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母親的執著

  壓抑的堂屋裡，一家人各自分坐開來。好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人出聲。每一個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兒女們時不時的看一眼依靠在牆根，背影盡顯佝僂的母親。

  「你們倒是說句話呀，都這麼坐著不出聲，算是啥回事兒？」

  作為家中新人，也是子女中第一個發現卓蘭芝病疾的朱詩倩率先打破了沉靜。

  而她最先直接詢問的人，自然是作為自己丈夫的馬富華。

  「要不讓嬸娘到省城醫院看看吧，畢竟那裡條件要好些。」

  馬富華並沒有做出回應，倒是挨著卓蘭芝而坐的胡姍姍先提出了意見。

  「如果去省城，我看還不如到上海吧，畢竟那裡從國外引進的醫療器械更好一些，醫生的資質也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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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也成，就按著姐說的辦吧。」馬富華附和著姐姐美華的意思。

  美華在和胡姍姍與弟弟對視了一眼後，得到了他們的應承。

  「既然你們都同意，那這兩天收拾收拾我們帶娘去瞧病。富華，姍姍，你們在學校好請假嘛？要是請不了就我帶娘去看也成。」

  「沒問題，我給系裡的教授打個電話說一聲就成。」

  「嗯，我也給學校打個電話，讓年級組長幫忙安排一下讓其他老師代幾天課吧。」

  在一旁靜坐的卓蘭芝，並沒有出聲打斷兒女們的商談。

  只不過，在兒女們商定之後，她卻開口回絕了兒女們的安排。

  「你們的想法娘明白，但是娘並不想去治。不說要花多少錢吧，縣裡的醫生也說過，要是做手術，也不一定治得好，還有危險。」

  「娘，都這時候了你還心疼錢幹啥呀？就算是花再多錢，我們也要給您把眼睛治好啊。」

  「就是啊，娘，你這眼睛肯定得治啊。富華回來之前我就和他說過了，讓他外邊兒的房子先別買了，把錢帶回來先給您治眼睛。」

  面對女兒與兒媳的相勸，卓蘭芝依舊錶示了拒絕。

  「娘自個兒的病娘自個兒心裡清楚。你們該買的房子肯定要買啊，畢竟你們都結婚了，老這麼分開兩地像什麼樣子。美娃，你不也想過兩年自個兒做生意嘛，你們要是把錢都給我治病了，你們咋生活？」

  「錢沒了可以再掙吶，就算是以後錢不夠用，我們也可以找舅他們借。」

  「好了，別說了富娃。反正這件事兒，我不會聽你們安排的。」

  卓蘭芝直言了當地再次回絕了兒子的爭論。

  對於母親這般執拗，馬富華也是窩了一肚子火，卻又不知道如何發泄。長嘆一聲，便扭過頭去不再看母親。

  「嬸娘，你就答應我們去瞧病吧。錢不夠，我們會想辦法的。」

  坐在旁側的胡姍姍握住嬸娘的手懇求道。

  或許，對於自己無情的拒絕，卓蘭芝心裡也並不好受。

  「唉，姍姍吶，你看嬸娘都一把年紀了，這眼睛治不治的還有啥區別嘛。只要不影響吃喝，不影響家裡的活計，幹啥還要再去花那些冤枉錢。」

  卓蘭芝語重心長的一番話，讓人聽了只是心疼。

  胡姍姍直視於她，忽然的腦海中浮現出秋芬嫂去世前說的那番話，或許，秋芬嫂當時的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千叮嚀萬囑咐，都是因為她在臨死前就已經發現了嬸娘眼睛患病的情況。

  胡姍姍不知道嬸娘是用了什麼辦法讓秋芬嫂帶著這個秘密離開的，但是回想起這些年的風風雨雨，歲月的無情摧殘，胡姍姍記憶中那個美麗賢惠，就連笑容都像是喝了蜜似得農村女人，變成了如今滿是滄桑老病的模樣。

  忍不禁抹去眼角溢出的淚漬，胡姍姍也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富華，你倒是說句話呀，你擱那兒生啥悶氣嘛？家裡就你這麼一個男人，關鍵時候你得站出來主持啊。」

  面對妻子再一次的質問，馬富華也回過身來，看向了母親。

  沉默了許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了一番無可奈何的長嘆。

  「既然娘不願意，那還能咋辦？咱們還是商量商量往後咋辦吧。家裡不能就留娘自個兒，嫂子呢，給嫂子打電話沒有？」

  「給她家裡打電話了，她爹說她這幾天不在家，說是等嫂子回家了就過來。」

  美華回應著弟弟的詢問，而馬富華也在點頭過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想到自己的大哥已經不在了這麼多年，大嫂卻一直不肯放棄找尋他的希望。到如今，不僅大哥沒有半點消息，母親竟也病成了這樣。

  在寂靜的堂屋裡，那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瞬間撩盪在每一處角落。

  馬富華突然地自扇，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沒等大家做出反應，馬富華卻已起身，來到了母親的跟前。

  母親迷離轉動著的眼珠，在她反應過來時，只是聽到一聲『撲通』雙膝著地的動靜。馬富華跪在了母親的面前，接連著磕了數個響頭。

  「娘，兒子對不起您吶。大哥不在了，剩下我這唯一的兒子，卻不能在家裡伺候您老。娘，兒子不孝哇，兒子對不起大哥，對不起爹呀。」

  這一幕，讓卓蘭芝頓時要跳起來。

  「娃呀，孩子，你這是幹啥呀！娘這不是好好的，你哪有錯呀！」

  扶著兒子的臂膀，卓蘭芝此時也淌下了淚水。

  母子倆的深情相扶，將堂屋裡的氣氛，烘托到了更深層的悲涼之境。雖然這裡面夾雜了血濃於水的親情之感，卻依然掩蓋不住那充斥著更多的悲感。

  王思妙歸來，是在數天後，當她返回娘家時在爹娘口中得知婆婆得了如此嚴重的病，她便一刻不敢停歇趕回了婆家。

  對於婆婆不肯治病的決定，王思妙並沒有過多的干涉插嘴。或許，她對婆婆更懂一些。

  至於卓蘭芝的大哥二哥，孩子們的兩個舅舅，也是在聽說了妹妹得了如此嚴重的病情，也都是匆匆趕來了家裡。

  對於妹妹遭受的苦難，兄弟倆是相當的自責。

  作為長兄的卓蘭明，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在妹妹面前哭訴。

  「蘭芝啊，都怪大哥，是大哥沒照顧好你啊！」

  「哥，你在這說啥呀，我自個兒得的病，又不是你的錯。」

  「我咋沒錯，爹臨走的時候，讓我們哥倆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好你。可我們呢，眼睜睜地看著你到了今兒這地步啊。」

  面對妹妹的寬慰，卓蘭芝哪裡聽得進去。對於現在的這一切，他認為完全就是自己和二弟的疏忽。

  對於家中僅剩王思妙這一個媳婦兒，就連卓蘭明卓蘭平兄弟倆，都能切身感受得到，這個家，再也不會有從前的那般幸福團圓而無憂的場景了。

  自己的妹妹，終是在兒女成人後，成為了一個親不在旁，兒不盡孝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