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一個人的旅行,兩個人的劫難
2024-06-11 17:59:28
作者: 水湄伊人
我住在麗江的客棧上,一個人的麗江確實有點寂寞與無聊,客棧上貼著一些招同行驢友的小貼士,原本我是想在這裡跟團,去一直嚮往的香格里拉等地,但是,另一個名字卻深深吸引了我,就是墨脫,那地方的險難與美麗,我是從書上得知的,但是,我覺得,年輕時不挑戰一下自己,難道還要等老了的時候,再做一些力不從心的傻事嗎?
何且,我覺得憑我不錯的體能,是應該要做一次真正的野旅,這是一種超越,對自我的超越。
去之前,我想了想,打了個電話給爸媽,讓他們放心,我只是去旅遊去了,過段時間就回來,不容他們細問就掛掉了,然後再打俱樂部說了辭職請求,當然那哥們急著問我實情,我便隨後關了機,我覺得,我應該來一次真正的超脫。
反正我覺得那時的我一定是腦子抽筋了。
我就在那種抽筋的狀態下認識威康的,威康不是老外,是純正的中國人,威康是他的暱稱,或者是網名吧,鬼知道他怎麼會取這麼土的網名,古銅色的皮膚,身材矯健,喜歡戴著條藍格頭巾,戴著頭巾的威康確實比不戴頭巾的威康帥多了,難怪他會一直戴著,就是為了裝帥耍酷。
他之前是白領,搞的是服裝設計,搞服裝設計的男人長什麼樣,之前我還真是沒見過,看見他之後我才知道,搞設計的男生原來也可以有男人味,當然,他已經辭職兩年了,在這裡流躥了很長時間,能玩兩年都能不工作,我想原因不在於他之前賺了多少錢,而是因為他家底厚吧。
當然,當白領時的威康倒是挺白淨清秀的,難怪不管是白富美還是高富帥,只要進藏半年之上,那麼,准成窮銼黑的土包一枚,滿臉被強紫外線暴曬的雀斑,威康還好,不至於這麼銼,不過,我覺得他看不出雀斑的原因,完全是因為全臉都是雀斑,不過,作為男人,我覺得倒不難看,還挺合我的胃口。
一行五個人,三男兩女,一路上,我們跨過急流,路過泥濘地,呼吸著稀薄的空氣,路過一個個冷僻但極美麗的村莊,跟各族村民打招呼,有時候露營,有時候,借宿村民家,過程非常辛苦,有一次,路過一個險坡,我腳一滑,滾了下去,要不是被一個樹枝擋著,我覺得我這條小命就休矣,他們費力把我救起來,那一刻,威康靠我最近,我就撲在他懷裡哭了。
因為,我真害怕我會死掉,我覺得我太對不起父母,旅途的辛苦,又令我非常想念張小傑,我想打電話給他,但是,那鬼地方根本就沒有信號,再加上各種疲累,也不再想其它的事。
這樣的旅途感覺超出我的極限了,因為,我從沒連續這麼多天都在野外走,從墨脫一回到麗江,我就感冒了,重感冒,發燒到39度5,那時候的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那種狀態,又不可能,威康一直陪著我,每晚都陪著我,給我燒小米粥,餵藥,在我打點滴的時候,他的手握著我的手,讓我冰冷的手一直保持著溫暖的狀態,這令我想到了張小傑在醫院裡扔下我的情景,心裡一陣刺痛。
張小傑,為什麼在我生病的時候,你會扔下我,但是,眼前的男人卻不會,難道,他更讓我留戀嗎?
發燒反覆了好幾天,直到我燒退了下去,威康也整整瘦了一圈,我問他:「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笑著說:「很簡單,誰叫我喜歡你,這是我一個人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善良的威康再一次感動了我,女人只有在兩種狀態下是最脆弱,一是在節日裡,很多女人是在什麼情人節、七夕的時候付出了人生的第一次,另一個,就是在生病的時候。
我抓住威康的手,頭枕在他的胸膛上,閉上了眼睛,突然感覺到生活的靜好,仿佛三毛與何西就也是這樣在一起的吧。好吧,年輕時的頭腦總會有那麼一兩次的充血。
威康說:「你不要喜歡我,傻姑娘,我停不下來的,我還要去很多地方。」
我說:「那你願意帶上我嗎,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我們可以邊打工邊玩。」
他說:「錢倒不是問題,我們只要省著用,還能用上幾年。我爸會寄錢給我吧,唉,誰叫他們離婚,他欠我的情。不過我媽不贊成我這樣,我也一直騙她我派到上海上班去了,否則,她不活活氣死,唉,我們的想法她是無法理解的,這就是代溝吧。」
好吧,敢情我是攀到高富帥了?還是離婚家庭出身的子女想法就是跟普通家庭的不一樣,但是,我爸媽沒離婚啊。這只能說明,我是怪胎一枚。
就這樣,接下來,我們在西藏呆了一年,這一年,其實我過得無限疲憊,完全沒有開始的興奮與甜蜜,事實上,現實遠比想像來得殘酷,人挨得越近,越能發現彼此的缺點,因為我沒了收入,只能靠威康,在這點上,我覺得一直獨立自強的我,突然變成了寄生蟲一樣,如果威康很大方的話,我是不會有這麼一種寄生蟲的感覺的,但是,他事事都很精算,只要跟錢沾上邊的,連幾毛都要算上,這令一向很大大咧咧不計較小錢的我,覺得非常彆扭。
似乎我跟他在一起,是為了貪他那點可憐的錢似的,是想過不勞而獲過貪圖享樂的生活似的,重點是,我有享樂過嗎,他為了便宜,經常住最差的客房,對於每天都要走很多路,非常疲憊的我來說,當你脫光衣服,打開噴頭,想舒服地沖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的塵埃與疲憊,結果,那裡面突然就一直放著冷水,連一點點常溫都沒有,那一刻,我的心裡是無比悲憤的,我覺得我就像一個傻子,放著以前那樣舒服的生活不過,卻過著像流浪漢一樣,乞丐般的痛苦生活。
而且,經久的日曬,使我的皮膚不再潔白光滑,甚至有了色班,原本二十出頭的人,一下子老了好幾歲,或者是,威康覺得我沒有以前那樣漂亮了,對我不再重視了,但是,每天晚上,他都要摟著我睡覺,摟得很緊很緊,怕一醒來就會失去我似的,這讓我無比糾結。
在拉薩的時候,我們竟然為了一件可笑的事吵起架來,起因是我們在餐館裡點了兩杯青稞酒,我不喜歡那酒的味道,等他吃飽了後,他看著我那杯酒沒怎麼動過,就指責我太浪費糧食,不懂得珍惜,不要喝就不要點,然後他喝了,說他爸賺點錢也不容易。我說為了一杯酒你跟我吵架,你至於嗎,你爸賺錢不容易為什麼你不去賺啊,我說過我們可以一起做點小生意的,你又嫌俗,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反正類似的吵架我們幾乎是兩三天吵一次,就這樣,又吵了起來。
然後我甩門出去,我覺得無比地悲哀,所謂的貧賤夫妻百日哀就是這樣子吧,我也不知道,那些神仙眷侶是怎麼做到的,所謂的神仙,他們應該是都不用喝酒不用睡覺不用花錢的,或者,點指就能成金,不像我們這些紅塵中的人吧。
我漫步在陌生的拉薩街頭,或者,是該結束一切的時候了。
我拿出背包里的手機,這手機我已經很久沒有用了,開機的時候,竟然還有一點電量,現在,我最想打電話的人,就是張小傑。
張小傑的簡訊密密麻麻的,占滿了整個空間。
看著這一切,我的眼睛濕掉了。
或者,我是應該回去的時候了,但是,一年多過去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張小傑還是原來的張小傑嗎,他還記得我這個人嗎,還能接受我嗎?
我拿著手機,是不是該撥過去,猶豫了很久很久。
這時一陣反胃,感覺胃部翻江倒海般地難受,急忙找了個垃圾筒嘔吐起來。
這才想起,大姨媽很久沒有來了,自從跟威康在一起後,過著這種居無定所的生活,我早就放棄了把那幾天的日子記下來的習慣了,只記得好久沒有來了。
突然想起了梅兒,天啊,我不會懷孕了吧。
去藥店買了試紙,而測試的結果令我轟地一聲響,瞬間腦子一片空白。
我竟然懷孕了,在我最不想懷孕,最想離開的時候,我簡直不能想像,在這樣的狀態下,我怎麼能夠懷胎十月,怎麼能夠養著孩子,怎麼能夠讓他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呆坐在冰冷的旅館,這裡的空氣已令我無法呼吸,多呆一秒,我都覺得我要窒息。
我把手機充上電,似乎現在只有它才是我的救贖。
威康終於回來了,一身的酒氣,他說,他硬是把那杯酒也喝了,他的話再次令我無語。
我說:「我們商量一件事,我們回城市吧,要麼回你的城市,要麼回我的城市,我們好好生活,過著安定的生活,我真的累了,不想再這樣了。」
他說:「周小伶,我一直把你當作女人中的巾幗英雄,想不到你也不過如此啊,太令我失望了。」
我冷靜片刻,突然吼道:「我懷孕了!」
威康呆住了,半天沒有吱聲,覺得這事太令他意外了。
他喃喃地說:「不是吧,我這么小心了,怎麼還會有這樣的事。」
我不想解釋,只想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選擇,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我獨自離開,要麼,我跟他一起離開,如果他在乎我,在乎這個孩子,他會選擇跟我一起離開,如果他依舊那麼自私,心裡只有他自己,那麼,我也只有慘痛捨棄。
「小伶,我不想在三十歲之前結束這樣的生活,我拍的照片,有一家旅遊雜誌社要了,他們決定,跟我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我的心灰冷灰冷的,或者,我早就猜到他的選擇。
「小伶,要不這樣好了,你先回去,好生養著,等我賺了點錢,等我累了,我去接你們。」
這話真是無比的滑稽,讓我獨自養著你的孩子,你在外面逍遙自在,玩累了,還能白撿一個娃,你以為我周小伶真是一個傻子嗎?一個無藥可救的傻蛋嗎?
「小伶,你給我時間考慮好吧,讓我好好想想。」
這種敷衍的話我不想再聽,我真的覺得累和難受,倒在冰冷而看似乾淨的床上,把自己用被子捂緊。
我無法睡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威康在我的身邊發出勻稱的呼吸,雙臂還放在我的身上,我輕輕地拿掉他的手,凝視著他的臉,你是一個沒玩夠的孩子,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大男孩,你想要的自由,已經是我無法再涉及的彼岸,而放手,才是最好的結果。
再見,威康,你是一個不適合婚姻的男人,你無法給我承諾,但是,我卻無法再繼續揮霍著我的青春了,我的青春就快被耗盡了,像個白暮蒼蒼的老人。
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拉著行李箱,最後看了一個熟睡中的威康,他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或者,他需要的僅僅是一個懷抱,一個女人的懷抱,跟誰無關,跟愛情也無關。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清冷的街上,身無分文,我不知道我該往哪去。
在不知道懷孕前,我還可以找張小傑,請求他的幫助,他定然不會袖手旁觀,但是現在,我還有這個臉嗎,還有臉要求他幫助我脫離苦海嗎?
許海亮嗎,可是,我真不想讓他知道,我現在過得這麼慘。
更不敢跟父母聯繫,怕他們又哭又罵,我真覺得愧為他們的女兒,我虧欠他們的太多太多了。
這時,我想起了梅兒,於是便打了個電話給梅兒,幸好,她的手機是通的。
「小伶,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梅兒的聲音無比地驚喜。
「小伶,我一直聯繫不上你,問許海亮,他說他也聯繫不上你,說你去很遠的地方流浪了,真的是擔心死我了,你都去哪裡了啊?」
我無限疲憊地說:「梅兒,你有五六百塊錢嗎,現在能轉嗎,還有把你的住址發給我,我想去找你。」
「好好,有的有的,你把卡號簡訊我,我現在就去找個同行的ATM機上轉一千給你,讓大頭帶我過去,你等著啊。」
我不知道這錢幾時能到帳,只能等,但是,我想去火車站等,幸好,包里還有十幾塊零錢,我好說歹說,讓一個計程車司機載我過去,我想,在火車站等著,總比在街頭流浪著安全。
我抱著行李箱,坐在一個角落的位置,我蓬頭垢面的樣子,相信也沒有人願意多看我一眼,連我自己都不願意照鏡子了,你說,誰還會多看我一眼?
「梅兒打完錢後打了個電話給我,於是我諮詢了火車站的保安,又拖著行李箱去旁邊的ATM機上取錢。」
坐在火車上,各種難受噁心,而往事就如電影的碎片一樣一遍遍地回放著,荒唐而狂妄的青春就這樣以慘烈的姿勢走向結尾,我是應該感激,還是覺得悲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該告別幼稚的時候了,我應該長大了,成熟了,如果,成熟是以慘痛為代價的話。
暈暈沉沉地在列車裡度過了兩天,終於到站了,要不是我喊梅兒,梅兒完全認不出我了,當我們抱在一起痛哭的時候,我知道她心裡肯定以為我被那些天殺的販子賣到哪個偏遠山區了,這會兒才好不容易逃出來了,因為我們哭夠了之後,她弱弱地問了一句:「我們還是報警吧。」
好吧,我可愛的梅兒,你是知道的,只有我自願被販,他們才能販我。
我們兩個人一起坐在大頭的摩托車後面,她說他們倆現在在淘寶上賣自己種的和從村民那裡收購來的如香菇木耳豆子之類的農產品,生意還不錯,並且,還生了一個兒子,兒子都半歲了。
大頭家是一幢兩間的農家房,房子不新,但是,外面肯定重新裝修過,而且貼在大門與窗戶上的喜字還在,我覺得心裡真的愧疚,梅兒的婚禮我都錯過了,我的生命中,抓著一些錯誤的人,卻錯過了那麼多重要的人與事,我覺得我除了愧對自己的父母外,還愧對自己的朋友。
梅兒把兒子抱到另一個房間,跟大頭睡,然後我洗完澡後,便跟她擠在一張床上。
這是我很長時間以來,洗的最舒服的一次澡,曾經那麼愛享受生活的人,卻不知怎麼被生活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耐苦能力竟然會這麼強,這是我認識威康之前從來不敢想的事。
我對梅兒說:「我懷孕了,但是,我跟那個男人分手了。」
她睜大了眼睛,就如當初我知道她懷孕時一樣。
「不是張小傑的嗎?」
我搖了搖頭,「我已經一年多沒看到他了,不,都快兩年了吧。」
梅兒嘆了口氣,「怎麼會這樣,張小傑也打過幾次電話給我,找你的,但是,我實在跟你聯繫不上,所以也幫不上什麼忙,自從有了豆豆後,還要打理網店,每天都忙,所以,也沒關心這事了,我一直以為,你們又在一起了……」
我只好把認識威康的事,告訴了她。
她嘆了口氣,「想不到這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你的身上,女孩啊女孩,誰沒在年輕的時候遇到一兩個人渣,小伶,忘了這事吧,孩子的事,我覺得……以後還可以再要,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很長,不能就這樣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我淒涼地說:「我還能有什麼前途。」
「小伶,你有的,拿出你以前的自信來,屬於你的美好一定會回來的。明天,我帶你去醫院,你接下來就在我家休養一個月好了,反正我侍候豆豆與他爸也是侍候,也不差你一個,還有婆婆也會幫我帶孩子的,我能忙裡偷閒的,我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然後再放你走。」
「梅兒,我……」
「好了,不用多說了,明天一切聽我的,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