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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2 04:51:31 作者: 丁邦文

  所有進入「鯤鵬館」籌建班子的人員中,情況最為特殊、複雜者,當數規劃局長於海東。而於海東在陽城的沉浮起落,又與馮開嶺在陽江的舉動不無關聯。

  前邊說過,廖志國與馮開嶺異地對調,皆是因為各自在原工作地遭遇了突發事件。馮開嶺在陽城的故事,已經有過充分描述,不再多說。廖志國在陽江的情況,其實也是大同小異,無非也是緣於交友、用人不慎,或是權錢、權色交易太過明顯,其中最為突出者,當是那個名聲不小的「航母城」工程,一方面造就了廖志國在陽江政界的赫赫聲望,另一方面也給蘇婧婧留下了許多交易空間,最終也是臨近政府換屆時,被競爭對手告發了。所幸,廖志國得益於其岳父的深厚官場背景,尤其是省委梁副書記的鼎力護佑,輕鬆逃過一劫,換個地方照樣榮升市長。

  可是,廖志國調來陽城之後,心裡既不踏實,也不服氣。一來,他在陽江任職時間較長,遺留的拖泥帶水之事不少,特別是「航母城」工程上的諸多麻煩,尚未來得及理順。眼下,組織上一紙調令下達,自己突然離開了陽江,還真是有些措手不及。二來哩,對於調到陽城擔任市長,廖志國心裡還是有些失落。表面看,陽江與陽城同是地級城市,轄區面積、人口數量、資源狀況等等大體相當,可是由於地理位置、經濟基礎的不同,兩地實力差距卻非常明顯。前者地處交通便捷之江南,是全省乃至全國的經濟強市,GDP總量、人均產值、居民儲蓄等綜合指標一直穩居前列。後者偏居江北,無論是整體經濟社會發展水平,還是普通民眾的生活狀況,都遠遠落後於前者。尤其是官場生態方面,陽江更是優於陽城很多,最近一二十年間,陽江黨政主官十之七八都提拔到省部級領導崗位,而陽城則只有十之一二獲此幸運。因此,同樣是因為經濟問題,同樣是受到對手檢舉揭發,馮氏能從陽城上位陽江,自己卻從陽江淪落陽城,彼此落差非常明顯,廖志國對此調動自然就有了某種不平之感。何況,馮開嶺與自己年齡、資歷、學歷等諸多條件相當,日後也算是一個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當又多了一重提防與戒備。

  此外,馮開嶺調到陽江之後,對於那些陳年往事,到底會有怎樣的動作,廖志國也是心中沒底。一般而言,異地任職官員到了一個新地方,開疆闢土無非兩種形式:一是重開鑼鼓重唱戲,與前任、前事斷然切割,所有舊帳一筆勾銷;二是踩著前人的肩膀,在前任留下的基礎上搞修、補、改、擴。若是遇到第二種類型,往往又有兩種可能:要麼錦上添花,要麼落井下石。時下,由於幹部隊伍選拔、晉升機制缺陷明顯,湧現出一批德才兼備幹才的同時,也混雜了相當憑藉馬屁、逢迎術上來的平庸之輩。後邊這些人,自然不具備開闢新天地的能力與勇氣,也缺乏在前人基礎上錦上添花的品德與雅量,搞起挖人牆角、落井下石之類的勾當,倒是一等一的高手。為此,廖志國就不能不擔憂,換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馮開嶺到陽江主政,到底會幫忙還是添亂?是捂蓋子、擦屁股還是揭蓋子、撩後腚?這種憂慮,在官場多有先例與教訓。如今坐省府第二把交椅的某副省長,就是這樣的好事之徒。據說,他每每新到一地任職,正事還沒動手做,往往先就在前任屁股後邊猛插一刀,把那些陳瘡爛疤統統揭開,然後再以收拾殘局的面目出現,出力不多討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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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志國心想,萬一馮開嶺就是這樣一位,那自己豈不慘了!

  正是基於這種複雜的背景與心態,廖志國人在陽城心系陽江,一直暗中密切關注著馮開嶺那邊的動靜。

  眾所周知,馮開嶺在陽城有幾大金剛,或者說是幾大心腹。黃一平的筆,鄺明達的錢,於海東背後看不見的手,都曾經為馮開嶺在陽城的事業立下過汗馬功勞。如果將馮氏這幾員干將再作區分,黃一平多活躍在台前,是那種出謀劃策、出力流汗的馬前卒角色;鄺明達半在台前半在幕後,有時出錢且跑腿,出手次數不少,卻不是什麼大錢;於海東其人系馮開嶺一手提拔,且把持著陽城最重要的規劃局,平常幾乎完全隱於幕後,輕易不拋頭露面,但凡出手了就是驚天動地的大動作。譬如,當年出手相助省委組織部年處長,區區幾幢住宅樓容積率稍許改動,等於直接送給對方數千萬元現金,而且還搞得神不知鬼不覺。廖志國在陽江主管城建、規劃多年,對於這些暗渡陳倉之類的把戲豈能不懂。

  因此,廖志國到任陽城後,為了牽制馮開嶺,防止陽江那邊後院起火,對馮氏當年的三位重臣,分別採取了信、冷、壓三種不同招數——黃一平作為馮氏事情中的替罪羊、受害者,得到重新啟用、信任;明達集團總裁鄺明達雖然僥倖逃脫懲罰,卻遭到廖志國的刻意冷落,新市長上任將近一年,竟然從來沒有跨入明達集團這個納稅大戶一步,鄺數次求見也是淡淡應付了事;於海東作為幕後那隻看不見的手,本來還暗自慶幸毫毛未損,卻不料三番五次被廖志國從洞穴深處揪出,且遭到不同形式的責難與羞辱,還差點中途丟掉局長寶座,飽受打壓幾乎無法抬頭。

  可以說,廖志國在陽城的眾多舉動,無不與陽江的馮開嶺有關。尤其是重新啟用黃一平,步步緊逼打壓於海東,更是用心良苦。須知,官場謀人使計往往有如戰場上排兵布陣,何處應設雷場、布重兵,何時該鳴槍放炮打衝鋒,何人又當充任閒棋冷子以備不測,均看將帥胸中有幾多韜略。廖志國為了制約馮開嶺,將黃一平收歸麾下效力,堪稱出的一著奇招、布的一隻冷子,平時臥槽靜養、輕易不會運用,一旦用了只圖置敵於死地絕境。對此,不僅黃一平已經有所覺察,就是陽城官場上那些有心人,也是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奧秘。現在,完全可以推斷,當初廖志國使用黃一平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此約束、牽制馮開嶺這一條卻絕對不可否認。只是,黃一平這著臥槽棋,時下還遠遠未到動用之際,或者說,這樣的棋子靜臥終比頻動威力更大。這就像超級大國或無賴小國手裡的原子彈,攥著不用總比整天大呼小叫更具威懾力。

  比之黃一平,於海東則是廖志國手裡另一枚棋子,其功能好比當頭炮或過河卒,時不時得動用一下。至於如何運用,全看陽江那邊馮開嶺如何舉動。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哪壺不開提哪壺。馮開嶺到陽江不久,居然真對「航母城」動了心思。

  馮開嶺走馬上任陽江,據說是迫於各方面的巨大壓力,首先著手對「航母城」進行清理,主要包括三項內容:一是政府投入的巨額資金要算帳,到底是賠了還是賺了,前途是否光明;二是投資主體要理清,誰是股東、誰知是債主須有一個明確的界定;三是內部招商情況要梳理,有名無實、濫竽充數者必須清除出去。最終,如果此工程確實不賺只賠,那就徹底進行轉體改制,退出全部國有股份。

  馮開嶺此舉,著實讓廖志國狠狠捏了一把汗。

  那個聲名遠播的「航母城」,作為當年的陽江一號工程,不光政府財政投入了巨額資金,而且由於建設過程中不斷超出預算,又吸納了大量社會資金參與進來,其中有些是建設方墊資,有些是入駐商戶預付,還有些是本地企業借貸性注入。這些形式各異的資金來源,當時或是迫於政府壓力,或是礙於廖志國的個人情面,或是受到未來前景的誘惑,都是倉促投入,並沒有完備手續與明確的性質界定,更未及在產權上加以確定。因此,形勢看好時大家紛紛撒手不管,甚至希望債轉股,行情走低時又強烈要求償還或股轉債,說到底始終是一筆糊塗帳。更為麻煩的是,在這個工程承建、招商過程中,由於蘇婧婧的介入,暗藏了諸多對廖志國不利的因素,其中只要有一件敗露,後果絕對相當嚴重。本來,按照廖志國當初的設想,只要自己如願在陽江主政幾年,上述麻煩很快就能擺平,該還的金錢債、人情債也都會慢慢了結。現在,換了個馮開嶺主政陽江,眼看著就要放手瞎折騰,廖志國在陽城自然坐臥不寧、寢食不安了。

  陽江那邊剛一動手,廖志國這邊就有了強烈反應。啟用黃一平擔任市長秘書,是廖志國使出的第一招,意在提醒馮開嶺相煎別太急。緊接著,萌生了籌建「鯤鵬館」的念頭,更是加重提醒的分量——陽江現在是你的地盤不假,我在陽城如今同樣也能呼風喚雨,你今天毀了我的「航母城」,明天我就建一座更大的「鯤鵬館」。與此同時,廖志國先後多次公開責難陽城的城市規劃與建設,尤其點名批評、羞辱馮開嶺的得力幹將於海東,圖的就是敲山震虎之效。如此一連串動作,馮開嶺那邊很快就有了回應:原本計劃進駐「航母城」的清產核資小組撤出,轉體改制一說暫停,「航母城」的運行一切維持現狀。而且,馮開嶺還專門委託於海東帶了名貴毛尖茶葉,說是捎給黃一平,其實乃變相示好於廖志國。

  事後,按照黃一平的推斷,馮開嶺在陽江的上述舉動,應該不是其本意,也不會是真要下手,要麼真是迫於外界壓力,要麼只是下的一手試探棋,意在測試廖志國的反應程度,同時也藉機了解一下自己在陽城諸多舊事,到底存在多大的潛在危險。

  陽江風險解除,廖志國態度陡轉,將於海東拉進「鯤鵬館」籌建班子,其用意也就不難理解了。

  「你這個規劃、設計論證小組,可以重點到陽江看看『航母城』,參照一下那個項目的規劃、設計思路。再說,你這個老部下,順便也看望一下老領導馮市長,並且代我向他問好哦。唔?」廖志國特別交待於海東,語氣與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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