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1 丑太監
2024-06-11 00:51:55
作者: 戎衣公子
離三月初一還有兩日,宮裡頭已然開始做聖駕出行的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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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所在的驗身處,本該是最清閒不過的,畢竟三月未至,還不到大小太監來驗身的時候。
可因為聖駕去往清泉寺齋戒,怕路程耽擱,回來時趕不上查驗,故而隨行的太監們,都會選擇提早來把身驗了,也免得麻煩。
秦深洗漱罷,去茶水屋用早飯。
宮女的早飯都有定例,雖比不得東西十二宮的主子娘娘們,可比起外頭農家寒門,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今日吃的是稻米粥,這米又叫蚊子心米,細長的粒,兩頭尖,熬煮成粥十分糯香。
配著稻米粥一塊食的,還有切得細細的醬疙瘩和香菇麵筋。
一雙乾淨的筷子,四隻醬菜小碟,都是清淡的小菜——宮女不得食蔥蒜薑末,怕有口氣或者出虛恭,觸了主子娘娘們的晦氣。
秦深用罷早飯後,收拾了碗筷,然後才往驗身房去。
毛豆他們上過了藥,又喝了許多秦深給的靈泉水,屁股上的傷好了大半。
因為驗身處缺著人手,便也一瘸一拐的來當值兒。
見著秦深,他咧著嘴招呼道:
「姑姑,這兒呢!」
她走了過去,笑著道:
「好多了?」
毛豆用力點著頭道:
「可不得,那藥真是奇了,早上傷口就不疼了,能下床走動了,只是還不能久坐——這麼好的藥,可不得許多銀子吧?姑姑給我們用了整大半,咱心裡過意不去哇。」
「你不是停俸了麼,等熬過這陣子,替我出宮買些甜糕糖點,就算你還上了。」
「誒!好嘞。」
秦深掃了一眼桌案上的名冊簿子,見一早上來了不少人,基本都合格了,鮮少有再需補一刀的。
覺著好玩,便順口問了:
「司禮監的需要來這裡查驗麼?」
毛豆不明她所指,特驕傲道:
「那是自然的,這個名冊上錄的,可是整個宮廷內苑的太監,不分里外,司禮監的也要來——咱這處沒啥實權,平日裡也遭人白眼,可到了三月,那才走路帶風,趾高氣揚的,誰見了不討好一聲?」
秦深眉眼彎彎,被他這個神情逗樂了:
「合不合格,難不成只由你說了算的?」
「自然是啦,這查驗哪有個准數的?塞了錢,討了好的,心裡多少有些底氣。免得你覺著不行,非要給他再落一刀,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頓了頓,毛豆似乎想起了什麼,訕笑低聲道:
「不過,我說的都是小太監們,那些總管掌事,趾高氣揚的,根本不帶給當眾脫褲子的,最多隔著褲子,叫你象徵性的摸上一把,便要簽字勾名了。」
「噗——」
秦深險些笑出了聲,湊近了些,小聲問道:
「那衛槐君可來過,你們也摸他了?」
毛豆唬了一跳,用一種『你當我傻』的眼神看了過去,呵呵笑道:
「瞧見這圈椅了不?廠公若來了,咱們磕頭碰臉,等著他老人家喝完一盅茶,規規矩矩送走就是了,還摸呢,我連衣角都不敢碰!」
秦深點了點頭,無奈一笑,便將這玩笑話收住了。
後心裡想想:若說衛槐君老拿捏著她的軟肋,她手中亦有他的小辮子啊?
只是從前自己太蠢笨了,都沒有好好的利用起來。
現在她在驗身處當值,又快到陽春查驗的月份——
這次衛槐據怕是沒那麼容易矇混過關了。
……
小太監一個個來查驗,秦深發現,他們大多身上有疾。
龍骨不正,漏尿,佝僂這些都算是常見的了,還有一些干粗活、灑掃的太監,他們腳上手上長滿了凍瘡。
開春天熱了,又腫又癢,更有甚者流膿敗爛,看上去可憐極了。
秦深讓他們稍等等,立刻攆著毛豆上膳房去問問,看有沒有去歲臘月留下的鴨頭。
若有,即刻把鴨腦挖出來搗爛了,然後混上靈泉水,給這些小太監塗上。
一上至瘡口,小太監覺得涼涼的,很是舒服,馬上就不癢了。
秦深把藥膏用麻紙包了起來,一人又塞了一帖,道:
「連著塗個三日,大約都好了,只是拔不了根,天冷的時候還要自己多注意。」
小太監們接過熬膏,自是千恩萬謝後才離開。
這事兒落在了副總管馮榮的眼中,他不由輕點了點頭。
這時候,一個躬背低頭的太監走了進來,看年歲大約四十多歲,卻還穿了粗使太監的衣服,忙活了大半輩子都沒有出頭。
秦深上前招呼道:
「上我這,我替你看看——」
她說這話時,恰好對上了他的空洞死寂的目光,也看到了他被大火燒毀的臉龐。
低呼一聲,她確實被嚇了一跳。
可又覺得這樣子十分失禮,她退了一步,輕聲道了一聲抱歉。
丑太監一聲未吭,他年紀不大,可整個人顯得十分疲憊和蒼老,一步一挪的往裡頭走去,
馮榮見到了人,立刻站了起來:
「來了?隨我裡頭查驗吧。」
丑太監點了點頭,跟著馮榮一併進了小隔間。
吱呀一聲,輕掩上了門,沒有放任何人進去打擾。
秦深覺得很奇怪,目露疑惑之色。
這小隔間,不是只有有頭臉的太監,才可以不必當眾脫褲子進屋查驗麼?怎麼這個人也有此特殊待遇,而且還是馮榮親自來的?
毛豆見秦深疑怪之色,湊進了些,小聲道:
「這人是個怪人,在馬廄鏟馬糞的,幹了十五年了,還是這麼一副臭烘烘的樣子——可師傅待他很好,時常探望,每年查驗也都是師傅親自來的,從不假他人之手。」
她聞言點了點頭,總覺得這個丑太監的目光,並沒有那麼簡單,
那份空洞和麻木下,藏起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她不是一個好奇心重的人,但是莫名的,對於這個丑太監她卻多上了一份心。
馬廄?那是在御馬監當值的?
青木在那裡當侍衛,若能聯繫的上,或許可以請他留意下。
「哦,對了——」
毛豆像是想起了什麼,抿著唇,八卦道:
「這個丑太監膝蓋有毛病,見了主子也跪不下來,所以這麼多年了,都沒個長進的去處。有一次啊,我也是聽說的,他撞見了衛廠公,直愣愣的這麼站著,都沒有跪下來呢!」
秦深覺得匪夷所思,一個太監沒法子下跪,竟能活到今天?
「那、那衛槐君沒有殺了他?」
「沒有!」
毛豆誇張的叫了聲,旁邊有人側目看了過來,他只好掩著嘴道:
「非但沒有殺他,廠公還彎腰,撣了撣自己靴子上的灰——好像反過來給他行禮一樣!」
秦深心中一凜,更加驗證了自己方才的直覺。
這個丑太監,恐怕真的沒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