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狠話而已，當誰不會放咋地

  一腳踏進室內，李恬頭一眼看見的一張女孩的面龐。

  這女孩子生得嬌嬌弱弱的，臉頰消瘦，櫻唇一點，一雙彎彎的柳葉眉下頭，兩隻大大的杏眼裡，輕愁如同籠在湖面上的薄霧般迷離，襯著滿頭烏黑順溜的青絲，當真是我見猶憐。

  李恬不由得怔了下，沒想到小時候並不算特別出色的郭家大姑娘長大後，竟然跟變了個人似的，端地是一位美人呢。而是李恬生平在生活中所見的，差不多數一數二的美人。

  怪不得人家能得秦家六少爺的青眼，不顧她的出身也要收入囊中。和人家一比，李恬這種強強稱得上中上之姿而且內心住著一位大力金剛的女漢子，還真沒來由的有點自慚形穢！

  容貌不夠，整點像樣的氣質來湊會死嗎？

  但她到底還沒忘記自己的來意和眼下雙方的立場。一瞬的自我鄙夷之後，目光就變成了挑剔，直直盯著她那張好看柔美的臉，嘴角微微翹起，姑娘你都鬧著要死要活了，那胭脂水粉能暫時舍下一天麼？別忘了你們今兒可是來逼宮演戲的！

  郭彩霞早先沒見過李恬，聽見她要進來，下意識抬頭看來。才剛見李恬愣怔，心下還有些微微自得，不過很快她就看見了她那譏諷上翹的嘴角。

  慌忙低了頭，看向地面的目光，又羞又憤中還夾著濃濃的不甘心。

  李恬當然看不見，不過，她這會兒進來，可不是為了和郭彩霞比美，或者當面鑼對面鼓的上演什麼爭搶戲碼，已經穩坐宋大老媳婦這把交椅的李恬表示，再美你也不夠格！

  她似笑非笑地盯著埋首低頭的郭彩霞盯了一刻，這才笑看向小張氏並大姨母二姨母等人笑，「我在堂屋等了半晌不見姨母舅母和嬸子們進去，還當你們嫌我煩，在這屋自在的敘話呢，沒想到是在說什麼氣人的事兒。」頓了下她笑，「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把外頭那倆小子氣成這樣？」

  

  小張氏自是不想讓她知道，忙大力搖頭，「沒有沒有！」說著輕推她的胳膊往外推，「論理今兒可不該你操勞，趕緊的回屋歇著吧！」

  李恬大姨母猶豫了一刻也道，「是啊，沒啥大事兒。不用你管！」

  也催她回去。

  吳氏早看出來了，這幾個婦人再不可能應承她什麼。可她要就這麼走了，也不甘心。儘管明知道李恬可能不會應，也不想放過這麼個大好的機會。

  猛地往前一躥，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李家姑娘，不，大海媳婦，嬸子有……」

  一個「事」字沒出口，跟著李恬進來的李靜，手一揚「啪」的一聲拍開吳氏的手，沒好氣地斥道，「也不看看你那手，配不配摸這樣的好衣裳！」

  吳氏活了這麼些年，何曾叫這人這麼奚落過？頓時羞憤恨怒一齊湧上心頭，目光跟刀子似的剜向李靜。

  李恬一個訝異過後，再度笑了，微微轉身說李靜，「三丫頭，上門就是客。咱們可不興學那眼皮子淺見的，才剛有那麼一點點的家底子，就嫌棄人家這樣人家那樣。這樣可不好！」

  李靜當然知道，可還是緊繃著俏臉哼道，「好不好，那看得是對誰！對那些不要臉不要皮，看見旁人家有點子好處，就削尖腦袋往裡鑽，連祖宗臉面都不要的人，我覺著挺好！」

  李恬作無奈狀，伸手輕拍了下她的臉頰，連聲笑道，「好好好，你厲害你威風成了吧？」說著朝她一擺手趕她出去，「不過你再厲害再威風，也得關起門來厲害威風，當著長輩的面兒，可沒你威風的餘地。麻溜的該幹嘛幹嘛去吧。」

  李靜當然不可能出去，不過也沒再出聲，就和何明家的幾個並排站著，倆眼跟探燈似的，緊緊盯著吳氏母女倆。

  李恬圍著桌子，走了兩步，見這倆人一個跪一個站的，就看向大姨母二姨母小張氏等人，商量似的道，「姨母舅母，即然郭家這嬸子有事，要不，咱們都到堂屋靜坐下來，細細說說？」

  吳氏巴不得呢，連連點頭。

  李恬大姨母幾個也心知這事兒最後還要落到幾方會面的地步才能做個了結，也都點了頭。

  唯有小張氏還是覺得外甥子媳婦才剛進門，就遇上這樣的事兒，太過委屈，想了想，建議道，「要不，也叫上大海？」

  李恬斷然搖頭，一口回絕，「不用！男主外女主內，家裡的事兒，我說了算！」頓了下又緩了氣勢和小張氏呵呵笑，「要是我說了不算，到時候，再讓他尋我的麻煩唄。反正這會兒，是沒他說話的份兒！」

  她神色語氣變化之快，倒逗得小張氏面容一展。

  這會兒，她是發自內心裡覺得這位外甥媳婦不錯。

  這事要擱在旁人家，那些被落了臉面的姑娘們，怕不早就尋死覓活的哭鬧起來，場面也早亂成一團糟了。可她自始至終都是一派鎮定。而且這性子是又果斷又活道又爽利的，忍不住也跟著笑道，「成，今兒你是正主就聽你的。趕明他要犯渾不依你，你就叫姨母給撐腰！」

  說著，就招呼大家往堂屋去。

  何明家的幾個因是外人，倒不好進了。都留在院中，一邊悄聲議論著，一邊聽堂屋的動靜。

  李恬這邊領著大家進了堂屋，把姨母舅母小張氏讓到當門靠牆放著的長條凳子上，就當仁不讓地走到主事的上位，一邊落座，一邊和吳氏母女倆道，「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磨角。有什麼事兒，你們就直說吧！」

  吳氏母女倆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李恬就又淡淡地道，「若是不說，那就是沒事兒。即然沒事，三丫頭，那就送客吧！」

  一邊說著這話，心裡一邊忍不住臭屁，怪不得小說里的姑娘們，個個都要爭當大戶人家的正頭娘子。這份「睥睨眾生」的高高在上，還真是讓人挺愉悅的！

  被她二姐單方面暫時充作丫頭使喚的李靜，立時捋了捋袖子，微挑著聲音朝倆人道，「我說你們兩位請吧！」

  吳氏又恨了她一眼，悄悄撩起眼皮看了李恬一眼，把心一橫，就把在西屋說過的話，又簡簡說了一遍兒。當然在說的過程中，並沒有忘記替她閨女撇清表白諸如「要敢有二心，天打雷劈」等語。

  那神情真切的比真金還真，語意間的卑微簡直讓人覺得，要是開口拒了她，自己就不是人！

  可是她這種招術，騙騙涉世未深的小女娃子還成，對於李恬這個在生活的煉獄場中磨礪了多年的老樹皮，——更何況還是個「博覽群書」經驗不夠，小說電視來湊的老樹皮，這點子程度根本激不起她內心的半點漣漪。

  內心毫無波動的聽完，緩慢地和吳氏確認，「你的意思就是說，讓我們家老頭子給你家姑娘一個名份，好讓她不受旁人的冷眼，好好活下去是不是？」

  吳氏聽她語氣和緩，沒有半絲排斥，還當有戲呢，頭點如小雞啄米，「是是是，我就是這麼個意思。」又表忠心，「大海媳婦你放心，只要這丫頭能活下去，我們旁的一絲不敢想。要是她敢起什麼歪心思，不用你說，我就親自上手掐死她！」

  李恬笑等她說，淡淡搖頭，「可是我不同意！」

  吳氏心裡的喜氣還沒散開，突然這話，頓時不可置信地僵住，直直看了李恬半晌，又忙忙地解釋，「大海媳婦我們真的是只為給了這個閨女求個活路，人人都說你人善心善的，不沾親不帶故的，還要幫一下子呢，你……」

  這一次李恬不等她說完，就抬手打斷道，「郭家嬸子，到了這會兒，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旁人家我幫，那是於我們家也有益，也傷不著我們家根本的事兒。要不然，我也不幫。你明白我啥意思不？」

  吳氏自是明白，卻還想辨白，「可是這也是於你們家有益的事兒，反正依你們家眼下的家境，早晚是要買丫頭使喚的，你就當她是個不要身價銀子的使喚丫頭……」

  又是沒等她說完，李恬再度笑著打斷，這一回她眼裡添了些許的冷意，「郭家嬸子，你是不是當我傻？要依你說的，給你閨女一個名份，她一年不作妖，兩年不作妖，你能保證她五年十年不作妖？或許你現在能說，你能保證。可我不信你這個保證！」

  「這人，自來最會得寸進尺。我眼下心軟糊塗收留她了，她日子安穩好過了，時間一久能不興出旁的想法？你們見我們家日漸高走，難道就甘心空守著名份，啥也撈不著？或許你還會說，你閨女不會，你們也安份。可我還是不信！是即不信你們，也不信這世道人心！要知道這世上變得最快的就是世道人心！」

  說著，李恬微微挺直了腰身，看向吳氏緩緩地道，「再有，就算我們家要買使喚丫頭，我清清淨淨地買個外人，咋著都比使喚你閨女這個和我家老頭子有過過往的人強吧？這個帳，不用我說，你自己肯定也能算得過來！」

  說完這話，她站起身子，平緩地道，「所以這事兒，我一百不能應，你也甭再為難你自己個了。你們這會兒也吃好喝好了，我就不多留了！」

  說罷，她抬腳往裡間走去。

  吳氏這一回只所以撐著臉面過來，是實在沒了法子。

  因為之前她做的事兒，叫塌坑村滿村的人唾棄不已，偏她閨女最風光的時候，她還想藉機撈回些臉面，沒少在那些人面前趾高氣揚刮刺奚落人家，更惹得人人生厭。

  到了郭彩霞被攆回家，從前那些人受了她多少氣，自是要加倍還回來。不止暗地裡議論了，不時還有三五個婦人，故意到她家門前，大著嗓門指槡罵槐的刮刺叫罵。

  在這種情形下，郭彩霞再嫁，那是想都不用想。甚至於他們一家也要被眼下這個局面給困死了。

  吳氏這回是真的沒了法子，陷入絕境了。這才舍了臉過來。

  雖然知道這邊的人不太好說服，心底里卻總也幻想著，萬一能成呢？到時候，他們家就又反挺過來了！到了那會兒，她也要好生出出當日被羞辱的氣！

  這會兒，她自覺自己陷在泥窩裡，端著一腔真心來求救。旁人就該體諒她這份真心，進而寬容地收留接納！哪想到，到了這邊，跪也跪了，哭也哭了，求也求了，臉面從裡到外丟了個乾淨，換來的竟然是她乾脆利落的拒絕。

  自打閨女被攆回來，她心裡有多絕望，這會兒就有多憤恨！

  忍不住一手指向李恬，可著嗓子喝道，「抬抬手就能幫的事兒，你就是不肯，就不怕逼死了我閨女，將來遭陰司報應？」

  李恬微微笑著轉頭，「不怕啊。」

  在她開口拒絕的時候，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哪怕郭彩霞真箇因為她坐視不理，叫流言蜚語給逼死了，她也不會改半分主意。

  有人要指責她冷硬心腸，那就指責好了。反正人這一輩子，誰還能不受一丁點兒的褒貶？至於陰司報應，如果有，受著就是了。她做的她當！

  吳氏不承想她答得這麼幹脆利索，又是失望又是憤恨，直覺一顆心落到了谷底，倆眼死死瞪著李恬，似乎要將她生吞活剝一般。

  小張氏見狀，皺眉走過去道，「成了，話你們也說清楚，我們這還忙著，你們還是趕緊的走吧！」

  吳氏自是一百個不甘心，可是她再不甘心又怎樣？這件事的決定權根本不在她手裡！又惡狠狠瞪了李恬幾眼，一把扯著郭彩霞，高聲嚷嚷著，「我今兒把話放在這裡，你這樣見死不救，將來我閨女要是有個好歹，我饒不了你！」

  李恬氣笑了，偏頭淡淡地看著她，「正好，我也有句話要放在這裡。」說著，她肅正神色，一字一句地道，「從今往後，咱們兩家一刀兩斷。誰要敢再踏進我們家一步……」說著，她一聲冷哼，「狗腿打斷！」

  狠話而已，當她不會放還是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