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是強迫。」楚驤的音量低低的，他語調裡帶著些許的落寞，沒了他身為帝王時的霸氣，反而多了幾分少年時面對暖漪的不確定。原本他早已經來了這裡，因他這一生治國安邦有功，倒也沒人敢欺壓他，他不願過忘川河，不上奈何橋，甚至不喝孟婆湯，都被准許了下來。意 到紅衣的暖漪，他以為暖漪追隨他而來，才會出手擒住她，沒想到他抓住了前世的暖漪，卻引來了今生的妻子。

  很多東西楚驤都不確定，他輕聲說：「你可知，若是一對有 想要生生世世相守，須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我.......我在這裡苦等多日，就是想要等你來.......可如今，你是否願意為我受千年之苦？」

  暖漪從沒想過這些，她目光茫然。楚驤便牽起她，走向奈何橋。

  橋前有一石碑，上面寫的很清楚。

  凡過橋者必喝孟婆湯，了前塵舊夢，斷前因後果。

  忘盡一世浮沉得失，一生愛恨情仇，來生都同陌路人相見不識；跳忘川河，污濁的波濤之中，為銅蛇鐵狗咬噬，受盡折磨不得解脫。

  千年之後若心念不滅，還能記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間，去尋前生最愛的人。

  暖漪有些震驚，原來楚驤在這裡並不是偶爾，他是在等自己。

  大概腦子裡太紛亂，暖漪下意識逃避楚驤的問題，她轉過臉去，望向遠處鬼魅一般飄蕩的紅衣暖漪，即便是隔了這麼遠，暖漪也能看出她臉上的笑容，有些疑惑：「她一直沒過橋，也是再等愛人嗎？」

  

  「不。」楚驤在此已經滯留多日，對這裡的情況已經有了了解，他說：「她應該是心有怨氣，忘不掉前程往事卻也不肯跳河苦熬，就憑著一口氣做了孤魂野鬼。」楚驤停頓片刻，「若到了一定的年限她還不願過橋，就會灰飛煙滅，你看她的腳，已經沒了。」

  暖漪這才注意到那紅衣暖漪的四肢其實都有一點虛化了。

  她有些著急，對著遠處的紅衣暖漪招手，紅衣暖漪看到她，很快就飄了過來。到暖漪眼前時，臉上還帶著明媚笑意，嘴裡滔滔不絕，「我早就跟他們說過，我不信惡人沒惡報，我一定能等到報仇的那一天，瞧，還真被我等到了。」

  紅衣暖漪臉上滿是暢快的表情，讓暖漪都跟著心情好起來。

  不過暖漪還是提醒她，「趕緊過去吧，你的時間來不及了。」

  紅衣暖漪也沒有抗拒過橋，她成了孤魂野鬼這麼久，被其他的鬼欺負，經歷苦寒雪雨，熬到如今，她也知道自己的時限快到了，對著暖漪說了聲感謝之後，她就很灑脫地上了橋，接過孟婆湯，一飲而盡後，大步過橋去。

  楚驤的身體一閃，暖漪被他擋住了視線，沒看清楚孟婆的具體樣子，只看到一個披著黑袍子彎著腰的身影。

  「你幹嘛？」暖漪有些好奇。

  楚驤卻有自己的想法，「別被她盯上。」

  他心裡其實也怕暖漪會義無反顧的喝下孟婆湯，忘了他。

  想了想，楚驤即便不擅表達，卻也還是對著暖漪訴說心事，「來這裡後，我想了很多，這一世，我對得起天地父母，對得起江山社稷，甚至對兒女，我也問心無愧，唯獨你.......你救了我的命，給了我一個家，還給了我四個活潑可愛的兒女，而我卻沒給你多少歡愉的時光，若再來一世，那些虛名又有何用，倒不如與你相守白頭，過平淡日子來的好。」

  原本這樣的語句，暖漪以為自己聽到了會哭，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如今成了鬼，她竟然哭不出來，沒有半點要掉淚的衝動。反而意外道：「你後悔了？」

  暖漪自己都搖頭，憑他對楚驤的了解，若是再來一世，他還是會走過相同的人生軌跡。讓楚驤淡泊名利，採菊東籬？那是做夢，天方夜譚之論。

  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胸脯，面對他不知所措的神情，暖漪說：「你就是你不可能改的。你瞧瞧我，說來是重生，其實也是換了個芯子，若是讓剛才那位暖漪重生，怕是也不會成我這樣。這都是命，不用改了。」

  她這般說，楚驤有些急了，「可你不愛我！」

  在今天之前的漫長歲月里，楚驤都覺得暖漪愛他，愛他愛到無可救藥的程度，所以才會為了他做那麼多事，沒想到今日他才知道，暖漪並不如他想像的那麼快樂開心甘之如飴。

  暖漪也來了脾氣，「所以？非要我陪你早熬上千年，等你一個來世要與我在做一次夫妻的承諾？」她自己先笑了，「我來告訴你，這已經不是愛不愛的問題，若我說我這一生不幸，大概會被這裡的野鬼撕碎，我出身侯府，嫁入皇家，一路做到皇后、太后，還能享受丈夫獨寵，兒女繞膝，我這樣的人生，是多少人羨慕渴望都盼不來的。可我想說，這不是我選的，我無法選擇父母，若我不是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依舊會被繼母養廢。就算我好好的長大，我能選擇自己想做的事情嗎？不能。我能選擇自己愛慕的對象嗎？不能！只是遇到了你，我救了你，嫁給皇子，我能反抗嗎？不能！未婚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一生，我有過片刻屬於自己的時光嗎？也許是有的，在草原上時，在蓉城行醫問藥時，可那太短暫了，短暫到我根本沒辦法判斷那是我打從內心裡的喜歡，還是僅僅因為那是我能跳脫出世俗所見生活給自己一點點的縫隙。」

  越說越難受，「便是康安，皇家公主，天時地利人和，也需要找個小書呆才能離京去巡遊，而她這樣的人，麒麟兒也是容不下的。」麒麟兒打著不放心康安的旗號，想要將康安禁錮在宮中，一輩子做個榮華富貴卻毫無自由的公主，處處為了皇族的臉面去做事情，權衡利益。

  「不是每個人都希望成為權力的棋子，可多數人根本無法選擇。」

  楚驤像是今日才認識暖漪一樣，他心裡的暖漪一直單純善良，她會醫術，可那樣的醫術幾乎都是為了他跟霍祈在戰場上能用得到。她會用鞭子，霍祈教的，是想讓她防身，而後來很多年裡，暖漪都沒碰過鞭子，因為不合禮數。

  他還是有些接受不能，詢問她，「難道你想做個農婦？或者在草原上遊牧？當個游醫？」

  「能嗎？」暖漪笑笑，「農婦需要你耕田來織布，草原上的女子更是悽慘，游醫.........哪裡會有女子。」

  世人對女子的束縛太多，甚至很多根深蒂固到成了女子自己給自己的枷鎖，天下人都羨慕京中貴族千金，能一輩子衣食無憂，過最奢靡的生活，可是那樣將身家性命依附在家族與丈夫身上的生活，又有多少身不由己。

  暖漪情緒平靜下來，對楚驤說：「我不想苦熬千年，人生不過如此，匆匆過便是，只願我能一點點努力，投生到一個可以不被束縛的年月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