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宋大江的「好意」

  宋大海這會兒儘管心裡頭有些小小的不自在，可小媳婦好不容易娶到手，心裡的喜氣兒還沒完全散射開，哪會嫌沒意思？聞言隨口應了聲，人卻沒動。

  看著她進了堂屋，閂了門，又在院中立了一會兒，聽裡面沒了動靜，又立了一會兒，忍不住走到西間窗下，隔著半開的窗縫裡往裡看。

  炕上大紅的喜被已被展開了，被子下頭，一個消瘦纖細的女孩兒靜靜躺在那裡，也不知是炕燒得太熱，還是她吃多了酒，臉蛋子紅朴朴的，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似的，蓋住那雙活力四射靈動無比的眼眸。

  看上去，乖巧柔弱，和她平日裡風風火火的剛強模樣大相逕庭。

  這讓頭一次看見她這睡相的宋大海，頗覺新奇陌生，也不知是兩相對比過於強烈的緣故還是怎麼著，自認得她以來，她那些或靈動或歡快或凌厲的模樣，如走馬燈般一幕幕鮮活又清晰地呈現在腦海中。

  不覺就在窗外看定了神兒。

  宋大江和三牛何明幾個風風火火趕著車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模樣：

  西邊斜陽半籠的宋家院子裡，空蕩蕩的，寂靜無聲，他那位平素里幾乎能稱得是上不苟言笑的大哥，正半側著身子立在西間窗外，勾著頭往裡面看得入神兒，側過來的半張臉上，堆滿估摸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傻笑。

  大家一看模樣，頗是好笑地對了個眼兒，然後老李頭和何明三牛幾個，很默契地下了車麻溜地回家去了。宋大江又在院門口等了一刻，見他家老大還沒醒神，只好輕咳了一聲。

  宋大海立時回頭，看見是他回來了，趕忙迎過去，邊走邊問，「梁家到底是咋回事……」話到這兒，猛地意識到屋裡還有人在睡，忙放低音量，朝著宋大江擺手，「走走走，外頭說，你大嫂正睡著呢。」

  本書首發𝒃𝒂𝒏𝒙𝒊𝒂𝒃𝒂.𝒄𝒐𝒎,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宋大江無語地扯了下嘴角，要不要這麼跟對個不懂事的小奶娃似的精心啊。

  可是他大哥即然發話了，他也不能不聽，於是才剛邁進家門的一隻腳又給收回去了。

  等宋大海走到近前，他朝老李家的方向斜了一眼，哼笑一聲，「你猜今兒到底是咋回事？」

  宋大海自是記得李恬的懷疑，「是那邊她大姑從中使得壞？」

  宋大江倒驚奇了，「你咋知道？」

  他們到了梁家，不管怎麼追問梁家人都不肯說，最後宋大江惱了，和三牛兩個一個說要告官，一個衝進廚房要砸鍋。

  老李頭等幾個老頭，也是硬話一句接一句往外甩，道是梁家要不給明晰的說法兒，就她們這種專趁著人家家裡有喜過去鬧場子的行徑，老李家要和他們硬頂一輩子！

  你們不是會鬧麼？他們也會！

  往後梁家就甭打算好生做喜辦喪，不止梁氏他們家如此，梁家的近親他們一個也不放過！

  鄉莊人家，一輩子誰家不遇著幾宗事兒？要是真跟老李頭等人說的，這邊一有啥事兒他們就來鬧，那往後的日子還有個消停的時候？

  於是被驚動梁家堂親都忍不住了，紛紛罵梁氏母女，壓著她們讓她們把事說個清楚明白。

  梁氏母女倆可以不在乎老李家人的言語逼問，卻不能不在乎自家堂親的態度。

  只得不情不願地把事情說了。

  事情倒也不複雜，幾乎和李恬猜得差不離。

  就是李陳氏接連吃癟，也沒啥法子拿住李恬一家，去和她大閨女三閨女訴苦。

  李月蓉眼下心裡只有自己，聽是聽了，氣麼也有些氣，可是她給她娘出點子，又得不到什麼好處。李高陽看她倒也看得緊，這裡頭還真沒她什麼事兒！

  而李月娥，性子和李陳氏一般強梁，又吃不得虧，受不得氣。在李恬手裡丟了個大人不說，回到家余家老婆子想起一回就罵一回，日子過得苦，心裡也惱，再者她也自覺年紀大了，還要受一個小輩的氣，這口氣哪咽得下去？

  老娘那裡沒法子不要緊，不還有和他們家不對付的人家麼？

  於是李月娥出了這麼一個主意，李陳氏應該也是贊同的。就由她出面往梁家去，和梁家人說了些什麼，李陳氏是同意讓她們把小妞妞帶走的，梁家要是願意呢，就過去接小妞妞！

  李恬姐弟幾個要是不同意，就讓梁家人給李恬要銀子，「她現在嫁到宋家，兩家的銀子合在一處海了去了。那宋家又是要臉面的人家，你們只管過去哭鬧，鬧得他們沒法子了，一百兩沒有，難道五十兩還沒有麼？有這五十兩在手，也能略略補補我這侄女這幾年受的虧，遭的委屈了！」

  梁氏的娘本來就因閨女再嫁不如意，心裡發沉得很。也正暗恨李恬不肯讓梁氏回去，若是當初她順順噹噹的叫梁氏歸了家，這會兒李家的家財可都掌在自家閨女手裡了！

  有那麼銀子在手，這一輩子就淨等著滋滋潤潤地過好日子吧！

  再叫李月娥這麼一鼓動，心裡就更氣，就撐著一股子氣勢來了。

  宋大江簡簡把這些事說完，把袖子一捋冷笑道，「老大，這事兒你就甭管了，只管辦你的正事兒。等過兩天，我得了空子，專程往余家莊去會會我大嫂那個好大姑！咱們老宋家娶長嫂，叫人鬧了場子，這口氣要是咽下去，街坊鄰里不知道怎麼罵我們是軟蛋呢！」

  再者說，自家眼見是起家了，要是這回容忍了，往後再有不開眼的過來鬧他們呢？

  所以，這個口子不能開！

  宋大海原也沒打算就這麼算了，事後肯定是要找人算帳的。宋大江這話倒也合他的心意，略微想了想道，「那成，不過這事也甭急，就等你嫂子三朝回門過後吧，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不用你，噁心個把人罷了，你兄弟我現在在行著呢。」宋大江大包大攬地沖他擺了擺手，就牽著驢子往李家去。

  宋大海還以為他怕擾了李恬睡覺，就道，「這會兒怕是睡沉了，你進來吧，輕點聲，吵不醒她！」

  宋大江無語地扯了嘴角，這還有完沒完了？合著你心裡只有她對不？

  不過身子卻沒動，只道，「才剛我回來的路上，突地想到一件事兒，想回來和小姨父說說呢，誰知道他已經走了，反正這會兒我也沒啥事兒，就叫上大河夢生月牙幾個，往小姨家去一趟。」

  頓了下又略微帶著幾分促狹笑，「我們到了小姨家，天指定就黑了。小姨肯定要留我們住一夜，晚上你們就別等我們了！」

  說罷，背著身朝宋大海擺了擺手，趕著驢子車往李家去了。

  這會兒李好正在堂屋歇息，宋大河幾個正幫著李靜趕雞鴨進窩。聽宋大江說要往白石鎮去，宋大河臉一拉，「我看著她就來氣，我才不去呢！」

  這個她指的宋明月。

  宋大江進了村只顧著慌忙回家，並不知道還有郭安這茬子事兒，自是要問，待聽宋大河說完之後，氣得連連冷笑了幾聲，朝著聞聲出來的李好道，「李大姐，我先知會您一聲，我這頭可是加碼了，到時候，你們可甭心疼，也甭攔著！」

  李好聽得莫名，「這話是打哪兒說起？」

  宋大江卻是不再說了，只笑，「反正是為我大嫂好，也是為咱們兩家好，對那些作惡的人，卻不那麼好的事兒。」

  李好略微明白了些，又笑宋大江，「你現在可不了得了，在外頭跑了這一年多，說話雲裡霧裡的，叫人摸不著頭腦。」

  宋大江呵呵一笑，「那還不是託了我大嫂的福？」

  說著轉頭斥宋大河，「就是因她辦錯了事兒，咱就更得去了。這會兒你不當面訓她一場，趕明兒她還要犯糊塗！」

  宋大河一聽這話，也覺得在理。倒不那麼抗拒了。

  李好卻是怕宋大江衝到親戚家罵親妹子，一來是小張氏心裡不痛快，二來明月肯定更惱李恬，三來也怕有人說李恬不容人，才嫁去第一天，就叫人家親姊妹吵嘴不睦。

  就忙勸宋大江，「明月也沒說啥做啥，可能就是她早先和郭家那邊熟些，一時沒拿好分寸。」

  正因為宋明月的舉動並不是十分過份，宋大江原也不是很氣，說那話只是給自己帶著三個小的離家尋一個由頭。可是李好一說這話，他心裡還真是不由得動了真氣。

  宋明月回許留鎮那年才七歲多。因為自小生得好，她娘也嬌慣，在家自來不讓人，親戚來了，還是個不讓人。郭家姑娘小時候性子也不算多好，倆人一向玩不到一塊去。

  小時候沒有多要好，中間隔了七八年沒見，自大前年夏天他們回來，郭家大丫頭一回沒來過他們家，倆人也沒見過面兒。

  連交情都談不上，她和郭家熟哪門子熟？

  明明不熟的人，這種時候，卻偏偏為著自己心裡的一股子氣，當眾辦大嫂的難堪，同時也是辦大哥和老宋家的難堪，丟老宋家的臉面，宋大江咋可能不氣？

  只不過這氣，倒不好和李好這個親家外人說道。

  只笑，「李大姐你放心，我有分寸。」說著他一嘆，「我說是罵她，可我罵她也不聽，也只能多說說她多勸勸她了，再有她往前二月里就要成親，我不說她不勸她，萬到她到了旁人家還是這個樣子，不淨惹人厭麼？」

  這個道理在李好這裡倒也說得通，便笑著說了些有什麼話好好說等語，不再發表意見了。

  於是宋大江就招呼大河夢生月牙三個上車，正這時，去屋後收拾魚塘的高大壯回來了，宋大江匆匆和他打了個招呼，就趕著車飛快往西去了。

  看著他走遠，隱隱聽見這邊說話的高大壯就回頭和李好悄笑，「宋家老二倒是個妙人，就是他的好意他大哥估摸著受的起，你那妹子受不受得起可就是兩說了。」

  李好還當他說的還是宋大江要出頭教訓宋明月的事兒呢，就道，「二丫頭有啥受不起的？今兒這事兒本來就明月的不對。這是我和二丫頭都不是計較的人，要不然，單她今兒的做派，估摸著就得生場不大不小的氣！」

  這種事高大壯也不好明言，只是一笑，也沒再多說。

  這會兒天色已逐漸暗了下來，他見那邊李靜和李悅幾個還在忙雞鴨的事兒，乾脆一轉身進了廚房。

  李好見狀，舒心感激地一笑，接著又憂心，走到廚房門邊上，和高大壯道，「也不知道二丫頭那頭晚上能不能吃上飯。」

  高大壯正要笑她有操不完的心，外頭就響起宋大海的聲音。

  高大壯還當他真是來給媳婦弄吃的，忙出來笑他，「你們那廚房裡，好些沒動過的菜，我都給蓋在大鍋里了，可比這頭的豐盛多了。」

  李好也看看天色，說他，「二丫頭歇一會子就成了，也該叫她起來了。」

  宋大海忙道，「不是為了飯，是大江幾個不在家，我怕她夜裡害怕，想把這院的狗牽過去一隻。」

  高大壯頓時一臉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的神情。有你在，有什麼好怕的？這個怕，估摸著是怕旁的事兒吧？

  卻也不好拆他的台，忙朝李好道，「是該是該，咱這二妹夫想的就是周全。」說著，就喊李長亮牽狗。

  李好還在莫名，就聽見丈夫發話了，也不好多說多問，一隻狗罷了，也沒啥大不了！

  只是宋大海走後，高大壯笑得怪異，讓她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就緊追問他。

  高大壯只是不說，被追得急了，只哈哈笑，「反正你就記得咱這二妹夫有心就成了！」

  李好見實在問不出來，只得氣哼哼地斜了他一眼，在灶下坐了，抄起火石點火，「我可看不出他哪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