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事成

  高大壯早年也讀過幾年書，一般的字也認得。看也沒看她，幾步垮過去，撿起來一瞧，果然是休書，上頭還按著柳家老大的手印，心下猛然一松，臉上卻作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一邊扶小高氏一邊安慰道，「二姐，你也甭當真！我不信他們還真能休了你還是怎麼著？你等著吧，過些天，他們指定還家去得接你！」

  嘿！真有心拿著休書壓高家的柳家眾人被氣了個倒仰！敢情休書都寫了，人家還是不信啊！還當他們柳家是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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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想等我們去接你，去請你，做你娘的春秋大夢！」柳家老婆子氣得尖著嗓子跳著腳，為了表示自己不會再接兒媳婦，也表示自己休兒媳婦的決心，喊過那話，就指著那仨孫女，一疊聲地朝高大壯喊，「滾滾滾，你們都我滾！你們老高家的種，我一個都不留！」

  高大壯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早先他和高婆婆商量了，柳家人這些年順順溜溜地吃慣了嘴，而高家也給慣了，吃慣給慣的後果就是愈發理所當然了！柳家算是在高家面前，足擺了十幾年高高在上的架子。高家這頭只要堅持不給錢，柳家人一準得跳腳。若是再言語是相激一二，小高氏和離這事兒，差不多能順順利利的辦成。

  就是這仨外甥女，明著是柳家的血脈，柳家若是真扣著不放，他們也沒啥好法子。

  若是能一趟都辦完，那最好不過。若是辦不完呢，只能先接小高氏回家，過後再拐回頭說這三個外甥女的事兒。原是想著，哪怕最後舍些錢財呢，只要能把人給接回去，這就算最好的結果。

  哪想到竟然順順利利地激得柳家老婆子喊出這話來！

  得了這話，二話沒說，一把攙扶起小高氏，叫上三個外甥女就往外走，高婆婆抬腳跟上，一刻不停上了車，高家那倆堂親小子又一刻不停地趕著車就往外走。

  柳家眾人頓時懵了。

  高家不是怕他們寫休書麼？怎麼拿了休書，一絲沒鬧，就這麼走了？

  懵了片刻，柳家老婆子猛然回神，一陣風似的衝到外頭，大張雙臂攔住往外走的驢子車，可著嗓子大喊，「誰讓你們走的，把我們家人留下！」

  高大壯這會兒有休書在手，又有柳家老婆子的話，神色穩得不能再穩了，直直盯著柳老婆子的雙眼，「不是你讓我們走的？」

  柳老婆子被問得嘴上滯了滯，又以更大的聲音嚷了回去，「你們走你們的，幹啥帶我們家人？這世上哪有你們這麼做親戚做親家的？帶了人打上門就搶人？」

  這會兒柳家所在的巷子裡，已聚了好些看熱鬧的人。

  來籠去脈也差不多聽清楚了。柳老婆子這話一出口，就惹得在場的街坊一陣鬨笑。當中還有一個早看不慣柳家人行事的中年漢子，看戲不怕台高，扯著嗓子起鬨似地笑道，「才剛寫好的休書，柳嬸子一轉眼就忘了？」

  如果李恬在的話，指定一眼就能認出來，說話的這位就是之前賣野菜的時候，給賈記送貨的那個柳家村人。沒法子，四里八鄉的，世界就這么小！

  在柳家老婆子看來，那休書是和高家置氣，為了拿捏高家才寫下的，不是她真箇要休大兒媳婦，根本沒當真，當然早忘了！

  叫這漢子一提醒，臉上不覺添了幾分不悅，不高興地陰了陰臉，朝著高大壯大喊，「就算寫了休書，那花兒三個也不能走。這是我老柳家的血脈！我們不發話，看誰敢把她們搶走？」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又扯著嗓子笑喊道，「嬸子，你也甭氣。我看這高家人純是嚇唬拿捏你的！就是為著將來好壓著你去他們家求他們，好讓他們回心轉意。嬸子你這會兒可不能昏頭，非得可著勁抻抻他們，沒得漲了他們的威風！不就是帶著娃子們走嘛，嚇唬誰呢！」

  這人語氣陰陽怪氣的，任在場的人，哪個聽了，都不信。

  可柳老婆子卻偏偏信了。

  還是那句話，高家從前在她跟前兒服軟太久了，久到哪怕才剛被高大壯打了一耳光，柳老婆子都不相信，高家真敢和她硬頂嗆聲。

  那聲音一落，她猛地朝高大壯狠狠啐了一口，可天可地地揮舞著胳膊，「甭做你娘的春秋大夢！想讓我去求她去請她，沒門兒！就是她老死在家，我也不登他們高家的門兒一步，我就等著，你們今兒怎麼把她帶回去，就怎麼跪著求著把她送回來！」

  說著話，狠毒著臉狠啐高家眾人一口，氣哼哼地家去了。

  高大壯朝說話那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飛快趕著車子出了巷子。然後又一刻不停地出了柳家村，上了官道直奔王家村。

  直到到了自家院子裡，高婆婆提了一路的心，總算是落了地。

  見小閨女臉兒呆呆的，一臉茫然無措的樣子，心知她一時半分反應不過來，也不多勸說。只簡簡說了自己的意思，還有前兒李恬幾個來求工的時候，她說過的話，和小閨女道，「人家那娃子家，沒了爹娘大哥，早先家裡也沒個啥長遠的進項，人家娃子還不捨得她大姐在夫家受熬煎，何況是咱們家？你也甭想著你年歲大了，往後沒出路。以後就跟著大壯操持咱們家的生意吧！錢沒有多少，養活你們娘幾個還是足夠的。」

  小高氏這會兒整個人就跟落在夢裡似的，周遭的一切似真似幻。從前被婆婆丈夫妯娌小叔子們拿話連番逼迫的時候，心中也閃過和離的念頭。

  可這種念頭，農家婦人們氣得頂點的時候，有幾個沒動過沒閃過？

  她也一樣，閃過之後就又放下了。這些年，大概是吃多了埋怨冷眼和嚷罵，早習慣了，也麻木了，認命了。這念頭反而很少出現了。

  可這突然的，老娘就鬧了這麼一出。小高氏這會兒除了無所適從茫茫然，一點明晰的想法都沒有。

  高婆婆滿是憐惜歉疚地看著小女兒，足看了好大一會兒，嘆了一聲，轉頭和三個孫女道，「春花你大些了，也能跟著到外頭做事了。從今兒往後，你就和你娘一道跟著你舅舅出去做工。槐花和菊花你們兩個現在年紀還小，就先在家裡跟著姥娘學，等年歲到了，再到外頭做工。」

  說著，頓了頓，透過窗戶看著自家潔淨的院子，和小高氏道，「你也甭憂心這三個丫頭將來說親，人家挑剔還是怎樣。只要她們三個學了本事在手，能賺來錢，自家能立起來，有幾個人看不到她們的好處？總有不挑的！再者說，那些能挑的，就是在意的，咱們還瞧不上呢！」

  說著，又把頭回王氏過來和她提到婆家侄女的時候，說過的當初李恬為了讓李好和離所做的事兒，還有眼下家裡操持的這一攤子，一一道來，和大外孫女春花道，「那個下河村的丫頭，只比你大不到一歲！人家一絲門路沒有，還硬闖出了好些門路。何況你這裡還有個現成的門路？往後也別多想，就在姥娘家住下，好好跟著你舅舅做工學藝，等到學成了，好日子自然就來了！」

  人自來是要比照的，有李恬這個差不多年歲的女孩子在前頭做例子。先前也跟她娘一樣茫然無措，心裡頭沉甸甸的柳春花，想著這個女孩子趟出來的路，眼裡心裡都不免存了幾分希翼。

  高婆婆心下甚慰，想了想，又把王氏和她說的，李恬帶著家裡的幾個小娃子如何如何爭乾的話，一絲不拉地講給年方十一歲的槐花和年方九歲的菊花聽。

  這倆小丫頭聽說像悅姐兒這樣才七八歲的丫頭就能上山下河的往家裡劃拉錢，木呆呆的小臉上，也添了幾分神往。

  高婆婆不免遺憾，李家不是本村兒的，若是的話，立時帶著幾個外孫女去李家走一趟，讓她們往後多和李家的孩子接觸接觸，怕是沒幾天也就能還轉回來了。

  又一時心動，想立時趕車到李家去一趟，只是今兒閨女外孫女才剛到家，事情也不好操持這麼急，是以，儘管心動，還是按奈了下來。

  想等她們緩一緩再去。

  沒成想，事沒過兩天，齊家一戶人家就找上門了，說是他家老爺子喜喪，過來托工來了。大暑天，天熱放不得，連頭帶尾只停欞三天，算起了正日子卻是後日，明兒就得先過去替人家合計菜色，列採買單子。

  高婆婆自然高興，也不差高大壯獨自去送信了，當下讓他套了車，帶上小高氏和三個外孫女，徑直往李恬家裡來。

  時下已是六月中，天熱得不能再熱了，小雞娃和小鴨子們到家也有將近三個月，小鴨子們也能試著放到外散養了。她們一行到時，李恬正帶著李長亮和宋大河幾個小子，在院子東邊的溪流里，試放小鴨子。

  這溪流略往北的位置，也有一片開闊的水面，先在離家近的水面上試放一下，訓練訓練，等它們聽懂得口令了，懂規矩了，就往山裡的大水面上去放。

  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娃子，正個個手持棍子，站在溪岸兩邊，熱熱鬧鬧地看著那群小鴨裊水，李恬手裡拿著棍子，頭上扣著草帽，一會兒指揮哪個娃子去攔截不聽話想溜號的小鴨子，一會兒又喊娃子們，「你們別叫嚷了，再叫嚷它們沒想跑，也叫你們嚇跑了！」

  喊完一轉頭，就見李好領著高婆婆從家門口的土路上轉過來。

  李恬心下一喜，忙扔了棍子，快走過來笑道，「喲，婆婆，您這會兒怎麼來了？」

  等高婆婆三言兩語地說明來意，李恬就笑了，朝著前方不遠處，正熱熱鬧鬧放鴨子的一大群人笑道，「那您可來著了，我們家旁的沒有，就熱鬧多！瞧瞧，這麼多鴨子，這麼多娃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