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6 洞房夜

2024-06-11 00:54:14 作者: 戎衣公子

  衛槐君還要出去陪賓客宴飲,沒有法子在房間裡多待,他囑咐婢女好生照料秦深後,逕自推門離開了。

  現在的衛槐君,不是從前恣意妄為的東廠閹宦,可以不把禮法教條放在眼中。

  他現在是漢室丞相,滿朝文武第一人,自是萬事嚴謹,淡如君子。

  雖不飲酒,可寒暄客套,還是少不了的。

  秦深一人獨坐在紅燭下,望著滿床的紅褥子發呆——

  沒有人能夠一見鍾情。

  她與衛槐君的感情,波折糾葛快十七年了,若沒有這份回憶,如何還有刻骨銘心的情意?

  記憶對他太重要,對她也是。

  他現在疏離寡淡的態度,雖令她心碎難過,卻也明白是情理之中、無可奈何的事兒。

  請記住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紅燭燃了一大半,送出搖曳悠悠的光。

  外頭天色暗得極快,月亮已爬上了樹梢,灑下一庭院的清輝浮華。

  她身子重,又容易犯困,折騰了一日已是疲憊不堪,幾乎沾枕即著。但為了等衛槐君回來,她還是勉力支撐著,坐靠在床榻邊上,為了打發時間尋了一些針線來做。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她眸光一動,欣喜地放下了手中笸籮,抬眸向門邊看去。

  「是我,夫人。」

  不是衛槐君,而是侍候她的婢女。

  溫笑還凝在嘴角,小婢女看出了她的失落,小聲勸道:

  「奴婢打了水過來,時辰不早了,夫人懷著身子不如早早歇下了吧?」

  「丞相呢?」

  「丞相……他還在筵席上,夫人不必等了吧?就算吃罷了席,大人日理萬機,還有許多政事要處理,不少僚佐大人,一邊吃酒來一邊還揣帶了題本,等下多少要絆住些時間,要找丞相商討要事的。」

  婢女一邊解釋,一邊上前替秦深脫下嫁衣。

  秦深只穿著素白褻衣,見婢女準備鋪床,便攔住了她的動作:

  「不忙,你找一件常服給我換上,多晚我都等他。」

  「夫人——」

  小婢女有些焦急,可話到了嘴邊又實在說不出口。

  秦深見她這般模樣,不禁擰了眉:

  「你既然伺候我,需得記得,我不喜歡吞吞吐吐不實誠的人,有話說就是了!」

  「是,奴婢的意思是,您有了身子,不方便伺候大人,且今天也是暮雨夫人進府的日子,晚上——晚上丞相少不得要去她那邊的。」

  秦深見婢女囉嗦,逕自穿好了衣服。

  一身月白襦裙,披了件水色對襟袷衣,青絲用素銀簪斜斜挽著,不施粉黛。

  她穿上簇新的繡花鞋,挺著肚子就要推門出去。

  婢女見了忙勸道:

  「夫人、夫人你要去哪呀?」

  秦深未曾理睬,只是跨過了門檻兒,一路順著廊廡往正苑裡走去。

  喧闐吵鬧的喜宴已漸入尾聲,吃酒的賓客大多離開了庭院,只有家丁丫鬟,來回奔走收拾著杯盤桌椅。

  他們看到秦深這會兒就出來,詫異之餘,紛紛躬身見禮,喚她一聲夫人。

  秦深避開了一地的酒水,熟門熟路的往農家院去。

  婢女一路跟在她身後,也覺得很驚訝:

  夫人頭一天嫁入丞相府,怎麼對府中布局這般熟悉?還知道丞相沒有宿在正苑的習慣,而是住在一處農家院裡。

  秦深佇步,婢女險些撞了上去,她淺聲問道:

  「你可知朝雲院在何處?」

  婢女想了半日後才道:

  「噢,夫人說的是西跨院啊,那裡曾經是太后居住過的地方,後來賞給暮雨姑娘了,她自己改了名字,要稱作朝雲院,其實咱們大伙兒私底下,還管著叫西跨院呢。」

  秦深沒來得鬆了口氣。

  幸好不是農家院,也不是衛槐君取得院子名。

  「吩咐下去,這個後院沒有朝雲院,只有西跨院。」

  「是,奴婢明白了。」

  秦深交代下了話,直接去了農家院。

  裡頭依舊黑黢黢的,昏燈如豆,沒有婢女伺候,冷情的很。

  「丞相不喜人伺候,這農家院平日裡,咱們逆女也是不許來的——夫人,丞相今日怕是不會來這裡宿的,咱們回去吧?」

  秦深搖了搖頭,擼起袖子邁步走進,回頭吩咐道:

  「你不必跟著,回去吧。」

  「夫人……」

  「我的話不管用?」

  秦深淡了幾分口氣,雖無慍色,可小婢女還是冷不丁的低下了頭:

  「奴婢不敢,這就回去。」

  她三步兩轉的離開了。

  秦深推開堂屋門,見裡頭擺設一如當初,連博山爐挪放的位置,也不曾動過半分。

  她打開遮燈的紗布罩,四角燈明晃晃的亮了起來,照亮整個堂屋。

  又往博山爐中添了幾塊香餅子,悠悠燃起了沉水香。

  堂屋左右兩小進,東邊的書房,西邊是臥室,秦深慢悠悠逛了一圈兒,仔細看去,發現改動還是有一些。

  原先衛槐君珍愛的妝奩台,這會兒已經沒有了。

  那時,她也問過他,為何喜歡脂粉之物?

  他只說當年躲在柜子里,親眼見到衛戚在女人的脂粉香中,一杯杯飲酒送掉了性命。潛意識覺得脂粉,是暗藏殺欲,致死之毒的絢麗外衣。

  後來,他扮演艷美無儔、剌戾狠毒的東廠督公,自然需要這樣一件自我麻痹的外衣。

  東廠督公死在了紫禁門,現在的他是終南,也不再需要脂粉了。

  妝奩台被書案取而代之。

  上面是成堆成摞的奏本文書——皇帝只是襁褓嬰兒,內閣又被取消了,天下政令只一人出,大逆不道的稱他是夜天子,其實一點也不過分。

  秦深草草掃了一眼,見奏本上多是些新政的字眼兒,心裡明白:

  國家被建州人禍亂了十六年,滿目瘡痍,吏治不清。

  雖漢室重立,可若不休養生息,放任朝局如往日,那么九州姓什麼其實就不重要了,漢室不漢室的,也不會比建州朝廷好到哪裡去。

  故而革新舊弊,整飭吏治,輕徭薄賦的安民新政,是衛槐君第一件要做的事了。

  輕嘆一聲,秦深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擔子,只恨自己無用,並不能幫他分擔一些。

  好在千磨萬難後,她終是陪在了他的身邊。

  不管將來如何,他想不想的起來倆人的過往,她都不會離開了,打死都不走!

  整理好了桌案上的奏本,她將筆洗中的髒水倒了,重新磨了些墨,把素白的宣紙裁好,一張張齊整的放到了他的左手邊,方便他拿取。

  知道他下了筵,一定會來這裡處理公事兒,既不喜歡奴婢紅袖添香,那這種事情將來就由她來做吧。

  支起窗牖,叫微涼的夜風透進來。

  她出了堂屋,拐進了灶房,生火舀水,熬煮上了容易消化的小米粥。

  筵席上珍饈百味,可不一定能吃多少,晚一些若餓了還有小米粥喝,也不怕吃多了積食,晚上睡不著覺。

  秦深一邊煮著粥,一邊時不時看向院子外的動靜。

  等的時間長了,她不禁也會有那樣的念頭閃過:

  他、他不會真的去西跨院了吧?

  這念頭一出,她又拼命的搖頭,心道:

  雖然他不記得了些事情,但他依舊是他。

  若這點信任若沒有,那她早該戳瞎了這雙眼睛,挖了這顆心,還愛個什麼勁兒!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