氏悲慘的模樣，自然而然地，也勾起了自己年輕時的一些回憶和惆悵。

  儘管她很清楚，即便不是她，也還是會有別人，成為與寇氏分享愛意的那個人，可此時此刻，她還是忍不住地對寇氏生出了一抹愧意。

  「老爺，她當初嫁給你時，也曾一心一意地想把日子過好的，只是後來是你辜負了她。是你有了別人，她才有別人的。」

  儘管尹姨娘口中的那個「別人」指的就是她自己，這聽起來多少有些怪異，但她說出來的時候，卻是十分自然。

  沈志彬愣住了。

  「水蓮，你竟然替她來指責我？我當年不是為了納你...」

  「是為了我嗎？」

  尹姨娘自己都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第一次這樣對沈志彬說話。

  「假如沒有我，老爺你就不會納妾了嗎？」

  尹姨娘沒等沈志彬說話，便替他做了回答，「你會，因為你從骨子裡就覺得，你從來都不該是只守著一個人過一生的，你天然覺得男人左擁右抱是理所應當的！」

  沈志彬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這麼多年來，尹姨娘從來沒有這樣同他說過話，如今竟然為了寇氏而如此忤逆於他？

  「在你的眼中，無論是她，還是我，我們都不過是你的附屬罷了，你從不曾真正把我們當成一個和你一樣平等的人來看待。你有的喜怒哀樂我們全都有，你從來沒有想過，當你在一個女人院中留宿的時候，那另外的一個該如何度過長夜漫漫的孤寂和冷清，因為你的身邊從不缺人陪伴。可我們呢？」

  尹姨娘越發地激動起來，似乎要將心底這二十年來壓抑的委屈隱忍悉數爆發。

  「老爺，你在外面向來是個正人君子的形象，對誰都是和顏悅色周到妥帖。可是在家中呢？你看不到你本該最親近的家人的痛苦，或者說，你看到了但你選擇了忽視。你放任我和她明爭暗鬥，或許有那麼一瞬間還樂在其中。可是你忘了，我們原本都是因為心中有你，才會開始了這無休無止的爭奪的！」

  沈志彬身子震了一下。

  她們，心裡有他？

  回想起來，應該是的吧。

  寇氏嫁給他的時候，頭幾年對他也曾極盡溫柔體貼，會在他徹夜忙於公事的時候一言不發地等在書房陪著他，會在他累病的時候衣不解帶照顧他，後來他病好了她卻病倒了，但提起來的時候，她卻是甘之如飴的滿眼幸福。

  尹姨娘剛被納進門的時候，也曾與他恩愛繾綣，為了不讓他為難，她被寇氏如何刁難磋磨也不曾對他抱怨半句，拖著跪了半晌的膝蓋到福源寺替他祈福，祈禱他順利平安。

  她們對他最初的要求，不過就是要一份真心而已。

  可他的心，就只有一顆，又如何能夠拆分開來，給兩個人呢？

  如此說來，這一場莫大的悲劇之中，最初拉開帷幕的人，竟是他自己？

  沈志彬下意識地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沈若初。

  那是他的女兒，她一定是會替他辯白的。

  然而，沈若初卻別過了臉。

  她只留給了他一句話。

  「父親，過往已逝，憐取眼前人吧。」

  沈志彬的腦海中浮現出陸逾白此前和沈若初相處的模樣。

  也浮現出沈若初在得知陸逾白求娶溫家女時的態度。

  她是連與一個牌位分享愛意都不願意的。

  那若是與活生生的人分享同一個丈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