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七章從前的夢魘
2024-06-10 20:12:32
作者: 蕭綰
一場波瀾的平息,總能換來一段時日的平靜。
七月流火,暑氣漸漸消退,王府里有不少地方已經修繕一新,在以它最美的樣子靜候九月的那場大婚。
華盈寒近來很少出去,白天大都待在屋裡陪小九讀書學琴,就算要帶小九出去轉轉,也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小九。
她悉心防備,沒有讓上官婧得到什麼可乘之機。她們偃旗息已經半月有餘。
直到七月初五這天夜裡,華盈寒才一個人出了門。
今日是她父親的忌日,礙於她還不名正言順的景王妃,太皇太后又住在府中,講究以規矩說話,景王府沒有大張旗鼓祭奠她父親的道理。
南營那邊有要事需要姜嶼處置,他大前天就去了南營,要過幾日才會回來,所以今夜只有她一個人祭奠她爹。
華盈寒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點了香燭,給她爹焚紙錢。倏爾她抬頭望望天上,發現今夜的蒼穹乾淨得沒有一絲黑雲,繁星滿天,而她頭頂正上方的一顆星星最為明亮,不知那是不是她爹正在天上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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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大仇沒報的時候,她還時常夢見她爹,如今這樣的夢少了很多,想來是她爹已經安息,不再心有不甘,也不用再牽掛她,擔心她無依無靠,沒人照顧。
火焰捲走了思念,留下一地灰燼。華盈寒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衣裙上沾的灰塵。
「我當是誰這般膽大,竟在敢在王府里焚紙錢,原來是寒姑娘。」
華盈寒身後傳來陰陽怪氣的一句,她聽著心裡很不舒服,因為這是晴夕的聲音。
她回過頭,果不其然,站在她身後的不止晴夕一個,還有晴夕的主子也在。
上官婧莞爾一笑,「讓我猜猜,寒姑娘深夜在此燒紙錢,是在祭奠華將軍吧?」
「關你什麼事?」華盈寒的眼神淡,聲音也很淡。
上官婧也不什麼會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的人,華盈寒的語氣不善,她就斂了笑容,「近來難得見到寒姑娘,可否邀寒姑娘借一步說話?」
「我與你似乎無話可說。」
「這倒未必,寒姑娘出身行伍,不會不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個道理,我今日就給寒姑娘你一個機會,讓你知曉我到底在想什麼可好?」
「不用了,你上官姑娘是什麼人,我心裡猶如明鏡,無需你再費心告訴我。」華盈寒說完就轉身離開。
「還有不少是你不知道的,比如我和王爺的過去……」上官婧在她身後沉沉地道。
如今能讓華盈寒為之留步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小九,另一個就是姜嶼。
她們就近找了間無人的屋子說話。
上官婧讓晴夕在外面守著,一關上門就背對著華盈寒,抽了自己腰間的宮絛,行雲流水地解了上衣。
華盈寒起初不明白上官婧意欲何為,後來上官婧從容將鬆散的衣衫抖開,露出了肩背的肌膚,她才看見了令人驚訝的一幕。
上官婧的肩背上有幾道長長的瘢痕,擺在那凝脂般白皙的肌膚上甚是奪目,而且很煞風景。
華盈寒吃驚歸吃驚,看過之後就轉眼瞧向別處,仍舊淡漠地問:「你什麼意思?」
「你是個亡了家的千金小姐,我也是,可你我不同的是,我進過火坑,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而你沒有。」
華盈寒仍舊不解,「那又如何?」
「你知道官奴所是個什麼地方嗎,在那裡,女人既是奴隸也是玩物,我也不例外,可我不甘心!」上官婧冷笑,「我殊死反抗,結果惹惱了他們,被他們用帶著倒刺的鞭子打出了一輩子都不會褪去的傷痕。」
華盈寒沉默不語,這些事若發生在別的女子身上,她聽會難受,可是她真不是什麼聖人,不會大度到連上官婧受的苦難都憐惜。
苦難是會讓一個人蛻變,或是變得堅強,或是變得憎惡世道,想要報復那些傷害自己的人。可是上官婧進官奴所跟她有什麼關係,憑什麼算計她和她女兒?
「他們在我身上打出了血淋淋的傷還不肯罷休……」上官婧頓住,抬手撫上牆壁,卻霎時摳緊,連指甲都近乎嵌進了磚縫裡,眼中也布滿凶光,「那個時候我殺不了他們,我能做的只有殺了自己,我用瓦片割了手腕,但血流得好慢,他們見我一時半刻死不了,就開始剝我滿是血的衣裳……」
上官婧回憶起那段過往,連聲音都不禁發起了抖,她將雙手覆上肩頭緊緊地抱住自己,就像又陷進了那場夢魘里一樣,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你知道那種萬念俱灰的滋味嗎?生不如死啊!」上官婧沉沉地嘆了口氣,唇邊浮出了一絲笑,笑得很是滲人,「就在我絕望的時候,他提著劍破門進來,將他們殺得一個不剩,那些腥臭的血濺到了我的臉上,真的很痛快!」
華盈寒漠然地聽著,知道上官婧指的人是誰。
「他見我的衣裳爛的不成樣子,就解了自己的披風讓我蔽體,還給我買了新衣裳,收留我住在他的王府里。」上官婧唇邊還掛著笑,凝著眸子接著說,「他在我眼裡是救命恩人,更是神,我敬仰他,不過比敬仰更深的是愛慕。」
華盈寒扯了下嘴角,姑且先聽上官婧把話說完。
「我知道,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很狼狽,為了抹去那些不好的印象,我發誓要做一個對他有用的人,讓知道我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世家千金不一樣!」上官婧又言,「那時他初掌大權,既有遠憂又有近患,需要一雙眼睛幫他盯著南周,我就義無反顧地替他去了。」
上官婧接著說:「那時他很反對,因為我是上官家的遺女,又是個姑娘家,太皇太后和他都過意不去,但他們越是阻止,我就越是要一意孤行。他過意不去,就會放心不下,會牽掛我,會念我的好……」她微微一笑,「我在敵國蹉跎數年沒什麼,我知道等他穩住了大祁,他一定會接我回來,會犒勞我,補償我……」
華盈寒面無表情地道:「你想多了,召你回來的是太皇太后。」
上官婧的目光冷去,抬手怒指她,「那是因為你趁虛而入,毀了我的一盤棋,趁我不在的時候搶走了他!」
「少在這兒怨天尤人,論算計男人的本事,我還不及你上官姑娘一根手指頭。」華盈寒淡淡言,「你步步為營,想讓姜嶼念你的好,到頭來卻輸給了我一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人,是因為你把他想錯了,他何時被什麼人情左右過?他會因為欠你人情就娶你當王妃?笑話!」
華盈寒頓了頓,接著說,「他若是個隨便的人,那他看上我也沒什麼不對。你要跟我論功勞,那我們就談功勞,你只不過幫他盯住了大周,而我助祁國吞下了大半個狄族,你憑什麼不服氣?」
「可是你毀了他的初心,他志在天下,你卻屢次阻止他對南周開戰,逼他與南周和睦共存,你配得到他的喜歡?」
「我不覺得天下太平有什麼不好,也許是因為你上官小姐只見識過人性的卑劣,沒有見過生靈塗炭有多慘烈,才會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華盈寒又言,「何況我這麼做又沒損祁國的利益,如果有人挑起戰亂,危及到了祁國的安危,我不會袖手旁觀,讓祁國因我吃虧。」
上官婧譏誚:「說得真是大公無私,你當了王妃,王爺還捨得讓你出征?你只會連累他無休止地為戰事奔波,不能奪了天下一勞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