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 聽說,我要謀反
2024-06-11 15:24:41
作者: 蘇蘇
院兒內一間正房,四間偏房,其中一間偏房當雜物間用,陽光照不到那處,顯得格外陰暗。
餃餃從那裡面拖出了幾塊木柴,拖到了正房。
正房有東西兩間,中間是做飯用的廚房,民間不講究,也不區分待客廳。
餃餃瞧見了越燕恕,便指了指她住的屋:「進裡頭上炕坐著吧。」
廚房和臥房隔著一堵牆,和炕沿兒連接著,這邊做飯炕上也會熱。不做飯的時候,晚上睡覺之前也會上一遍炕,誰叫外頭冷。
越燕恕穿著一身厚重的毛絨大氅,通體潔白,好似外邊飄落下的雪花。他的腰間繫著白玉腰帶,腳下踩著一雙千層底兒的藍靴子,好一個俊秀的清雅郎君。
他一進了屋就感覺到了熱,順手將大氅脫下,掛在胳膊處,裡頭是一件兒藍色長衫,幾層厚重的衣服穿上仍不顯胖,可見瘦的厲害。
他說:「我來幫你吧。」
餃餃頓時就笑了:「越公子燒過火嗎?」
越燕恕微微羞澀:「還真就沒有,不過凡事都有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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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餃瞧著他那身衣裳,阻攔道:「那麼好的料子,要是被火燙著了,或者是髒了豈不是可惜。你要是真想幫我的話就趕緊進屋坐著,陪郭旭說兩句話,他生病的這些日子好無聊呢。」
越燕恕的身子微微歪了一下,靠在了牆壁上,笑著說:「那我看你做飯。」
餃餃實在不知做飯有什麼意思,反正有好些人都在看自己在廚房忙碌,這些人中就李成森會伸手幫個忙。
她有些要想念長安的朋友們。
「餃餃芳鑒:惠書奉悉,如見故人。」
越燕恕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剛念了一句,便搖了搖頭。魏餃餃好歹也是她皇嬸,她居然平輩論交。
餃餃本來蹲在地面上燒火,聞言抬起頭來,看著他手裡握著的長長信紙,立刻問道:「是長安城裡的來信?」
他抖了抖紙:「我念給你聽,是大公主寫的。
瘦影當窗,懷人倍切。久疏問候,伏念寶眷平安,闔府康旺。孟春猶寒,分心兩處,相憶纏懷。思念往還,恨無交密……」
信里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大多是長安城裡發生的一些小事兒,誰誰誰家生孩子了,她又看了誰誰家的熱鬧,餃餃唯一還算關心的,可能就是她生了個姑娘。
大公主問候的話定在了春分,可能是覺得這封信要充分時候才能抵達,沒想到提前到了。
李成森原本早早的準備了一封信寄到此處,問新年安好的,不過被郭月瞧見了,郭月硬是拉扯著他對魏餃餃余情未了,鬧了好久。
後來李成森不寄信了,郭月反倒琢磨著寫了一封信,認為終究是錯過了新年。
她想問一問皇叔的情況,然而書信最終經過多人手中,終究還是沒發一言,只簡單的問了一下除夕的身體狀況,表示希望可以讓除夕跟自己女兒玩。
除夕正在院子裡來回奔走玩兒雪,院兒內的雪也很厚,影子清理出了人走的幾條路,其他地方堆著雪,還特意幫除夕堆了個雪人出來。
餃餃將這封信拿了出去,笑眯眯的說:「除夕,你有外甥女兒了。」
除夕跑到了餃餃跟前,瞪著眼睛看那封信,試圖念了一下,一句就念了好幾個錯別字出來。
「看看,不好好讀書,將來外甥女兒給你寄信你都看不懂。」
「那她要是給我寄信,我就不喜歡她了。」說完,除夕一溜煙兒的跑了。
餃餃無奈的搖頭,父子倆都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越燕恕眼帘微垂,輕輕一笑:「聽我兄長說,梁王殿下幼時便是一位頑皮之人。」
餃餃果然感興趣:「哦?」
「……」
屋子裡面,坐在窗邊偷聽的郭旭下意識的皺眉,梁王殿下。
他聽過好多人說梁王,餃餃更是將其形容成了神仙般的人物。
「梁王殿下幼時,先帝已頗多子嗣,加之殿下六歲傷人,先帝多有疏遠。
貴太妃娘娘冠寵六宮,自然引得諸多人嫉妒,便有小人搬弄是非,常常到先帝跟前說梁王殿下的不是,殿下因此就會被懲罰。
有一次又有妃嬪搬弄是非,先帝大怒要懲處殿下,重重的打手板,剛打了一下,殿下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渾身抽搐。」越燕恕很會講故事,還刻意的停頓了一瞬。
餃餃果然緊張的追問:「可是生了什麼病?」
越燕恕笑著搖頭:「先帝也是這般以為的,他雖然疏遠殿下,但到底是自己的兒子,也曾疼愛有加過,且殿下當時還是幼子,欽天監上奏說他是煞星也沒體現出來呢。
先帝頓時大悔,一面叫人找來太醫,一面反手就給了那妃嬪一巴掌。
殿下便笑了,笑著吐出了口中的沫子,說他沒事兒,口中含著的是皂角水。」
「……」
真是個熊孩子。
餃餃揉了揉眉心:「後來可曾挨罰?」
越燕恕點頭,嘴邊含著一抹笑意:「自然是被狠狠的懲罰了一番,但自那之後,在沒人敢到陛下跟前去搬弄殿下的是非。誰都看明白了,陛下再不喜歡的皇子,也是陛下的兒子。那妃嬪後來也失寵了,成了一個很好的例子。」
餃餃嘟囔道:「貴太妃看上去那樣厲害,結果也只是虛張聲勢而已,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
越燕恕笑而不語。
餃餃眼巴巴的問:「可還有什麼別的故事?」
巽玉從不說他幼年事,餃餃就一直以為他穩重自持,少年老成,端正有理呢。
逐漸發現並非那回事兒,就想知道的更多,回頭用這個來嘲笑巽玉。
「我兄長給太子殿下做過伴讀,我多半都是聽他說的,自己親眼的話,看見過一樁。」他將自己手臂上搭著的披風蓋在了魏餃餃身上,系披風這樣的動作過於曖昧,所以他只是讓魏餃餃自己系好。
餃餃乖巧的系上披風,追問道:「什麼?」
越燕恕低著頭,伸腳去踢了踢堆好的雪堆:「那年天下未定,戰事未平,突厥人未退,按理說那個時候將軍是不應該離開戰場的。但先帝下了十道緊急召令,硬是將殿下召見回來,美名曰參加皇帝六十大壽。我當時恰好也在場,就坐在殿下的斜對面,同父兄一道。」
宴席上,燈光璀璨,銀器的雲紋燈燭懸掛在半空中,猶如天間點綴的星火燦爛。
寬闊的兩儀殿內,容納著朝中重臣,兩層台階向上,皇帝在最上方,頭戴流冕不清楚容顏,只有華麗龍袍在燈燭下金光流竄的記憶。
陛下之下便是儲君,儲君之下則是諸位親王。
梁王坐在諸位皇子之首,大刀闊斧的坐著,透著一股捨我其誰的凌雲氣魄,一身將軍盔甲還透著血腥味兒,身後披著的披風有著洗不掉的褐色紅暈。
眾人敬酒,他來者不拒,嘴邊掛著一抹笑容,不知是微笑還是嘲笑。
酒過三旬,歌舞退場,絲竹管樂之聲漸漸停息。
皇帝微醺,臉頰紅暈明顯,他突然問道:「有人說,二郎要謀反?」
這場鴻門宴大家都吃的食不知味,驟然聽見皇帝的醉語,一個個都閉緊了嘴巴,偌大的宮殿,便是針掉地下的聲都聽得見。
一個舞女退場之際,不小心碰到了一位貴人的酒盞,啪的一生摔在地上,像是猛地敲在了人的心間,甚至有人彎腰顫顫而低首。
皇帝寒毛乍起,緊張萬分,生怕是什麼摔杯子的暗號。
盞碎裂聲響之後,無其他事情發生。舞女跪在地上,瑟瑟請罪。
皇帝尷尬,覺得失了顏面,大怒叫人將其拉下去打死。
梁王輕笑一聲,他的手中捏著白玉酒盞,酒盞邊緣成花瓣紋樣,由內而外散發著淡淡的粉,杯中的酒映襯成了粉色。他仰頭一飲而盡,將這酒盞隨手扔在了地上,清脆的一聲,繼而站起身來。
隨著他的動作,眾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後退,屏住了呼吸,心裡都在顫抖。
他莞爾,笑著解開了自己身上的盔甲,外衣,在兩儀殿內赤裸著上半身,有些刺目的燈光將一切都暴露出來,那身上都是傷疤,像一條條醜陋蜿蜒的蟲子。
「兒臣也聽說自己要謀反啦,自打上了戰場,渾身上下傷痕累累,偌大的疆土也只收復了三關,突厥還在邊關外虎視眈眈。如今聽說兒臣要謀反了,是怎麼謀反,和突厥人串通一氣麼?」
他在外面收復山河,父親懷疑他是否要謀反。
那滿身的傷疤,似乎成了罪證的證明。
你要不是想謀反的話,為什麼死命的往戰場上沖,還不是想要爭奪兵權。
什麼國家大義,為國為民,哪有這種東西。
你就是想謀反。
場間有人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臣,他謙卑的匍匐在地上,抖著嗓子說:「若無梁王,江山不存,天下易主。突厥人可會容陛下問一句,你是否想謀反?」
這位三朝老臣說完便起了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快速的向繞金龍的柱子上撞了上去,身體重重砸在地上,鮮血噴涌而出,撒在了雲紋毛氈上。
那雲紋毛氈縫製的還是金線,是陛下最喜歡的藝術品,可惜被人用血弄髒了。
梁王是看著那位老臣撞柱而亡的,其實老臣的速度並不快,想攔的話,附近的人都有機會去攔一攔。
可是攔下來做什麼,讓他吃更多的苦頭嗎。
老臣心知肚明這話不能說,所以顫巍巍的從席位上站起來,抖著嗓子說完了話,又決絕的撞了柱子。
明知是一條死路,還是要走。
就像是梁王。
他從旁邊的兄弟手裡搶過酒盞,一飲而盡,敬那位並不從容赴死的老臣。
雖千萬人吾往矣。
那年冬天,長安城裡難得的下了一層厚厚的雪,有點兒像眼下。
餃餃吐著哈氣,有些難過:「老臣被好好下葬了嗎?」
「陛下念他三朝元老,不怪罪他的胡言亂語,只將他拋屍荒野,由野狗啃食,不追究其子嗣罪過。」越燕恕輕描淡寫的說。
餃餃越發難過了,她聽得有些心酸,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越燕恕從自己懷裡拿出了一方帕子地了過去,輕笑著說:「後來儲君登基,追封這位老臣,入了宗廟,老臣的兒子得到了陛下的重用,眼下為吏部尚書,我父親辭官歸隱後,他便暫代了丞相一職。」
餃餃捏著帕子:「我還是難受,為那個時代難受,為梁王難受。」
他輕聲細語的說:「我很遺憾梁王不能親口對你這樣說:都過去了。」
餃餃擦了擦眼淚,時代的悲劇都隨著擦拭的眼淚一起過去了。
「餃餃,我餓了。」屋裡頭的郭旭大聲嚷嚷著:「咱們什麼時候能吃上中午飯?」
「哎。我這就做,馬上就好。」
她破涕為笑,衝著越燕恕搖了搖帕子:「洗乾淨了我再還你。」
越燕恕方才凝聚出的氣氛瞬間消失,他也不生氣,只是淡淡的微笑。只要梁王對魏餃餃還管用,他就不擔心郭旭。
「我進去陪郭兄說說話吧,想來也是寂寞了。」
餃餃去做飯,他掀開了帘子。
屋內很乾淨,餃餃跟著除夕弄亂的屋子後面收拾,保持住了整潔。
正屋的空間很大,一張炕上就可以睡下六七個人。
地上擺著大柜子,櫃檯到人胸前,上頭放著鏡子,一些亂碼七糟的東西,混亂的有家的感覺。
炕上放著一個設幾,除夕一直趴在炕上寫字,所以上面還有筆墨紙硯。
眼下炕上只坐著一個人,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穿著一件單衣,隱約能看見脖子處綁著的繃帶。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他的傷口,也不是他擺出了一臉要找茬的神情,而是他的那張臉。
越燕恕直直的看著他,臉上沒流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嘴裡問了一句:「郭旭?」
郭旭點了點頭:「越大人,別客氣,快坐吧。」
餃餃突然掀開帘子,探了腦袋過來,招了招手示意人過來,有些侷促緊張的說:「我忘記同你說了。」
越燕恕微微一笑,笑容中夾雜著幾分苦:「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