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在死亡里的夢魘
2024-06-12 10:34:30
作者: 是狐不是狸
王堯死了, 沒什麼聲響,仿佛睡著了一樣。他歪著頭,像個天真的小孩,嘴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身下的鮮血逐漸凝固,成了一大團褐紅色的陰影。
他的下屬們似乎也沒什麼悲傷,幾個人上前把王堯的屍身抬上馬,幾人紛紛駕馬回城去向皇上稟報。
陸舒韻沒什麼報仇的快感,只是覺得悲傷、痛苦、絕望和無助。王堯的死沒有帶來一丁點的喜樂,有的,只是更多的折磨。
她痛苦的看著自己滿手的血,有她自己的,有左岩的,有她爹的,現在有王堯的……這一夜,她把這世上的所有的痛苦都嘗了一遍,手上染滿了鮮血。
她的手不聽使喚地顫抖著,帶著整個身體都在發抖,眼睛裡全是大片大片的紅色,世界都在天旋地轉。她太累了,累的沒法呼吸,沒法聽聲音,沒法集中精神悲傷。
暈倒在地的一瞬間,一隻大掌托住了她的後背,將她攬在懷裡。
陸舒韻看不清他是誰,只是聞到這人滿身的血腥氣,還有一種熟悉的味道。
那人把她托到馬上,讓她趴在馬背上。陸舒韻歪著頭,兩隻眼睛無神地盯著一個方向:「景譞,把那邊土裡埋得東西帶上吧,我要帶他回德涉去。」
景譞一聽,已然明白了幾分,默然地從那土坑裡刨出來那些殘肢,重新用黑布包裹好背在背上。翻身上馬,將陸舒韻抱在懷裡。
陸舒韻依舊是那個麻木的表情,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一個莫名的地方,忽然問:「景譞,我們去哪呢?」
景譞將她抱緊:「我們回家了。」
陸舒韻沉默了許久,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哪裡還有家?」
她的家在德涉,可是沒了煜王,那王府也早已破敗了。她的家在京城的煜王府,可她爹死了,那裡連一個等著她回家的人都沒有。她的家在那個偏僻的小山村里,可那是余美人家,不是她的家。她已經,沒有家了。
景譞將下巴枕在她的肩頭:「有的,你還有我,以後,我會做飯給你吃,我會護著你,我會等你回家。」
陸舒韻迷茫地瞪大了眼睛,沒有半點神采,看不出悲喜。
一路上,她一直不停地說著話,似乎想要把自己這輩子的話都說完,從她牙牙學語到最後一次見到煜王爺,事無巨細,有些是關於煜王爺的,有些是關於王堯的。她害怕忘了一般,一遍一遍地說著,有時候景譞覺得她已然困的要閉上眼了,可每次一閉上,她便會立刻睜開,然後再一遍一遍地說。
景譞只是聽著,把她抱得更緊。
那一夜,景府炸開了鍋,渾身是血的少爺抱著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回來。大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人人奔走燒水熬藥做吃食。
景譞來不及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口,為她洗了身上的污血,換上乾淨衣裳。想要餵她喝水,她卻牙關咬緊,灌進去的水都流了出來。景譞只能用濕帕子一遍一遍地潤她乾澀的嘴唇。陸舒韻就像是夢魘了一般,直勾勾地睜著眼睛,盯著床帳頂,不再說話。
老大夫來了一看,直嘆了口氣:「公子,令夫人身上並無重傷,只是受了刺激,自己已然沒了活下去的念想,若是這麼下去,唉,老朽便是華佗,也沒法醫治這心上的病不是?」
景譞徹夜守在陸舒韻床邊,她一夜沒合眼,要麼便是一閉眼,不過一會便會猛地睜開,滿身都是虛汗,他知道,她是做噩夢了。
第二日,第三日,她依舊是如此,不眠不休,不言不語,不吃不喝,除了呼吸,與一具屍體無異。景譞灌了許多此水米,一滴未進。
劉安也看的心酸:「少爺,再這麼下去,少夫人她怕也是要……」
景譞也已經是兩日未眠,水米未進,身上的傷還沒處理,有些發燒的跡象。他的兩隻眼睛布滿了血絲,神情疲憊,卻強撐著不睡。
景府上下一時之間沒了主心骨,眾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有人一腳踢開了景家的大門,景老夫人如君臨天下一般站在外邊,應颯之風不輸當年。進門便喊:「景譞這個小王八蛋呢?」
景譞人隨老夫人駕臨也有些吃驚,問了緣由。
老夫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眼道:「人還沒死呢,你這是做什麼?她不吃不喝,你也不吃不喝?你還是景家的少當家,要挑起這麼多人性命和營生,你想讓外人笑話咱們景家少當家沒有擔當嗎?這點小事便要死要活!」
景譞跪在地上,仿佛是個倔強的小孩:「孫兒眼裡,她並非小事。」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聲音緩和了一點:「她還沒死,你若先倒下了,誰來照顧她?」
「奶奶,她若再如此下去,便要死了。」景譞的聲音有一點顫抖,眼圈都紅了。
老夫人看著他那通紅的眼睛和眼角強忍的淚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原來,她這孫兒還是會害怕,會哭的啊?從他十五歲起接手景家,他便變得性格內斂又沉穩,不肯在別人面前露出半點情感。如今,他卻會為了一個女人如此失態,可見是何等的在乎她。
「傻孩子,奶奶又如何不心疼那醜丫頭,可你若不先振作起來,她如何會好?心病還需心藥醫。她是心如死灰,斷絕了活著的念想,可你得讓她知道,她還有你啊。你這般痴守苦等,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去?」景老夫人拍了拍孫兒的頭。
景譞若有所思。
景老夫人對門外看熱鬧的下人罵道:「還不去給少爺準備熱水沐浴,上好的金瘡藥,還有,做碗清粥幾碟小菜。一個個,成天就知道等著主子的命令,半點眼力見兒沒有,還要你們做什麼?趁早些滾出府去!」
下人們畏懼老夫人,一鬨而散。
景老夫人進了陸舒韻的房間,看著床榻上的陸舒韻,嘆了口氣,為她抿了抿鬢邊的碎發:「孩子,你受苦了,你嫁入我們的景家的門,卻沒能照顧好你。」
「奶奶知道你心裡苦,可是你想想,你還有我們,打從你嫁入景家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們景家的媳婦。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是不是那個余美人,我們都只認你。」她抹了一把眼淚「傻孩子,你現在這樣,你爹爹若是知道了,又如何安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