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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2 04:51:20
作者: 丁邦文
提到喬維民的陽江之行,黃一平倒是讓郎傑克給說著了。
前些時,「鯤鵬館」工程在媒體上熱炒,眾官員看準時機準備有所動作。文化局長孫健等人分別找到黃一平,希望他從旁相助,在廖志國那兒用些力氣,好讓他們借著這個市長工程,達到自己的目的。
黃一平出於種種不同的原因,一時礙於情面,不便拒絕,只好暫且答應下來,說是一定擇機而行。事實上,黃一平內心裡也頗為難——他既不能拒絕、得罪那些人,又不能給廖志國、蘇婧婧落下喜好越權、攬事的印象,處境可謂進退維谷。
都說秘書是領導的管家,可以當得領導大半的家。其實未必。別看黃一平身為秘書,每天與市長廖志國如影隨形,彼此在一起的時辰遠遠超過家人,可真正能夠單獨坐下來說話閒聊的機會極少。而且,就是偶爾有機會坐下來獨處,話語主動權也不在黃一平手裡,說什麼、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等等,全憑領導情緒。很多時候,白天忙碌奔波疲勞異常,等到夜裡有空坐到辦公室,廖志國往往喜歡獨自清靜,或者一邊接受按摩,一邊閉目養神,一般不太願意開口說話。廖市長不先開口,黃一平就只能沉默。何況,但凡涉及重要人事安排的敏感話題,若非領導主動提及,且恰好說在話頭上,黃一平以秘書身份一般更不宜隨便提及。再說,黃一平剛剛遭遇蛇咬,又是跟隨廖志國不久,這個口又如何輕易開得?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黃一平內心裡也是焦慮萬分,他一度最怕遇到孫健、徐曉凡、喬維民們,也擔心他們頻繁打電話來催。
可是,你越是擔心,這些人越是不肯輕易放過你。
某日,文化局長孫健給黃一平打來電話,支吾半天自然還是打探消息,黃一平只好實話相告:「還沒找到合適機會。」
孫健心裡不滿意,卻也不便發作,央求道:「近期能否安排一個晚上,讓我單獨向廖市長匯報一下工作,最好在宿舍里談,半個小時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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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一平自然明白孫健的意思,卻也記得廖市長那個包括不在宿舍談工作、接待訪客的「三不」,可是,再拒絕也難開口,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孫健。
不幾天,黃一平陪廖志國參加一個會議,看看對方情緒又不錯,當即裝著突然想起的樣子,說:「文化局長孫健希望安排一個機會,單獨向廖市長匯報一下文化大市建設的情況。」
廖志國當即答應:「也好,正巧『鯤鵬館』項目也想聽聽文化主管部門的意見,你就安排個時間讓他過來唄。」
按照通常習慣,廖志國一般只在辦公室談工作。可是,對於市長的日程安排,秘書不僅有通盤籌劃之責,而且有臨時變通之權。於是,孫健與市長的見面,便被黃一平安排在晚上九點,地點破例放在廖志國宿舍。那天,黃一平將孫健領到廖志國面前,幫他們泡好茶,然後就找個藉口下樓了。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等他再回來時,就看見廖志國正在大發雷霆,直把個孫健罵得狗血噴頭。黃一平一看桌子上的兩疊鈔票,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孫健趁機落水狗一般逃了出來。
看到黃一平進來,廖志國余怒未消,指著桌子上厚厚一疊現金責問道:「這個事情你知道?唔?」
黃一平馬上否認,待廖志國怒氣漸漸消了,這才把孫健近些年來的遭遇講了一遍,多有幫其開脫的意思:「孫健做出這樣愚蠢舉動,也是因為前些年受了太多打壓,本意還是希望得到公正對待,只是他錯誤解讀了廖市長的為人。」
廖志國聽了,怒氣漸消,吩咐黃一平道:「本來想把這二十萬元交到紀委。這樣吧,錢由你出面還給孫健,讓他不要有思想包袱,在我廖志國手下,一切看個人實際表現,今後好好工作就是了。」
通過孫健這件事,黃一平知道,廖志國的那個「三不」並非兒戲。此路既然不通,只好另求別道。
喬維民的電話三天兩頭追過來,令黃一平不勝其煩。終於有一天,等到了一個曲線救國的好機會。
那天,黃一平陪同廖志國到省城開會,主題是關於加快高新產業發展,除分管副市長、科技局長等人外,喬維民也參加了。回程的時候,廖志國滯留省城找梁副書記說些事,就讓黃一平搭個順便車,從省城買了蘇老主席喜歡的鹽水鴨,讓他繞道陽江。
黃一平立即截住喬維民,上了他的專車,拉他一道赴陽江廖府。
路上,黃一平如此這般說了自己的計劃,並詳細介紹了廖志國的家庭情況,尤其介紹了蘇老主席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在海北擔任社教工作隊長一節。
喬維民是海北縣城土著,五十年代末出生,六十年代初期已然記得些事,加之其長期在海北工作,豈能不知蘇老主席事跡。於是,馬上在半道買了好多禮物,還特地從銀行取了十萬元現金。
到了陽江,已是傍晚,蘇婧婧見到黃一平本就親熱,又見來了新的陽城客人,格外熱情,當即留下說吃了晚飯再走。
趁著等飯的功夫,黃一平領喬維民上樓看望蘇老主席。
喬維民名號「大炮」,卻是粗中有細,上來先用海北方言向蘇老主席一番問候,接著就按照黃一平指點,扯到老人熟悉的那些故人舊事,很快就激發起老人對往事的回憶。說來也是奇特,當話題回到四十多年前,說及海北當年的那些風物掌故,原本反應遲緩的老人,竟然馬上恢復了正常的思維與語言功能,拉著喬維民的手侃侃而談、娓娓道來,眼神里甚至不時有電石火花閃過。
見此情景,站在一旁的蘇婧婧,眼睛慢慢濕潤了,說:「謝謝喬縣長!老人很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晚上離開時,喬維民又單獨上樓與老人告別,除了丟下那些禮物,也把十萬元錢悄悄塞在老人床頭。
車子剛出陽江市區,蘇婧婧電話就追了過來,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讓黃一平、喬維民立即打轉。
「一平弟啊,不是姐姐要批評你,說過多少次了,朋友間的正常往來可以,這種大宗現金就不行了,以後一定得幫我把住關!」 蘇婧婧責備黃一平,語氣有些嚴厲。
結果,喬維民買的那些物品留下了,十萬元現金則遭到堅決退還。黃一平策劃的這次陽江之行,以失敗告終。
孫健、喬維民這兩件事,令黃一平感覺尷尬、為難的同時,也讓他醒悟:廖志國與蘇婧婧,還真不是一般人,他們處理問題的思路與方式,或許真與多數官員及其親屬不同。
記得當年剛到市府做秘書,跟隨魏副市長,其人由京城臨時下來掛職,算是無職無權,因此特別在意一些小恩小惠。不必說下去開會、視察,人家送的些微禮物照單全收,就是平常報銷個車旅費、節假日填報個加班補助單,也是儘量往多處爭取。那架勢,完全是不要白不要、不拿白不拿。後來跟了常務副市長馮開嶺,人家畢竟多了個常委、常務頭銜,收受的機會肯定比魏副市長要多。其時,馮開嶺該收的也收,不該收的慎收或不收,因為他考慮更多的是官運前途。當然,為了順利得到晉升、提拔,他也動用手中權力,通過鄺明達、於海東之流間接索取錢物,用在打點省里領導、老幹部、方教授們身上,關鍵時刻、緊要之處下手頗狠。現在,廖志國貴為市委副書記、市長,情況又大為不同。市長乃政府主官,居一人之下、百萬人之上,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周圍多少人試圖一擲千金作,換取接近他的機會。可以說,到了他這樣的位置,只要願意,大把的真金白銀就會潮水般滾滾而來,擋也擋不住。而且,從蘇婧婧的言談話語中也不難看出,她喜歡錢且需要錢。可是,一旦真金白銀送到面前時,他們又有自己的原則與遊戲規則。或許是身邊太多血的教訓,或許是多年官場歷練養成的警覺,廖志國有「三不」底線,蘇婧婧也不肯直接接受大宗錢物。蘇婧婧曾經對黃一平說:「我們做官,堅決不能收人家的錢財。不管什麼人,你明目張胆給我們送錢送物,實質上就相當於送我們進牢房、上斷頭台。」
不過,黃一平也能強烈感覺到,蘇婧婧話雖這樣說,卻並非真的要做什麼清官。事實上,上次廖志國出差歐洲,蘇婧婧關於藏品的那通閒聊,已經完全表明了心跡。其中意思,黃一平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他一時不知如何才能曲徑通幽,況且,他自定的那個「三不」原則,多少也捆綁住了自己的手腳。
看來,沒有郎傑克這麼個特殊橋樑,事情還真不好辦——不光是對孫健、徐曉凡、喬維民那些人不好交待,就是蘇婧婧也不能滿意。也罷,既然上蒼把郎傑克送到眼前,那就放手讓他折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