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前程可期(二)
2024-06-12 05:07:26
作者: 牧野清溪
二樓的蔣清暉有些詫異,他倒是不知道韓不凡與莊毅還有這層關係。
想了想,他喊了一個小廝過來,低聲吩咐道:「去請樓下那位穿灰色衣袍的公子過來,就說蔣二有請。」
小廝應了一聲,「噔噔噔」下樓去了。
他走到莊毅身邊,小聲說了一句話,莊毅詫異地抬起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須臾,他跟其他幾人拱了拱手,開口道:「莊某遇到了一個熟人,先失陪一會兒。」
韓不凡是個大大咧咧的,他笑著說:「去吧去吧!」
走了就不會再訓斥他了。
他雖與莊毅交情好,但也很怕他說教,像念經一樣,聽得他腦袋瓜子疼。
等莊毅上了樓,看見除了蔣清暉之外,還有一對年輕男女在,他微微有些愣神。
蔣清暉笑著邀請他坐下,並介紹道:「這是家兄和舍妹。」
又給蔣清昭和蔣清漓介紹,「這一位是今科狀元、崇文館校書郎莊毅。」
崇文館校書郎……
蔣清漓在心裡「哦」了一聲,原來狀元郎已經授官了啊!
莊毅聽了,連忙躬身行禮,一一稱呼道:「蔣少卿、蔣先生、蔣姑娘。」
蔣清昭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他點了點頭,開口招呼了一聲,「莊校書請坐。」
莊毅神情忐忑地坐了下來。
還沒等坐穩當,就聽見那位蔣姑娘笑著開口道:「我父親當年也是校書郎呢!莊校書前程可期啊!」
校書郎,顧名思義是校勘、整理圖書典籍的官員,屬清官序列,但待遇優厚、升遷快速,歷來都被視為「文士起家之良選」。
嚴格來說,蔣清漓說這一聲「前程可期」也並沒有很誇大的成分。
莊毅聽了,臉上的神色卻尷尬不已,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往下坐了。
他的腦海中不由地浮現出蔣清暉那天的感慨——若是我父親當年也有你這樣的認知就好了。
他跟那位蔣尚書,怎麼那麼有緣分呢?
但他面上卻沒顯出來,只是謙遜道:「蔣姑娘謬讚了,學生與蔣尚書差得還很遠。」
那倒是。
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蔣尚書的確是比不上。
剛才那句話,蔣清漓是有意說的。
雖然已經時過境遷,但她還是想知道表姐當初選中的這個人,究竟值不值得表姐的信任。
現在觀其言行,至少不是個小心眼兒的。
莊毅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濕。
他不傻,蔣清暉之前提到的那個「世叔的女兒」,他當時不知道說的是誰,但就在裴家三公子突然在大街上邀請他一起喝茶,之後有裴家即將招他為婿的流言傳出來之後,他就知道蔣清暉口中曾經提到過的那個人,是裴家的嫡長孫女,現在的准謹王妃。
他也知道,裴家並不是真的想招他為婿,或許也可以說,之前的試探是有幾分真的,但在他明確表示自己已有未婚妻之後,這幾分真就已經變成做戲了。
他不知道裴家做這個戲是要給誰看,他也不關心,他只是在最初有人詢問這個謠言的時候,保持了沉默,並沒有如他以往的性格那樣,對不實的流言會在第一時間擊碎它。
等裴家的嫡長孫女被冊封為謹王妃後,有好多人看他的笑話,嘲笑他東床快婿夢落空了,他的心裡卻是實實在在鬆了一口氣。
看來,裴家的目的達到了,那他的使命也完成了。
蔣清暉親自給他倒了茶,他開誠布公地開口道:「之前給莊校書帶來了困擾,在這裡我替裴家向你致歉。」
聰明人之間說話沒必要拐彎抹角的,之前坊間的流言滿天飛,以莊毅的心智,他未必猜不出來這是裴家刻意營造出來的輿論。
但他並沒有戳破,僅憑這一點,他們欠他一個道歉,也欠他一份謝禮。
莊毅接過了那杯茶,他並沒有對這個敏感的話題避而不談,他只是笑著開口道:「蔣先生的謝禮,學生早已收到了啊!」
他指的是蔣清暉承諾指導他書畫一事。
蔣清暉愣了一瞬,隨即笑道:「莊校書是個爽利人,只是……你為何會選擇幫我們呢?」
莊毅頓了頓,他這樣開口道:「學生師從於文長卿先生,先生曾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做官也分為好多種,為名、為利、為民,目的各不相同,努力的方向自然也就不一樣了。他問我想做官是為了什麼,我就告訴他,在我心裡名利都是浮雲,身死消散,只有實實在在為民做事的人,才能將這種情懷薪火傳承下去,生生不息。」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眼前的三個人,「先生聽我這樣說當場就笑了,他說那你當學裴公,那才真正是一個一心一意為百姓謀實惠的人。」
聽到他這樣說,蔣家三兄妹都沉默了。
莊毅感慨了一番,繼續說道:「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將裴公當成我心底的榜樣,我立志要做一個像他那樣為百姓謀福的人。」
蔣清暉心情複雜地開口道:「可就我所知,有人在背後議論他玩弄權術,以外戚之身干預朝綱。」
莊毅笑了,他說:「裴公是不是一個好官,應該由百姓來定,而不是由那些整日裡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人來定。」
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蔣清昭接話道:「你說得對,只有百姓才有評判的資格。」
老百姓永遠是最樸實的,他們不管坐在這個官位上的人是誰,他們甚至不理會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是誰,他們只關心是誰讓自己擺脫了貧窮,又是誰讓他們過上了好日子。
莊毅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裴公出身世家,他是皇后的生父,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或許他在處理家事的時候的確有不太周全的地方,但瑕不掩瑜,這一切都不足以抹殺他多年來為大晟付出的汗水和心血。」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瞬,繼而沉聲道:「這一點上,是今上狹隘了。」
蔣清漓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里,莊毅一直是個十分謹慎小心的人,她著實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蔣清昭和蔣清暉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神色都有幾分動容。
外祖父今日走的時候,儘管一再掩飾,但眉宇間仍然有幾分落寞的神色。
若是他知道有這樣一個人認可他的付出,願意將他做了一輩子的事情繼續傳承下去,他老人家會不會多一些安慰呢?
想到這裡,蔣清昭親自站起身給莊毅續了茶水,他開口道:「莊校書,多謝你的肯定。」
「蔣少卿客氣。」莊毅也連忙站起身,他鄭重開口道:「莊某不才,願以微薄之力沿著裴公的腳步繼續前進,將他老人家未竟的事業繼續發揚光大,雖九死其猶未悔。」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頭,滿眼都是堅毅不拔之色。
看著這樣的他,蔣清漓的心思有些恍惚。
這個世上,有光明,也有黑暗,但正是因為有了莊毅這樣純粹執著的人,才讓人即便身處逆境,也始終心懷希望的吧?
真好,外祖父若是知道了,想必也會十分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