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苦比甜多

  送走了秘書，父親又折返二樓書房。

  我木訥地和幾個姨娘團坐在正廳，守著一桌冷掉的佳肴。

  大約又過了半小時，父親終於從二樓下來。

  二姨太餓了一整晚，咬著唇站起來，眼裡心裡滿是委屈。

  她招呼下人給父親換新茶，又張羅著讓後廚再熱一遍菜。

  我側目看林巧兒，卻發現她也在看我，而且看得極認真，似乎是想讀懂我臉上冰冷的怒氣。

  她欲言又止，又止欲言，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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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正式開始，熱了兩次的綠菜有點泛黃，沒那麼精神，好在幾道葷菜依舊體面。

  大約是昨天被綁架的事留了陰影，所以父親對桌上的牛羊肉流露出了厭惡神色。

  他低頭扒飯，一言不發，沒提百貨大樓被警察查封的事，也沒說家裡被記者圍堵的事。

  吃到一半，二姐姍姍來遲，可她也未像往常一樣咋咋呼呼，叫罵連天，反而也學起了父親的沉默，對今日樓家的「災難」亦是閉口不談。

  屋裡越來越安靜，我聽得見每個人的咀嚼聲。

  二姨娘小口地嚼著餅子，怯生生地瞄著父親，壓著嗓子試探了一句。

  「老爺，今日百貨大樓那邊怎麼樣哩？」

  她還不知道大樓被查封的事，只記得內部被打砸破壞。

  三姨太聞言一瞪，用眼神呵斥她閉嘴。

  林巧兒發著呆，靜靜地嚼著面前的菜，父親看她臉色蒼白，讓下人給她熬碗燕窩補氣血。

  屋子裡蕩漾著詭譎的氣氛，食難下咽，我只能用溫水下飯。

  好不容易吃了飯，可父親卻像被釘在餐桌上一般一動不動，其餘人都看他臉色辦事，誰都不敢先離桌。

  下人小心翼翼地撤掉剩菜，趕忙送上來幾盤新鮮果子。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煎熬。

  父親忽然抬頭，扣扣桌子看向我。

  「這幾天委屈你了。」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二姨太更是擰著眉打量我，毫無顧忌地嘀咕著不滿。

  「嘉玉……委屈什麼？哎呀，不就是腦袋磕了一下嘛，不是什麼大事，年輕人身體好，過兩日就長好了，女孩子愛漂亮，給她多買點脂粉擦一擦，買幾頂帽子戴一戴，那疤很快就瞧不出來了。」

  二姨太出身富貴，是大家族裡的正房嫡女，從小就在父母千寵百愛的呵護中長大，嫁給父親後又被他嬌縱慣著，因此養了許多刁蠻的嬌脾氣，現在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腦空瓶。

  父親不愛計較細小過錯，所以她也養成了這樣的性子，明明自己身上還背著罪罰，一晃眼就又忘了。

  飯桌上的人都聽出來她那話的不妥，可她偏偏沒覺察到父親的怒氣，扭著脖子控訴我昨天的自作主張。

  大哥樓嘉承更是急得直跺腳，可他母親的一顆愚蠢心和兩個大魚眼想的看的都是怎麼討好父親，壓根沒看他。

  「嘉玉啊處處都好，長得漂亮，有學識，還是個教外文的女校老師，夸一句上等璞玉也不為過，唯有的瑕疵就是有點兒愛冒風頭。

  昨天那事本來是我或者三姨太去最合適，結果我倆還沒發話呢，她就自己去開門了，也不知道和門口的人嘀咕說了些什麼，沒一會兒就跟人家走了。

  好在把老爺你安全帶回來了，想想肯定是多虧了三姨太虔心滾佛珠的功勞，以後我也得學她多吃素少沾葷，多拜佛叩觀音。」

  父親忽地站起了身，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靜了一刻後，他還是揮出了那一巴掌。

  「啪——」

  巴掌一出，覆水難收。

  大哥踉蹌著步子起來護母親，三姨太捂著嘴巴嚇紅了眼，趕緊朝親生女兒那邊躲去，林巧兒噌的起身來到了我旁邊。

  「曼柳，這些年我顧著情面，念著你陪我最久，所以很多事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過去也就過去了。

  上次你自作主張收了媒婆的禮錢，我也只是罰了你一個晚上的禁閉，你做過的很多髒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跟你計較。

  但你整天信口雌黃，在家裡惹是非，把好好的家搞得烏煙瘴氣，林姨娘剛來幾天就挨了你的氣，整個人病懨懨的。」

  林巧兒自己也沒想到話里竟然還有她的份兒。

  「昨天嘉玉孤身一人去救我，面對的是上海各行業數一數二的龍頭老大，面對的是傅戎炡不留情面的兩把槍。

  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人物，扭著腰去了別人就會賣你面子，我是不是把你養在家裡養得太好，讓你忘了自己到底幾斤幾兩！」

  父親一股腦罵了十來分鐘，林巧兒抿著唇角憋笑，目光幽深。

  我拉過果盤，掐葡萄一個個往嘴裡塞，旁觀這場鬧劇，旁觀二姨太這個無腦的花瓶惹是非。

  罵累了，鬧劇散了，各自回屋，二姨太幽幽的哭聲卻在一樓久久迴蕩。

  劉媽媽送來清洗好的衣服，順便幫我在後背抹了點兒治跌打淤青的藥。

  「傅大少爺的衣服要還回去嗎？」

  她嘆了一口氣，眼眸深處有一抹憂傷掠過。

  「再等等吧，這幾天估計都沒機會見到他。」

  我半閉著眼，疲憊不堪。

  劉媽媽幫我揉揉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勾得人睡意漸起。

  「三小姐喜歡二少爺嗎？」

  她突然蹦出一句話，把我渾濁的睡意嚇個乾淨。

  我滾了滾喉嚨，心頭卻咚咚亂跳。

  「為什麼這麼問？我難道該喜歡他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三小姐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所以多說了兩句，如果說錯了，三小姐也別生氣。」

  心意？

  我對他能有什麼心意！

  在我與傅戎炡的周旋中，劉媽媽是個局外人，她憑什麼說我對傅戎炡有心意？

  肩頭的力道忽然頓住，她繞到我身前。

  「雖然這麼說不合適，但我知道三小姐喜歡他，可……你不能喜歡他，你喜歡他，他就會成為你的軟肋，你就越容易被他拿捏……

  我知道我這個老婆子講話三小姐不樂意聽，可我這兩日看你總是用帶著恨意的目光看周盈盈，所以就多猜測了幾分……

  三小姐，其實每個人的心底都藏著一絲情愫，如果非要抽絲破繭拆開來看，一層一層剝開後必定有苦辣酸甜，可若苦總是比甜多，那麼這份情意就不值得。

  三小姐好好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