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他的女兒叫除夕
2024-06-11 15:23:15
作者: 蘇蘇
三年後。
黃沙磧里客行迷,四望雲天直下低。
為言地盡天還盡,行到安西更向西。
沙漠總是以荒涼、悲壯的形象示人,這一塊兒遠足者不願意踏入的禁區。
西域三十六國,大國小國皆有。其中最強橫的來自於吐火羅和單漠。一度烽煙四起、戰火不斷,穆家世代為將,守在此處,後不斷送公主和親,暫時穩定,近年來大家逐漸安穩,交易頗多。
霍城是最後一道防線,無數兵卒正駐紮於此,故而城市極為繁華。
漠北大營駐紮著二十萬軍,受著風吹雨淋,沙漠拍打。震懾他人,保衛一方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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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卒有休息時候,那時便會湧入霍城,城內十分熱鬧,三教九流雲集,也是做生意的最好時候。
街道上來來往往什麼模樣的人都有,絲綢長衫,或者布衣短褐。
去年周太守主張建造一座書院,將原本的兩座稍破敗書院合在一處,師資融合,最終成了嶽麓書院。
據說是霍城守城將軍穆青親臨此處,聽著朗朗讀書聲好似泉水,衝擊石,想起了那句「曾依嶽麓聽鳴泉」,故而取了這麼個名字。
於是街道上身著儒生袍的人也越發多,像這些讀書人最喜歡說的莫過於朝中大事,聚集在一個小酒館當中,兩盞杯酒,一碟花生,一碟小菜,便能和鄰桌的人搭起話來,說上一說。
「周太守年事已高,都已經七十歲了,昨個招了全程的大夫進府診脈,怕是身子不行了。聽說像京都遞了奏摺,陛下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派新人來。也不知又是哪位來到咱們這個地方當太守。」
「咱們這地方一年四季都是風沙,來這兒的還不都是被發配。」
「別這麼說,至少冬季還有雪。」
「明年又是科舉,陳兄不在家中溫書,跑出來喝酒。」
「快來同一桌喝。」
嘰嘰喳喳的聲音絡繹不絕。
餃餃很難想像,這幫公鴨嗓的聲音怎麼可能如清泉過石。
有客人喊了一聲老闆娘再來一壺酒,她便從櫃檯裡面拿出一壇酒,吃力的往出拎。
去地下酒窖查看釀酒情況的影子從底下樓梯走上來,就瞧見餃餃吃累的模樣,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接過:「這些活交給我就行了,下次叫我一聲。」
來此處吃酒的不乏婦人,膀大腰圓,濃眉大眼,眼眸深邃,可能有些異國血脈,其中一位婦人調笑道:「老闆好心疼老闆娘,老闆娘好福氣。」
「我只是個打工的。」影子說。
從櫃檯後面冒出來了一個小腦袋,奶聲奶氣的說:「他不是我爹,我爹死了。」
那是個梳著丱發的小姑娘,瞧這隻有三四歲的模樣,生得珠圓玉潤,肌膚若凝脂,一雙大眼睛睫毛纖長,眼角微微上挑,好似狐狸的幼崽,一身粗衣麻布都遮不住可愛。
眾人瞧了瞧老闆,再看了看老闆娘。影子貌不驚人,屬於看了一眼就不會再看第二眼的人。餃餃則是清秀中人之姿,只能稱一聲乾淨。
「老闆娘的丈夫肯定很俊美。」說不準就是個小白臉。
餃餃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拍了拍小姑娘的腦袋,說:「除夕回去。」
除夕應聲回到了櫃檯裡面。
這孩子生在除夕之夜,無數個太醫圍著餃餃診治,一碗一碗的保胎藥灌下去,不斷的燒艾,最後也沒足月生,剛剛滿了八個月就再留不住,急於出現於世上。
出生的並不順利,折騰了將近兩個時辰,夜半時分,皇帝甚至撇下了宮中朝臣抵達梁王府以龍氣庇護。
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來,十分嚇人。
裡面幾乎聽不見叫聲。
皇帝只守著皇后生育過,這已經過去了十幾年,重新在看見這樣的場面,臉色有些鐵青。
太醫擦拭著額頭上的汗:「陛下,王妃娘娘的身體情況不好,自打梁王去世身體便一日差一日,甚至連孩子都險些流掉,如今強行保留母子都有傷害。」
「朕不想聽這些廢話,人一定要安然無恙。」
皇帝就站在那天空中飄起雪花,他寸步不離。
也許真的起到了效果,陛下到了不久,就聽一聲嬰兒啼哭響起。
魏餃餃得了一女,親生父親未能抱在懷裡,皇帝便代為小心抱著。
御醫說小郡主的情況不好,太過於弱小,養活起來很困難,即便是皇帝也有夭折的子嗣。
那天很冷,小孩子身上很涼,皇帝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除了大公主,他幾乎沒抱過其他孩子,看著小小的弱弱的,甚至還有些發青的嬰兒在自己懷中,只能遺憾巽玉沒看見。
他將嬰兒貼著自己胸口放著,用體溫去溫暖著孩子,抱了一個晚上,直至天明餃餃才醒過來。
餃餃已經被收拾妥當,換上乾淨的衣服,在乾淨的臥房裡小歇。
她配合的吞咽了一碗東西,喝一碗參湯,恢復了體力,看見了自己孩子。
「可惜巽玉沒看見。」
她本以為至少巽玉能陪到自己生產,再看這孩子一眼,甚至能陪這一段時間。
結果居然遭遇了刺殺。
那一日巽玉倒在御書房,最終被穆青悄悄帶走,皇帝讓邊界的人宣布梁王遭遇刺殺,因傷去世。
皇帝保留著這個秘密,少有知情人,對餃餃也未坦漏真言。
他以補償的心態說:「朕會冊封這個女孩為公主,封號朕來選,名字你來取。」
「就叫除夕吧,家人團聚歡快之夜,也是一種福氣。」餃餃於生產之際,元氣大傷,身體很差,難以親自撫養一個孩子。
皇帝便將除夕接進宮中,冊封為淳元公主,撫養一年,直至餃餃身體好轉。
她想離開。
「知道這是巽玉唯一的孩子,陛下必然不會放她離開,所以只是我一個人走,這孩子會留在陛下身邊。」
孩子自出生起便被抱走,並未來得及培養太多的感情,餃餃平靜的提出了這個提議:「只是我一個人離開。」
她想出去走走,不想窩在梁王府,這裡處處都有巽玉的氣息,起先是留戀不舍,後來是極其厭惡。
皇帝說:「我可以放你離開,還准許你帶著孩子,但必須是我給你安排的地方。」
餃餃無所謂的點頭,只要能暫時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去哪裡都無妨。
她想著皇帝給她安排的地方畢竟是山清水秀,適合孩子婦人休養的地方。萬萬沒想到直接發配到了漠州,這個西北苦寒之地。
這裡只有黃沙萬頃,看起來單調異常。最常見的景致就是風捲起較輕較細的沙塵,形成「風沙流」。
餃餃一度懷疑,皇帝是討厭了她們母子二人,才將兩人發配至此。
因為在朝中只有被皇帝厭惡的人,才會被發配到這種鬼地方。這並不是帶著孩子孤身前來,身邊還有個什麼都能做的影子,承擔著管家保護及錢的庫職責。
若水沒有跟來,她自越家主回地方老家後,便離開梁王府一路跟隨,之後下落不明。
皇帝給三人捏造了新的文書。
魏餃餃的身份是寡婦,郭魏氏,丈夫早亡,拉扯一女。
除夕姓郭。
影子姓魏,身份是餃餃的親哥哥。
兩人到了陛下指定地點,合計著不能坐吃空山,便開了家小酒館,主要就是賣酒,有幾張桌子,可以提供兩道下酒菜。
這地方晝夜溫差較大,很多人都喜歡喝酒取暖,像這種邊界荒涼之地也格外嗜酒。
時常有人看見了除夕會多問兩句,畢竟在這個漫天黃沙的地方,如此白白嫩嫩的小孩真是不多見。
甚至有人生起了別的心思,剛來到此處時,有個歹人見小姑娘生得好看,料定長大後必然是個美人胚子,就用了幾根糖,趁著餃餃忙碌之際把孩子哄了出去。
後來及時發現,影子追了出去,兩招放倒三個大漢,手中長刀盡數染血,懷中孩子安然無恙。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瘦瘦小小貌不驚人的男人,居然有如此能耐,倒是震驚了來來往往的過路商人。
出了人命,官差要出來拿人,問清楚是偷孩子的,官差倒往那三個大漢的屍體上踹了好幾腳。
這地方民風既彪悍又淳樸,官府衙門的約束力低了許多,當街鬥毆死人,若是提前說好了生死不論,亦是不管。
像這種偷人家孩子的匪盜被殺死,大家都是拍手叫好,還有不少路人站出來,說為影子打證言。
最後從這三個匪盜身上又挖出了一個偷孩子的大案,還從漠北大營那兒調了軍隊,將那個土匪窩一窩端了。
那邊給影子記了大功,知道其身手了得還破例,想要邀請影子,入軍營給個官職,但被影子拒絕了。
也正因如此影子結識了一些軍營中的人,又聲名遠播,他們小酒館的生意倒是不錯。
幾張脫了漆的破桌子坐滿了人,等著軍營里那兵卒放了假,就會來此處喝點兒酒,吃點肉,啃點雞爪子。
除夕從櫃檯後面露出一個小腦袋,眼巴巴的瞧著,說:「將來也想當兵上戰場。」
餃餃心想,真是你爹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