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2 變成他

2024-06-11 00:51:57 作者: 戎衣公子

  三月初一,秦深隨聖駕同行,一路前往京郊西山的清泉寺。

  本書首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清泉寺說是寺,其實只是皇家別院,引了清泉池的水,建了幾個偌大的湯池子,是皇帝另外一個享樂的地方。

  路上,秦深跟著幾個粗使宮女擠在大蒲籠車的笸籮上。

  這蒲籠車不擋日頭,不抵迷眼的風,又逼仄又難受,一路晃蕩盪的跟在隊伍的最後頭。

  秦深看向別人坐的輦轎,羨慕的很——

  皇帝的十八抬輦轎自是不必提了。

  穩穩噹噹,像一間房子似得叫人抬著,聽裡頭鼓樂琴音,還有女子嬌笑之聲,便知是何等場面了。

  衛槐君坐的大鞍車,看起來也舒服的很。

  紫膠車配上栗子色的馬騾子,車飾漂亮講究,紗圍子四外透風。

  一尺多長的檐飛都是軟綢子,犄角用短棍支了起來,像出廊的房子,風過飄動,往裡頭送進陣陣春意暖風。

  秦深托著腮,輕嘆了一聲。

  這時,蒲籠車裡不知誰放了個屁,叫迎面的風一吹,臭烘烘蔓延開了。

  大家低頭掩鼻,各自嫌棄著擰起了眉頭。

  一個顴骨高些、年長些的宮女不依不饒,瞪大了眼睛掃過眾人,見大家都低著頭不吭聲,只有秦深面色坦然,對上了她質問的目光——

  「定是你了,咱們宮女不吃蔥蒜薑末,吃飯也只吃七分飽,就怕要虛恭!今日是在姐妹堆里,不過出個洋相丟了人,可若來日到了主子的面前,你可是要掉腦袋了!」

  秦深淡淡笑道:

  「你怎知是我?」

  「放屁者不自臭,明擺著是你!你且瞧瞧別人,誰不是掩著鼻子的?」

  「你我被擠在最裡頭,正對著蒲門下風口,風起了你才覺得臭不可聞,有點腦子的也該知道是誰——」

  秦深看她一臉生氣的依舊盯著自己,便無奈搖頭道:

  「罷了,多說無益,你覺得是我那便是我吧,我還有七八個要放,請各位多擔待些,腸胃不好,大約不會很香的。」

  「你!」

  見秦深這般說話,那宮女瞪大了眼睛,立刻道:

  「你趕緊下車去,這裡不讓你呆了,你跟著蒲籠車跑著去,快走快走!」

  「是啊,憑啥讓她坐車舒服,叫她下去走上幾里路,等鞋子磨破了,就知道疼了。」

  「對,咱們還能寬敞一個人呢……」

  眾人開始一致對外,吵著要把秦深趕下蒲籠車去。

  便也是這個當口,有小太監跑到了車外頭,笑著低聲道:

  「秦深姑姑可在,聽說姑姑有醫凍瘡的良方,衛廠公請你過去一趟。」

  他指了指隊伍前方,那輛惹眼的大鞍車。

  秦深扶著蒲籠車壁,在眾人嫉羨的目光中,輕盈的跳下了車,然後快步往大鞍車走去。

  踩著馬凳上了車板兒,挑開輕紗帘子,一貓身鑽了進去。

  車裡頭繡蟒錦堆,帳幔輕擺,一隻博山爐裊裊騰著沉水香。

  衛槐君懶懶靠在軟墊上,他支頤側躺,正闔目養著神兒。

  聽見秦深來了,笑意寡淡,淡淡開口:

  「收起你那七八個屁,若敢在本督的車輿里放上一個,你知道後果。」

  秦深心裡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她知道凍瘡一事,只是個找她來的由頭——衛槐君是何人,比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小姐更不需要幹活,他哪來的凍瘡?

  再說了,他殺人不用劍,只用手指扎破人脖頸的血管,用滾燙的鮮血滋養著。

  他那一雙手,怕是比女子還要白皙柔嫩了。

  不過……為何衛槐君不用刀刃?

  秦深似乎只在臘八那日,見過他使了一柄軟劍。

  那也是到了生死攸關之時,他才肯拿出來的,現在想想,倒也是一樁怪事。

  管它呢,至少她現在盤腿靠坐在大鞍車裡,比擠在蒲籠車裡舒服百倍。

  她聞著沁脾的香,吹著閒適的暖風,車馬穩當,並不折磨晃悠,只稍稍的左右擺動,倒像搖籃一般,晃著她開始漸漸有了困意。

  ……

  咯噔。

  大鞍車的車輪子膈到了一塊堅硬的石頭。

  車子搖晃了下,把睡夢中的秦深給驚醒了。

  她下意識心中一跳,立刻睜開了眼皮,最初的迷惘過去之後,發現自己竟躺在了衛槐君的懷中!

  下顎弧線流暢,衣襟中的鎖骨隱約可見,他已伸手撈出了她藏在裡衣中的玉墜子,正摩挲把玩在手指之間。

  她心下一驚,整個人要扎身起來——

  卻不料反應太猛,撞到了衛槐君的額頭上。

  「唔……」

  吃痛捂起了頭,她杏眸圓睜,死死盯住了眼前之人。

  「你這般睡去,磕頭碰臉的也不知疼,本督好心疼給你一處舒適的位置睡——罷了,不過也是多此一舉,該碰的地方,總歸少不得那一下。」

  他盯著秦深紅腫起來的額頭,伸手,將微涼的掌心覆了上去,輕揉了兩下。

  看著他悉心關照,秦深心裡滋味百般。

  雖頂著衛槐君濃妝妖冶的皮相,可表露出來的溫柔寵溺,皆是文琅的細膩心思。

  自打夢中見過文琅後,有件事兒一直梗在心裡。今日見到了衛槐君,她忍不住開口道:

  「我能問你一件事麼?」

  「恩?」

  「是不是……是不是,你開始變成他了?」

  周遭的氣氛一冷,衛槐君的眸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涼薄開口:

  「不是變成,是吞噬。」

  他衛槐君才是本尊,他從來不屑變成文琅,誰是主,誰是影,這點向來不容混淆!

  秦深咬牙,拉上了他的袖子,緊迫的望進他的眼底:

  「不,他沒有消失,你反而越來越像他!包括一些事情,只有我與他才知道的,你是不是看到了他的記憶,是不是——」

  「夠了。」

  衛槐君冷冷打斷了她的話。

  他一把拽下了她脖子上的玉墜子,收到了自己的袖籠中,然後喊停了車駕:

  「還有多久的路?」

  「回督主,還有兩個時辰,便可至清泉寺!」

  衛槐君猶豫了片刻,勾起了一抹涼薄笑意,他違心道:

  「拉她下去,不許她上任何一輛蒲籠車,讓她一路走去,誰也不許給口水喝。」

  「……是!」

  下屬有些莫名。

  關照她的是廠公,現下要折磨她的也是廠公,也不知這小宮女做了什麼惹怒的事了,喜怒變化下,倒是自己吃了苦頭。

  下屬一邊想著,一邊要上來拉秦深,卻被她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我自己會走。」

  她扶著車轅兒,也不必上馬凳,直接跳了下去。

  留給衛槐君一個倔強執拗的背影后——

  她走到了隊伍的最後頭,跟著一幫粗使太監,只靠著自己的一雙腿,勉力跟著車駕隊伍,一路走去。

  衛槐君闔目,有些頹然的往後一靠,只覺袖籠里的玉墜,滾燙又刺痛。

  他只想證明自己是衛槐君,而不是文琅。

  這樣一件簡單的事、天經地義的事兒,為何會讓他心神難寧,心口作痛?

  他再見不得她吃苦受累了,哪怕受一丁點的委屈。

  但這,又是從何時開始的?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