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有心

  宋大海是李恬栽完棗子樹的當天下午，趕著李恬家的驢子車，冒雨去了縣城。到了縣城的第二天就托人稍信兒來說，他在縣城遇到個湊巧的活計，要在那邊呆上幾天才回來。

  他走的時候，就是打著去尋工的由頭去的，何明家的自然而然的就認為是叫郭家姑娘的事兒給拖住了，送來的那信不過是託辭。原是想著，就算再耽擱，也不過兩三天的功夫，哪想到這又五六天過去了，還不見人回來。

  

  李恬其實心裡也掛著這件事，倒不是多關心，而是明知道郭家坑人，她做為宋家的街坊，當然不想讓郭家得逞。

  再有小月牙雖然嘴上不說，看樣子心裡還是挺記掛她大哥的。

  正要接句什麼話，突聽院門口一陣驢子車響，抬頭一瞧，就見宋大海趕著車到了自家門前。

  正和李悅幾個嘀咕著怎麼謝李恬的月牙兒轉頭瞧見自家大哥回來了，歡呼一聲，撒腿迎了過去，把自己的小衣襟往他面前一送，「大哥，我賺了好多錢！」

  宋大海正要下車，一瞧見她衣襟里黃澄澄的一大堆銅錢兒，倒愣怔了一下。

  何明家的忙笑著起身，簡簡把李恬帶著幾個小丫頭賣菜的事兒說了一遍兒，指著春曉春燕笑道，「不止月牙有，她們幾個也有呢。」頓了下又笑，「你也是不經念叨，我才剛還說，眼瞧著往前就該點種了，你咋還不回來，你人可就到了。」頓了下又急急地問，「咋樣，這一趟辦得順不順？」

  宋大海可沒想到他就這幾天不在家，小妹就跟在李恬身後辦了這麼一樁，說大不算大，但小也不算小，出人意料，且看樣子還很樂呵的事兒，又是一個愣怔，正愣怔間聽見何明家的這話，趕忙一翻身下了車，含笑道，「順呢。」

  何明家的提著的心立馬落了地，又見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眼中紅血絲遍布，好似很久沒睡個好覺了，也顧不上多問，趕緊側身招呼他，「趕緊先把牲口安頓好，你先回家歇歇，有什麼事兒過後再說。」

  宋大海這一趟是真累著了。他之前托人捎信回來說遇著個湊巧的活計，可不是託辭，而是真的。

  寶豐縣城他雖然去過兩趟，都是採買東西置辦家當，每次都是去了辦完事就回，對縣城並不熟悉，雖說知道秦家大宅的所在，也知道郭家姑娘小姨父的名頭，到底沒有相熟的人，他也不好一上去就直愣愣地打聽，生怕郭家姑娘她小姨小姨父有心遮掩，自己無功而返。

  到了縣城，先到秦家大宅的所在轉了一圈子，因還沒想到怎麼入手，就到街上四處轉轉，才剛轉了一條街，竟然遇著從前在鎮上做工的熟人，這人的家是寶豐縣城的，原先在宋大海他們那家鄉做工做得好好的，後來說是家裡的老娘病重，就辭了工回家去了。

  眼下他就在縣城最大的精工木匠行里做工，還是個小管事頭子，這人一見著他，頓時喜出望外，說是坊子裡正趕著秦家的一批家什，偏生又和另一戶人家活計的工期趕在一處了，木匠坊子裡的幾個細工，日夜趕工，一下子累倒倆，他正愁往哪裡找人填補上呢，就遇上宋大海。

  非要拉宋大海給他幫幾天忙，還許了一天一百文的高價兒。

  宋大海也正想找人打聽秦家的事兒，倒也沒推。就這麼著，他是正晌的時候，幫著那老相識趕工，得了空子，還要去辦郭家姑娘這事兒，幾天下來，著實累得不輕。

  聞言也沒再推，把驢子車趕到李家院子裡，卸了車，把驢子栓好，和幾人打了聲招呼，就要家去。

  李恬眼尖看見車廂裡頭有一堆濕麻布蓋著的物件兒，好奇走過去掀開一瞧，卻是四五棵枝幹虬結，下頭帶著新鮮的泥土，上頭還頂著些鮮嫩葉片的葡萄苗。

  頓時驚喜地道，「哎，宋大哥，這些……」

  宋大海扭頭一瞧，恍然拍了下頭，他累迷糊了，這事竟給忘了個精光。笑著和何明家的和李恬道，「這是我和齊大叔閒話的時候，問起來，哪裡有果樹園子沒有，他從他相識的人家挖來的。」頓了下，又和李恬笑道，「我聽他說，他相識的這戶人家，就在縣郊有一個果園子，就是我這回不得空子，也沒來得及去瞧上一瞧，你若是想去，改天叫上何叔，咱們一塊去瞧瞧。」

  上回在鎮上幾人看到魏忠賣葡萄苗子，當時因為叫李恬岔到棗樹苗子的事兒上，何明和李恬都忘了立時買，原是想著，他家指定還有，誰知道過後一問，魏家那葡萄苗子也是他家老爺子從旁人家尋了枝杆插下去的，統共沒幾棵，那天趕集的時候，都賣了。

  農家悠閒的小日子哪缺得了悠閒的葡萄架做點綴？李恬頗是遺憾，何明也遺憾。

  誰想到他倒記在心裡了。

  李恬很是意外。

  何明家的是即意外，也高興！自上回和丈夫嘀咕過之後，何明家的這些天沒事就琢磨，怎麼著才能不顯山不露水的探探這倆人的底細，眼下不用她探，宋大海就自己個露出來，咋能不讓她高興？

  雖然他也可能只是出於投桃報李的熱心腸，但不管怎麼說，李恬這裡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兒，他能記在心裡，總比一絲沒上心的要強些。

  又不敢表露出來，只朝宋大海嗔笑道，「你何叔那性子就是想起來是一出，你忙得跟什麼似的，理他那茬子幹啥？」

  說著又擺手催宋大海回去歇著。

  宋大海朝這邊微微點了點頭，見月牙又跑回去和李悅幾個小丫頭說笑玩鬧去了，也沒叫她，自己個先回家了。

  他一走，李恬就興頭頭地把那四五棵葡萄苗從車上取下來，見有三棵大點的，應該是三年以上的苗子，還有兩棵小點的，約摸一年多的樣子。

  分給何明家一大一小，自家留了一大一小，餘下的那棵大的，就遞給大牛媳婦，「嬸子，要不你也種一棵吧？這棵苗子大，要是緩苗緩得好，今年秋上就能吃上自家種的葡萄了！」

  大牛媳婦咋不想種呢，可是家裡有個不好相處的小姑子，又有個性子各色的婆婆，這東西不種則罷，一旦種了，又是氣頭。

  就嘆了一聲擺擺手，「算了，你們種吧。我們家啊，現在除了種地，旁的啥都不能想。多動一下子，那都是氣。」

  說著話，目光投向李恬新栽種下的棗樹。七八天過去，多數棗子樹都萌發了嫩嫩的芽頭，雖然眼下看過去，差不多還是一片荒地，可農家裡有句話是怎麼說來著？有苗不愁長！

  不出兩三年，這片荒地指定就是一片上好的果園。

  何明家雖然沒大動作，可是人家家裡清清淨淨的，要干點啥也能自己做主。哪像她，一動一臥的都得看婆婆的臉色。

  要擱平常，大牛媳婦心裡也沒這麼灰，可是眼瞧著李恬家，是日日高走，一天一個樣兒。何明家的那裡也是萬事順心的，這麼一對比，就覺得格外的憋屈，憋屈到極點，突地發狠道，「今年無論咋著，也得把二牛三牛的親事給說定了！」

  只要二牛三牛成了親，兄弟三個各成了一家人，她就張口說分家！就算那老婆子要輪養，那也是兄弟三個輪，輪到她家，一年才四個月！而且到了那會兒，是她當家做主，她愛幹什麼幹什麼，婆婆就是再鬧騰再吵嚷，她也管不住自己一半絲！

  何明家的見她發了狠，知道她這是看著恬姐兒這裡的情形，心有觸動，倒也沒再勸。

  跟著嘆了一聲道，「要說你這麼盤算也不算錯，反正秋雁是個丫頭，到時候哥三個一人出一份銀子，把她的大事給辦了，也就成了。可是……」她話頭一轉道，「要辦這兩宗事，那可不是容易的。錢又沒攥在你們手裡，便是你和大牛想替二牛三牛好生辦，到了出錢的時候，你們說了又不算，這事兒還是個難辦！」

  二牛都十八歲整了，比何明的大兒子還大幾個月，何金山的親事早說定了，大小茶禮都行過了，只剩下迎親，可是二牛的親事卻還沒著落呢。

  其實也不是沒著落，這兩年倒也有媒婆子給二牛說了幾門親。頭幾門，是各自相不中，不說也罷。可去年秋後說的那一門，那姑娘家境中等，那姑娘的為人聽人說也不錯，二牛看樣子也挺滿意，人家倒也沒多挑大牛老娘的性子，幾乎就要說成了，結果到了說到聘禮的時候，大牛的老娘只肯出六兩，多一個子兒都不出。

  下河村這邊婚嫁，通行的是八兩聘禮，十兩算多，超過十兩的，不是家境特別好，就是這姑娘特別出挑，夫家格外滿意的。

  雖說也有六兩的，可那都是家窮，或是女方有什麼不足，才這麼著的。

  給二牛說的那姑娘齊手齊腳，不憨不傻，臉不麻眼不瞎的，大牛老娘只肯出六兩銀子，在那閨女的爹娘看來，大牛的老娘這是故意埋汰她閨女呢，人家咋可能願意？

  請媒婆子在中間斡旋了一趟，見大牛的老娘不吐口，那閨女的爹娘果斷舍了這門親。

  鄉莊裡結親，少有不打聽的，特別是有閨女的人家，更是要細細的打探。

  大牛老娘的性子原本就不是加份項，那些願意結親的，都是衝著二牛這個人，還有大牛家的家底子——大牛的爺爺和老爹都是獨子，有上兩輩積下的家財，從家境來說，著實不算太差。

  可是再不差，大牛的老娘明著打人家女方的臉，又有幾個人能咽得下這口氣？二牛可沒有出色到叫人家寧肯受著氣也要嫁的份兒上！

  打去年秋後那門親散了後，這半年來，再沒一個媒婆子肯上大牛家的門兒。

  大牛媳婦一聽這個，又泄了一腔氣。老婆子把著錢不肯出，便是她這個做大嫂的，願意拿自己賺來的錢給倆小叔子填，可她也沒來錢的門路。地都握在婆婆手裡呢！

  李恬在旁邊聽了，心中卻是一動，忙忙地和大牛媳婦道，「嬸子，要不你抱些小雞娃子在我這裡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