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欺善怕惡

  陶氏只好一個人拖著傷腿去蘇含玉家。蘇含玉剛洗好碗筷，也正要去找蘇含梅呢，沒想到她娘來了。

  難道陶氏知道自己女兒偷了東西？

  「你是來還杯子的嗎？」她搬了張椅子給她，順口問道。

  「杯子？」

  陶氏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隨即想起蘇含梅手上那隻杯子，訝異道：「是不是一個布滿裂紋的杯子？」

  蘇含玉點點頭。

  「那是你們家的？我還以為小梅撿來的呢。」陶氏有點納悶，一隻破杯子有什麼好追究的，不是小題大做麼。

  「你知道就好，她沒經過我同意就把杯子拿走了，麻煩您等會讓她送回來。杯子事小，偷竊事大，哪怕是一根針也不能隨隨便便從別人家順走。」蘇含玉嚴肅道。

  陶氏就蘇含梅一個女兒，哪容得了別人詆毀她，辯解道：「小梅從來沒偷過別人家東西！你那個杯子又不是什麼重要東西，還裂了那麼多道紋，她肯定是以為你不要了才撿走的。」

  「那叫冰裂紋，工匠精心設計才燒制出來的，一套杯子值上百兩銀子，你們不識貨我不怪你們，但就算它看起來一文不值，就能夠堂而皇之地帶走嗎？你就是怎麼教她的？」

  

  蘇含玉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我沒這麼教她！」陶氏漲紅了臉，誰知道那杯子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竟然那麼貴重。

  話又說回來，她連喝茶的杯子都捨得買那麼貴的，借幾兩銀子給她卻斤斤計較，還說自己不吝嗇？擺明是看不起她，不肯幫她！

  於是衝口而出：「你為什麼不肯借錢給我還要勸我合離？」

  蘇含玉一臉詫異地看著她，「你捨不得合離？難道你覺得現在的日子過得很美滿很幸福？」

  幸福是什麼？陶氏不曾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白氏活著的時候，她倒是羨慕過白氏過的日子。

  白氏長得很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嫁到蘇家七年也不曾幹過活，二伯簡直把她寵上天了，懷雙胞胎時她半夜想吃豬蹄，二伯立刻就起床去鎮上催人家殺豬，買豬蹄回來給她燉。村里哪個女人不艷羨。

  可放眼望去，下榕村一百多戶人家，有幾對夫妻像他們這樣過日子的？上牙齒跟下牙齒還有打架的時候呢，何況夫妻相處。

  「相公平日待我不錯，喝醉了才會動手打人，我有什麼好不知足的。」她回道。

  「他有哪天不喝酒的嗎？」蘇含玉反問道。

  陶氏語塞。頓了一會才道：「他就是好酒，控制不了自己，這有什麼辦法。再說，等他酒醒了，意識到自己做錯了，都會跟我道歉，又不是故意打我的。」

  蘇含玉卻想起一個說法，很多遭受家暴的女人都不會離婚，因為事後她們丈夫都會痛哭流淚懺悔，接下來一陣子都會對她百依百順，讓她有一種報復的快感。

  在打罵——道歉——打罵——再道歉這種循環模式下，心理漸漸扭曲，既恐懼對方又依賴對方，甚至覺得對方比自己更可憐，因為他無法控制自己。

  而她的原諒，對他而言，有著拯救的意味。

  陶氏深陷其中，反而埋怨勸她合離的人的。這大概就是「你永遠沒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的典型例子。

  蘇含玉笑了笑，「我之前給你請大夫，借錢給你，是希望你能好起來。可是你明知道留在他身邊會遭到傷害，卻捨不得離開，一點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為什麼要借錢給你？」

  「把錢給你還不如給街上的乞丐，至少人家拿了錢會去買東西填肚子，而你，估計給他買酒了吧。」

  「他喝了酒你就得挨打，那我給你這錢做什麼？助紂為孽嗎？」

  「你……你都知道了？」陶氏心裡一陣慌亂，她怎麼知道錢被相公拿走？

  「這很難猜嗎？我再猜一下，蘇家人現在手頭沒錢，急得團團轉，你還敢讓含梅來找我借錢，剛才那十兩銀子落到他們手上了吧？」蘇含玉冷冷地看著她。

  陶氏感覺自己靈魂都被洞穿了，怪不得她說最後一次借錢，原來她什麼都猜到了。虧她還送上門來讓她打臉！

  「這樣耍得我團團轉很好玩嗎！」她羞憤道。

  「我什麼時候耍你了？」蘇含玉覺得好笑，不怪她相公，不怪蘇家人，反倒怪起她來了。

  「他們好不容易對我好一點，你不借錢了，他們肯定都怪我，你這不是害我嗎？這點銀子對你來說又不算什麼，你何必這么小氣！要是沒有我，你弟妹早就不在了！」

  「你磨蹭了半天才告訴我，我趕回來的時候，根本來不及救他們，他們是被別人救上來的，」蘇含玉聽她這麼說，徹底沒了耐心，「儘管如此，我還是感激你，因為你並沒有告訴我的立場。」

  「我之前願意幫你，是看在你良心未泯的份上，覺得你和蘇家那些黑透了心的人不太一樣，你現在的行為卻告訴我，其實也沒什麼兩樣。」

  「打你的人是我嗎？讓你做牛做馬的人是我嗎？讓你痛苦的人是我嗎？都不是，可你卻跑到我面前振振有詞，說我害你。」

  「你敢這樣質問蘇家人嗎？肯定不敢。為什麼？因為你的本能告訴你，我是唯一對你釋放善意的人，就算你做得過分，我也不會傷害你。」

  「歸根結底，你不過是欺善怕惡罷了。和蘇家人一點區別都沒有。」

  陶氏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扒衣示眾一樣，腦袋裡所有想法躲無可躲，藏無可藏，儘管她試圖抵抗，「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這麼想！我沒有……」在蘇含玉雪亮的目光下，卻節節敗退。

  如果她不是蘇含玉所說的那樣，為什麼她會跑過來找她算帳呢？蘇含玉真欠她的嗎？

  並沒有，反而幫過她。

  可她卻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她習慣了當個受害者，也習慣了扮演受害者，所以才有勇氣跑到她面前，質問她，為什麼給了她希望又奪走了她的希望。

  是啊，她憑什麼這麼做的？

  陶氏精神徹底崩潰，掩面痛哭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我真的沒辦法，他們都指望我借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