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虎毒不食子

  從賀玲手中接過那本冊子時，沈若初的手不自覺地有些顫抖。

  

  賀玲此刻的心情卻是和沈若初一樣。

  她不知道沈若初從這本冊子裡能看出些什麼，她更害怕裡面有什麼她看不出來卻深埋著的秘密。

  於是在將冊子交給了沈若初之後，她便轉頭逃也似地進了屋。

  陸逾白見狀，進了院子將門反鎖，走到了沈若初的身邊。

  不知為什麼，自從陸逾白站在她身邊的那一刻起，沈若初狂跳的心忽然沉著下來，似有一種特別的力量安撫著她一般。

  她摩挲著那本紙張粗糙的冊子，仿佛看見了一位三十多歲便喪夫守寡的女人的一生。

  自恆胤初年起，這本一訂再訂的冊子中足足記載了郭婆婆二十多年中接生過的上千個孩子的生辰八字、生產情況以及出生時的體貌特徵。

  沈若初循著時間順序，翻到了恆胤二十四年的記錄。

  安京瀋家的孩子，是郭婆婆那一年接生的第二十六個孩子。

  然而，當沈若初看到有關那孩子的詳細記錄時，她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呼吸都要停滯了。

  「四月初八戌時，沈家落地一女嬰，生時難產，臍繞頸，雖生猶死，恐為低智，嬰左掌腕交接處有一黑痣，右膝有寸余胎記。」

  陸逾白也看到了這一行字。

  他的目光順著這冊子移到了沈若初的左手上面。

  手掌與手腕相交的地方，白皙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痕跡。

  而且，沈若初的生辰，是四月十一。

  沈若初只覺得手中的冊子一瞬間重逾千斤，她幾乎就要拿不住摔落在地的時候，一雙手接住了它，也托住了她的手。

  她回頭看，撞上陸逾白關心的目光。

  陸逾白從她手中拿過冊子，又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這才進屋將正陪著孩子的賀玲請了出來。

  孩子離開了母親，嘴巴一撇就要開哭，陸逾白變戲法似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巧卻十分精緻的撥浪鼓遞給她，那長著一雙大眼睛的女娃娃眨了眨眼睛，笑了。

  賀玲看到沈若初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便是一沉。

  「你們...在這冊子上看出了什麼？」

  沈若初回過神來，見賀玲小心翼翼的模樣，苦笑了一聲道：「並沒什麼，只是我還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一下賀姐姐，還望姐姐不吝賜教。」

  按年齡，其實沈若初叫賀玲一聲姑姑也不為過，只是她是郭婆婆接生的，賀玲又是郭婆婆的女兒，因此她才按著郭婆婆的晚輩輩分叫了賀玲一聲姐姐。

  賀玲常年為人接生，見的人多了，對眼前這對十分守禮的男女印象都很好，點頭道：「姑娘有什麼話只管問吧。」

  沈若初道：「孩子出生時若出現臍帶繞頸的情況會怎樣？」

  「這個很難說，要看情況，若是及時分娩，嬰兒窒息不久還可一救，否則耽誤得久了，孩子就算生下來也很難存活，也或者會落下殘疾，智力有損。」

  沈若初也不繞圈子，將冊子翻到那一頁，指給賀玲看。

  「照郭婆婆記載的這種情況，孩子有無可能健康存活下來？」

  賀玲看了一眼便搖了搖頭。

  「我娘接生過的孩子少說也有一兩千個，可她這麼記錄的孩子，卻沒超過二十個。但凡是她接生的孩子，她必定是希望這孩子長命百歲的，故而只要孩子沒什麼大的問題，她都不會做這樣的記錄。她能這麼寫，那孩子的情況只會更嚴重。」

  換言之，郭婆婆的記錄已經算得上十分保守了。

  「那她這接生的日期會不會有誤，比如按照自己到府或是離府的日期提早或是晚了一兩日？」

  沈若初不放過任何的可能。

  「絕無可能。」賀玲的回答更是十分肯定。

  沈若初心中的一個猜測終於得到了印證，可另一個猜測卻又浮現了出來。

  她站起身來，對賀玲鄭重地道了謝，轉過頭對陸逾白道：「我們走吧。」

  回程的馬車上，沈若初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氣一般，靠在車廂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陸逾白難得地沉默下來，並在車行半個時辰的時候，坐到了沈若初的身邊，將她的頭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沈若初此刻心亂如麻，對於陸逾白的舉動竟然絲毫不覺有異，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靠著他，閉上了眼。

  她已經可以斷定自己不是寇氏生下來的那個孩子了。

  可自己是誰？那個孩子又怎麼樣了？她還活著嗎？

  如果她還活著，那她如今在哪兒？自己和她會不會也像哥哥和江落雪一樣，是被寇氏掉包了？

  如果是這樣，那找到這個孩子，是不是也就可以找到自己的父母親了？

  可若是這個孩子已經死了呢？

  郭婆婆的記錄里說，這個孩子若是活下來也會是個智力受損的低能兒，那寇氏會不會因為這個原因而...害死了她？

  一想到這個可能，沈若初就全身發冷。

  不，不會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且寇氏對江落雪那樣疼愛，又怎麼可能親手殺死自己的另一個孩子？

  排除了這可怕的可能性猜測之後，沈若初才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都靠在陸逾白的肩上。

  她面紅耳赤地坐正，心慌得愈加厲害，卻很奇怪地並不惱怒。

  陸逾白無奈地挑了挑眉，「本世子這一路上被你這麼壓著，動都不敢動，手都麻了，怎麼連句謝也沒有？」

  沈若初不理他。

  過了一會兒，見陸逾白揉著手臂，她才意識到，這人為了不打擾自己，真僵了一路。

  不由得有些內疚，轉過身來，替他按揉起來。

  陸逾白一愣，身子更僵了。

  這還是沈若初第一次主動靠近他並和他有肢體接觸的。

  「世子，我還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如今阿斯爾不在身邊了，沈若初手下固然還有一批能用的人，卻總歸效率有點低。

  可她實在不想再等下去了。

  反正她現在跟陸逾白也很熟了，欠他的人情總能慢慢地還。

  「我想找一個同我年紀相仿、智力有所殘缺的姑娘。若是她還活著，應該就在安京或是周邊州縣。」

  寇氏當初應該沒有料到自己生產時的意外情況，也不會提前做下準備。

  從那孩子出生的初八，到把自己換回去的十一，這中間她們需要各種張羅，定然不能去到太遠的地方。

  陸逾白自然知道她是何意，不由將那冊子上記錄的女嬰的體貌特徵再記一遍，答應下來。

  回到隱月閣，沈若初才知道，商行那裡她打算拿去墊作軍餉的銀子出了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