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8 堯舜橋

2024-06-11 00:53:06 作者: 戎衣公子

  這時,天色昏沉陰暗,鉛雲滾滾,漸漸從雲後折射出一道詭異的紅光來。

  光如彩虹架橋,橫跨了整個紫禁門上空。

  秦深抬頭看去,輕言自語:

  「堯舜橋……」

  所謂堯舜橋,是記錄在地質書刊和詩歌中的天象,雖表象綺麗紅光、卻往往伴隨著地震出現。

  陣前的士卒,包括城樓上的衛槐君,紛紛仰頭看去,皆被那綺麗殷紅的天象所震撼。

  

  綺麗持續了沒多久,一道疾勁兒的風低偃而下,蒼穹整個都暗了下來。

  堯舜橋消散俱無,唯有殷紅的天際更顯血色,詭異如天狗食日一般,陰霾壓抑在每個人的頭頂之上。

  忽然——

  天沉地動,整個大地突然劇烈的震動了起來!

  再軍紀嚴明的士卒,也難免騷亂慌張。

  他們腳步不穩,東倒西歪,只能拄著手中的刀柄,不然自己摔倒在地上。

  地動越來越厲害,一道道地縫開始浮現在腳下,大有一種深淵撕裂,要吞噬眾人的勢頭。

  ……

  秦深勉強抱著身邊的樹幹,穩住了身形,她的目光牢牢盯著城樓上的衛槐據。

  心中大罵道:

  是傻子麼,趁亂跑啊!

  不是早算到今日有堯舜橋的天象麼,這不就是他藏在最後的後手麼?難不成,真要為了建州人勸退義軍,自己從容赴死麼?!

  「放箭!」

  這時,也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

  霎時鼓聲雷動,在秦深疾呼聲中,弓箭手歪七扭八的射出手中的箭。

  秦深心跳像停止了一般。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嚆矢逆風,萬箭齊發,只向城頭一人攢射而去!

  土地哄然作響,洪荒巨獸在地下崩騰!

  紫禁城門下的地面,當即裂開了一道大縫,飄出了濃濃刺鼻的硝煙味——不知是地震裂開的,還是讓炸藥炸開的!

  無形的衝擊波,讓近在咫尺的箭簇分崩離析,在衛槐君的周身爆裂開來。

  他沒有受到萬箭穿心的苦楚,只有一隻箭,牢牢釘在了他的心口處。

  無數碎片,在他身上擦過,紅袍襤褸卻不見半點血色,算是成全了他最後的體面。

  艷骨卓然,清俊無雙。

  他從城樓上墜下,落進了那無盡的地淵之中。

  烏雲後的第一縷陽光他感受到了。

  他甚至聽到千軍萬馬中,秦深的痛呼之聲。

  她在喚他的名字麼?

  衛、槐、君三個字,是他珍惜卻又想丟棄的。

  妖冶涼薄的東廠督公是他,清俊溫柔的西林文琅是他,縱馬殺狼的榆關小子也是他——

  衛槐君雖死了,愛她的他卻不會離開。

  所以,別擔心。

  秦深見那抹殷紅落下,墜入地淵,心中痛不能抑,要向他狂奔而去。

  只是還未穿過千軍萬馬,已被地震中橫生破土的樹根絆倒,一頭磕在了地上,昏厥了過去。

  *

  衛槐君已死,死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義軍士兵們在倉惶中回過了神,他們發出了一陣陣的歡呼聲。

  正當所有人要拿囚車中的衛厲祭旗時,城門下出現了另外一個人。

  他形容蒼老,佝僂著背,眸中卻是最崢嶸的剛毅。

  殷誠高舉手中的煙杆,用自己全身的力氣高喊道:

  「真正的衛戚將軍,在十五年前就以身殉國了,囚車中的人是衛厲,而不是大將軍衛戚,他串通姦宦李丞,投靠敵軍——當年大開榆關城門,放建州鐵騎踐踏我大漢河山的,是衛厲;坑殺手足同袍二十萬的,也是衛厲;為非作歹,奴役隴西百姓的,更是這個衛厲!」

  他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殷誠從煙杆中,抽出了衛戚當年的遺書,一字一句的讀了出來。

  他用自己的死麻痹靄凌風,意圖與他同歸於盡,換邊境百姓十年太平。

  這字字泣血的遺書念下來,幾萬人鴉雀無聲。

  喉嚨哽咽著的自愧、後悔轉成了怒火,矛頭直指向牢籠中的衛厲。

  他們比原先更加覺得他該死,該立刻去死!

  衛厲被人拖了出來,他還來不及討饒,已經被一刀剁去了頭顱!

  渾身上下的皮肉、五臟六腑,被士卒們你割一刀,我切一塊的分食掉了——大家皆以吃到他肉為榮、為幸,對他的恨意,已全然到到了極點。

  對建州朝廷的恨意,將軍隊的士氣推向了最高潮。

  殷誠看情勢覺得差不多了,又拿出了另外一樣東西。

  一條明黃色的汗巾。

  他正色肅穆,抖開了這一份漢帝手書的罪己詔,醞釀著喉嚨中的悲愴,大聲念了出來。

  「朕以涼德,纘承大統,不期倚用匪人,致使江山飄零,祖業葬送……」

  想到漢室顛覆,十五年被建州人奴役的苦日子,這一段充斥血淚的罪己詔,讓將士們無不掩面而泣,慟哭哀嚎。

  「漢帝雖崩,可骨血猶在,漢室復興可期矣——陛下討賊檄文在此,天象地動為證,漢室乃天意正道,大殷氣數已盡!請各位隨我攻克城門,直取建州皇帝的狗頭!」

  將士們無不熱血沸騰,殺喊聲幾乎要把蒼穹給掀翻了。

  一場戰役,一旦被賦予了順天昌榮的定義,那它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所謂凡行事必先正名、不違天意,不背人心。

  做到了這些,自是氣勢如虹,無可阻擋。

  雖然建州士卒在城樓上布下了城防,可他們大多寄希望在衛槐君身上,想著衛槐君死了,那幫烏合之眾就不會強硬攻城了。

  圍而不攻幾月,等和皇帝談好了金銀玉帛的條件,自然會退去的。

  可事態發展太過詭譎!

  衛戚的遺書、皇帝的罪己詔、還有匡扶漢室的討賊檄文!

  這一樣樣東西,像堆疊而起的巨浪,把叛軍的士氣哄抬到了頂點,他們開始架雲梯,準備殺伐攻城。

  守城的將領嚇得盔帽都掉了,他匆忙蹲下身,躲過了當頭飛來的一箭,即刻下令道:

  「守城!守城!快去稟告陛下!」

  城頭上的火油陶罐率先扔下,女牆垛口的建州兵,紛紛拉弓挽箭,向城下勁射而去!

  箭矢捆著火藥桶,點燃著,像流火般砸向地面,葬送了攻城士卒一條條性命。

  炸聲連連,血肉橫飛。

  可漢軍不畏死,不懼疼,又前仆後繼的攻了上來……

  *

  金鑾殿中,攻城的消息一報接著一報。

  文武官員面色如霜,焦躁連連,嘆氣聲不絕於耳。

  好不容易盼到衛槐君從容赴死了,卻沒想到又有了漢帝檄文——不是死了十五年了麼?怎麼這個當口跳出來壞事?

  「陛下!叛軍開始攻城了,守城將軍說,最多只可抵擋三日,請陛下速速移駕,遷宮暫避吧!」

  皇帝忐忑的坐在龍椅上——

  聽到這個消息,他一口氣提不上來,白眼一翻,當下暈死了過去。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