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重逢

  這段時間，我都在忙著找工作，把本地所有的人才網與熱門論壇的招聘信息都逛遍了，只要稍微靠譜點的就一個個把電話都記下來，還缺人的話就把單位地址聯繫方式也記下來，然後一個一個地去應聘，就這樣，頭一天走了四家單位，第二天走了三家單位，第三天準備走五家單位，到第五家去的時候，沒想到撞見了許海亮，他看見我先是呆了一下，然後驚呼著：「小伶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然後把臉蛋手臂大腿都掐了一遍，我笑著說：「別掐了，我真是人，不是鬼。」

  原來他就在那個公司上班，現在混得還不錯。也升了職，雖然是小小的升職，不過能在這個大公司升上職，也算是很不錯了，有的人幹了五六年都不一定能升職。

  許海亮說：「小伶，想不到你也會為工作這件事操心，唉，我去過幾次你家，你的情況我也了解，這樣吧，我去跟人事部的人打聲招呼，我跟他們也不是很熟，有幾個老同事是認識的，都是同事間的點頭之緣，我讓他們關照下。」

  說起來，許海亮也算是不錯的，聽我媽說，我失蹤後，他也來我家找過幾次，還硬塞了兩千塊給我媽當醫藥費。

  雖然錢不多，但是，我也非常感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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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張小傑，都算是重情義的人。

  還有梅兒，這份情，我都會記得。

  我點了點頭，道了聲：「謝謝。」

  換在以前，我會覺得很不屑，我能憑自己的能力，用得著關照嗎，但是，年少時的氣盛都在這幾年內給磨光了，接受現實，努力讓身邊的人過得好，才是每個人應該做的，更應該是現在的我該做的。

  於是，我便跟許海亮去了人事部，許海亮跟負責面試的人事經理打了聲招呼，然後向我眨了眨眼睛。

  「你就好好面試吧，不用緊張，我先回辦公室。」

  「嗯，你忙你的，去吧。」

  「回頭我再請你吃飯。」

  人事部經理是個四十來歲的稍有中年發福的女人，穿著工作裝，沉著穩重，有時候，胖點的人就是比瘦點的人看起來要穩重，為什麼，重嘛，坐在那裡都能把椅子壓得咯吱響，當然重咯。

  看來走點關係，還真是有效果，女人對我態度明顯比對前一個乳臭味乾的小毛頭要和藹可親得多。

  問了我很多專業上的東西，這個我倒是這幾天都在狠命溫習中，所以，基本還能答得出來，然後面試結束後，她的態度也不錯，說這兩天等電話。我想初試應該不成問題，重要的是還有個篩選過後的複試，那才是能一錘定音的。

  兩天後，我就接到了許海亮公司的複試通知電話，心裡一陣歡樂，有時候，要麼好事久久不來，要麼接踵而來，仿佛都商量好一定要一起湧現似的，通知複試的還有兩家單位，跑了這麼多家，終於有三家通知我來複試的，但是，都沒有許海亮的公司大併名頭響亮，所以，在心理上，我還是傾向於許海亮的公司，但是心裡又怕張小傑不高興。

  我把明天要去複試的通知告訴了許海亮，並準備請他吃飯，不管怎麼樣，不管明天的結果會怎麼樣，但是，他已盡力了，還有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對我爹媽的照顧，許海亮也說：「你沒工作的，還是我請吧，等你工作了賺錢了再請，而且，我們也好好聊聊，有些事，我想告訴你。」

  我心想，許海亮肯定是有女朋友的，這傢伙，這事有什麼好神秘的，有女朋友開心才對。

  當我準備赴許海亮的約時，張小傑又來電話了，約我吃飯，這都什麼節奏啊，你說怎麼什麼事都湊一塊呢，你就不能早一天或晚一天。我心裡嘀咕著。

  只好對他說，今天有點事不行，明後天隨便你，張小傑想想，那我明天再打你的電話。

  許海亮請我吃的是火鍋，像往常一樣，我到了那裡，就看到他已點好大堆的肉卷與一打的啤酒。那種大塊吃肉大口的喝酒的感覺真的很久不曾有過了。

  我看著他身邊沒其他人，打趣道：「怎麼了，你還真會藏啊？」

  「藏什麼啊？」

  「不是想介紹女朋友給我認識嘛。」

  「這個，倒也是想，我跟她也確實在交往了……」

  「趕緊打電話叫過來。」

  許海亮看著我欲言又止，「這個還是下次吧，今天我們兩個人好好聊聊，好好喝個酒。」

  「好吧。」

  「小伶，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幾個人在各分東西的前一個晚上，吃著燒烤喝著啤酒，看著滿天的星斗，說著以後的打算。」

  「記得，我當然記得，那時候，我對未來可謂是躊躇滿志，而你呢，卻剛好相反，一籌莫展，很茫然的樣子，想不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們用僅僅幾年的時間，改變了命運，我們剛好反了過來，我呢，變得什麼都沒有，全身的負能量，一切從零開始，而你呢，卻成了躊躇滿志的正能量青年。命運，真是捉弄人。」

  「唉，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其實，我是知道你的脾氣的，但是我也不知道，這一切變成這樣了。」

  這話說得我真心聽不懂，我說許海亮，你說什麼呢，才喝一瓶，就醉了？

  「沒，清醒著呢，小伶，你能原諒我嗎？」

  這話說得我更是莫名其妙，我原諒你什麼，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

  「小伶，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沒機會向你解釋，前天碰到你，我想了很多很多，決定把壓在心裡很久的話告訴你，否則，我的內心會一直不安的。」

  我皺起了眉頭，「你就別婆婆媽媽了，到底是什麼事？」

  許海亮咽了一下口水，仿佛很難說出口，吱唔了好久，最終似乎下定了決心要說出來，「小伶，那時候，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我覺得我的生命如果沒了你，真的毫無意義，但是，你卻愛上了張小傑，並跟他生活在了一起，但是，這並沒有令我死心，我覺得我必須要得到你。那天，我請了一個女同事去張小傑那裡就診，診完後，一定要請他吃飯，張小傑當然是拒絕了，但是，我千囑咐萬囑咐過了，一定要請到，於是女同事便一直在他的辦公室里等，一直等他下班，他實在是磨不過，又怕影響不好，只好同意了，於是女同事便帶他去我事先說的餐廳里就餐，然後我跟她一起去那吃飯，你就看到了……」

  我把杯子裡的水一下子潑向了許海亮，「你真是個混蛋！」

  然後拿起包就走，許海亮在後面叫：「小伶，小伶，你聽我說。」

  還有什麼好聽的，許海亮，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那個小小的伎倆，害得我跟張小傑翻了臉，還把自己放逐了兩年，把自己落到如此悽慘的境地，我一直把你當作朋友，而你呢，為了你的私慾，干出這樣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沖了出去，被外面的冷風一吹，感覺這事也不能全怪許海亮，其實自己也有很大的一部分負責，是的，就這麼點小手段就能讓我們分離，可見我跟張小傑之間的感覺有多脆弱啊，我們對彼此多沒有信心啊，就一點小波折就把我們打得支離破碎落花流水，周小伶啊周小伶，你這臭脾氣，以後怎麼能處好對象？

  但是，如果沒有許海亮這一招，我與張小傑也會出這麼多的事。

  反正他單位的面試我是不會去了，就算是通過了，我實在沒那麼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跟他經常碰面，兩個原本要好的朋友突然變成了形同陌路，但是，還要天天不經意相見，是件很彆扭的事情，反正不是還有另外單位要去複試的。也不差這一個。

  我非常沮喪地漫步著，路上的樹木投下很濃的陰影，我覺得我就是活在陰影里的人，一隻百瓦的燈泡都無法徹底照亮。

  在路上想了好一會，看著那些互相依偎的情侶，心裡覺得更加寂寞與荒涼，給張小傑打了個電話，問他：「在哪裡？」

  張小傑吱吱唔唔地說：「你今天有事，我就約了別人，在餐廳里吃飯。」

  「在哪個餐廳？」

  我非要問清他在哪個地方，然後直奔過去。

  心想著，是不是他在跟某個相親女在共享晚餐啊，唉，這世界怎麼這麼浮躁，張小傑也難得這麼長時間沒再交女朋友，至少說明他心裡還是有我的，但是，眼看著他就要被別的女人霸占了，那麼我周小伶還有一席之地嗎，而且對不起他的人是我，不管怎麼樣，我都得努力一把，把他給搶回來，不管結局會怎麼樣，但追一個男人沒什麼罪過嗎？

  其實追男人還真不是我的性格，但是，也不是沒幹過倒追男人的事情，就拿那個混蛋許海亮來說吧，我還真是倒追過他，但是，等他回頭是岸時，我就不喜歡他了。如此而已。

  張小傑沒想到我會真的過去，他還真的跟一個女孩在就餐，那女孩長得像個洋娃娃，無怪乎張小傑會喜歡上她了，我想換成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喜歡的吧。

  她一頭長捲髮看似隨意地披散著，當然，鬼知道她在約會前在美髮店里弄了多長的時間打理這頭髮，有一雙非常大的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長長的眼睫毛，不用問，睫毛是假的，只有張小傑這樣的笨蛋才看不出來，還有姣好無瑕的白嫩肌膚，淡粉色的唇，好吧，看上去像沒化妝是吧，其實稍微有點化妝知識的人都知道，這叫裸妝，其實全都精心化過的。

  最令我不開心的是，她穿的裙子衣領還開得很低，豐滿的胸部若隱若現，人這麼瘦，胸這麼大，你以為你還真是萬里挑一的天生尤物啊，當然，也只有張小傑這樣的負智商才會把她當作渾然天成的美女，這不是明著要勾引我家張小傑啊。

  這真的很令我惱火，張小傑這樣的饑渴了很久的男人都明顯要把持不住了吧。

  唉，真不知道張小傑從哪裡找到個這麼漂亮的，難道他現在口味都變了，只在乎人家的長相了。

  我非常自然地在張小傑的身邊坐了下來，「親愛的，這是你朋友嗎？這麼漂亮的朋友也不給我介紹下，姑娘，你不會是模特吧。」

  那姑娘很牽強地笑了笑，張小傑趕忙站起來，「我給你們介紹下，她叫維維，維生素的維，我朋友，是一個護士，不過不是我們醫院的，她是周小伶，我——朋友——目前——」

  說到這裡，張小傑就打嗝了，確實，我真沒有什麼好介紹了，論關係，是前女友，論職業，無業，有什麼可介紹的，倒是你們，你們一個醫生一個護士，這不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麼，有這麼騷的小護士陪著度餘生，還真是艷福不淺啊。

  我接過話，「我啊，社會無業游民一枚，不過在找工作中。」

  那個小維維的小護士淺笑著，看樣子要準備反攻了，傑傑，她就是你的那個前女友吧，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嘛，你說是不是呀。

  一聽這話我就不樂意了，「誰說過去了，小傑，你說我們過去了嗎？」

  張小傑使勁咳了一聲，這回他真是傻了，說實在的，如果他很肯定地說，我們真的過去了小伶你就別鬧了的話，我就馬上從這裡滾出去，不帶一絲猶豫，因為他在我心裡不過是個屁了，放了就算了，如果他說我們沒有過去，我們還在交往，說實在的，我就真的跟他繼續，也不帶一絲猶豫，你說在這麼騷的娘們兒面前都沒一點動色的男人，還哪裡找去。

  我們兩雙眼睛四隻眼珠都直直地盯著張小傑，但是，張小傑明顯很左右為難，看樣子，是不想讓我太難堪，又不想讓他的新女友很受傷。

  看他那麼窘迫的樣子，我突然覺得自己很無恥，周小伶啊周小伶，張小傑這兩年來真的對你是仁至義盡了，他好不容易又在追求著自己的幸福，你憑什麼這麼自私又殘忍地破壞人家之間的關係，而且，你們之間真的是什麼都不是了，做人，不可以這麼厚顏無恥。

  我突然燦然一笑，「我開玩笑的，我確實不是他的女朋友了，只是路過這裡，順道來看看。然後站起身拿起了包，你們繼續玩，不打擾你們了，吃喜糖的時候，可記得有我的份噢。」

  然後在維維驚訝的目光與張小傑呆若木雞的神情中飄然而去。

  周小伶啊周小伶，還是勇敢地接受事實吧，沒什麼大不了，況且，你現在確實也配不上張小傑了，別的暫時不說，現在兩個人的差距越來越大了，他是什麼家庭，我現在是什麼家庭，原本我家還算好的，但是，都是因為我，老媽才得重病，二老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本來她是嘮嗑著給我結婚時當嫁狀的，至少也要買個車的。而我又浪費了那麼多的光陰，沒有去改善我家的狀況。

  而且，現在連找個工作都這麼難，周小伶啊周小伶，再看看你的臉，這兩年你都起碼老了五歲，我拿什麼跟那個年輕貌美的小護士拼，醒醒吧。

  我茫然漫步在街上，覺得老娘的人生咋就這麼慘澹呢，剛畢業時的那種意氣風發早就蕩然無存了，有的只是那種滄桑過後的頹廢，也提不起勁，唉，我才二十四歲啊。

  經過一酒店門口，這時，一個男的沖我喊著「周教練周教練」，我回顧了四周，貌似這人還真的在喊我，看著又相當眼熟，就是想不起這人是誰。

  「你是在叫我嗎？」

  「周教練是我啊，我是木頭啊，這名號還是你取的，嘻嘻。」

  木頭，我一拍腦袋想起來了，他是我那時當教練時年紀最大的學生，人家都是幾歲十幾歲的娃，他一個三十多的大男人居然也來湊熱鬧，說是強身健體用，多少也跟武術類的沾沾邊以了心愿，據說，他小時候是看金庸古龍梁羽生長大的，是個十足的武俠迷，而年紀上我也沒什麼偏見，重點是接受能力比那些小孩子差多，所以，我乾脆喊他為木頭了，名字也懶得記了。

  說實在的，我看到他還挺不好意思的，想起以前對他挺嚴厲的，還取了這麼個挺傷自尊的綽號，而他現在居然還能對我這麼親熱地叫著周教練。

  丫不會是來尋仇的吧。

  我皮笑肉不笑地回應著，「你好。」

  「周教練，你回來啦，你不是說出去了嘛，剛回來的麼？」

  敢情我四處流浪的事大家都知道啊，連這個學生都知道了。我點點頭，心想得趕緊開溜。

  「是不是去西藏那些地方旅行了？」

  我又點了點頭。

  「牛，牛，周教練，你是我認識的女性中我最欣賞的一個，你獨立，自強，又有自己的想法，敢做敢當，自己想什麼就會去做到，現在，這樣的人真不多了，別說女人，男人都難以做到啊，周教練，你真是我的偶像。他豎起了大拇指。」

  等等等等，我這不是在異想天開嗎，我這樣的人居然還有人欣賞還能把我吹得天花亂墜，這是我回來為止第一次聽到有人贊我，好吧，我想我其實真不用那麼自卑的。

  我停止了腳底抹油的想法，嘆了口氣，有什麼用，一回來，連個工作都沒找到，該丟的東西都丟了，不該丟的東西也丟了，你羨慕我，我該羨慕誰去。

  好吧，終於有個可以吐苦水的對象，我也是不會輕易放過的，為毛，這段時間實在是太壓抑了。

  木頭的旁邊還跟著一個男人，跟他年紀相仿，木頭聽到這話，跟他耳語了一陣，唉，這是當場對你的女神品頭論足嗎？

  我愣愣著，在猶豫著不打招呼就是該打了招呼再溜的時候，木頭與男人停止了耳語了，對我說：「周教練，是這樣的，我們酒店，就是這家。他回頭指了指，這酒店倒是不大也不是很小，底兩層是餐廳，上面的是客房，看上去還是有點上檔次。」

  他接著說：「我們酒店剛好缺一個大堂經理，你不是還沒找到工作嗎，我覺得你真的挺合適的，以你雷厲風行的風格，優柔的外表，再加上你在武術上的造詣，我覺得你就特別合適，不管是軟的硬的或來故意搗亂找碴的客人你都能搞定，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來我們這裡上班吧，這不機緣湊巧嘛。」

  「大堂經經經理？」我都犯結巴了，「可是這事我真的沒有幹過啊。」

  「沒事，這也不是什麼技術含量的事，主要是處事圓滑就行，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的，要不，你回去考慮下，我給你兩天的時間，來不來你都回我個信兒。」

  說著，木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給我。

  「那，那好吧，我回去好好想想，儘快給你個信兒。」

  於是我便跟木頭告辭了。

  莫名其妙撿著個工作，而且還是個不錯的工作，還能弄個經理噹噹，我也覺得這事就像是天上掉餡餅似的，換在以前，我可能覺得這是我應得的，但是，最近卑微慣了，突然有一種被上帝眷顧的受寵若驚感。或者，所謂的情場失敗，事業得利的說就是這個樣子吧。

  也好，忘了張小傑威康許海亮，所有跟自己有關的男人，一切從頭開始吧。好好工作好好賺錢，然後改善我們一家人的生活，這才是我應該做的。

  可是，一想起此刻張小傑跟那個漂亮的維維在一起，我還是有一種痛徹心痱的感覺，此時，他們倆在說著情話，再或者，都已經急不可耐地把生米煮成熟飯了，你看維維那一身的裝束，不把張小傑吃掉，是不可能放過他的，再或者，他們之間都煮過很多次的飯了，只是我不知道罷了，這年紀段的男女，最易把持不住了。

  好吧，這怨誰，除了祝他們幸福我還能有什麼想法。

  回到家，我覺得非常疲憊，但是，還是把自己已找到工作的事告知父母，至少，也讓他們少操點心，開心一下，怎麼說天無絕人之路，我周小伶，也不是一條霉路走到底，也會有轉運的時候，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這次，一夜無夢，是回來後睡得最好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