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女英雄
2024-06-10 01:50:52
作者: 跳舞鮑
蕕花不知,在她往束脩去的路上,天下已經變了。
大將軍雷驁領兵十萬,擁護旭王為帝。帝說他反,他便反給天下人看看,這樣一來,倒也不枉他雷家那一百多條人命。雷驁舉兵之事,京都命陳桀率兵圍剿,兩軍在幽州黃州短兵相接死傷無數。
十日後,京都政變,大太監李奢一把火,燒穿了通天閣,旭王於火熄次日龍登大寶,昭告天下,風垂易主,下詔陳桀,命其收兵與鄭北五十三營,聽候發落。陳桀部眾領命不從,繞甘默山西進六房,殺六房都統大將齊奎,昭告天下旭王弒兄奪位,人人得而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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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風垂國長達八月之久的內亂,正式拉開了帷幕。
距離渡口那銷魂一掌一月之後,雷驁領兵包抄六房,駐守幌安,意外的,他在軍營的傷兵帳遇見了蕕花。
她身穿白紗罩,頭戴醫官官帽,月白袍子裹著她那細弱的身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盈白的小臂,手握鍘刀,坐在遮陽的白帳子下切藥。
她變了一些,更瘦了。以往她是山寨頭子的女兒,名聲再不好,也是嬌養的女兒,離開熊頭嶺到了外面,歷經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原本白皙透亮水潤潤的臉蛋兒出了下顎稜角,鼻樑更高了,眼睛更大了。周遭皆是人高馬大的士兵,尤顯她的矮小瘦弱,楚楚動人。
他初時她,還是熊頭嶺的盛夏,一轉眼,幌安已時值隆冬,她揮汗如雨地切藥,口中呼氣團白悠長,鼻尖凍成粉紅,長長的睫毛落在半透明的肌膚上,擱在一片淡青色的陰影。
「將軍,探子已經在您帳中等候了……」身邊副將看了眼不遠處那女醫官,附耳輕聲提醒了看入神的大將軍一句。
雷驁緊抿唇線,冷冷抽回視線,轉身回營。
這月余,她的消息斷斷續續傳至他耳中,無外乎是她仗著自己是他救命恩人的身份,大耍小姐脾氣。在束脩待了不到三日,就跑到了山上采雪蓮花,要不是李錦鑒手腳麻利跟上她,說不定她就永遠留在那雪山上了。
又過了幾日,她的消息夾在一則軍報里傳來,說她遇上了軍醫黃善,二人相談徹夜,次日黃善舉薦她做了醫官,還是黑紗帽戴頂珠的級別。他從前就知她醫術高明,卻不曾料到黃善那樣的醫中聖者也敬她三分。
再之後,幽州交戰,歷經三天三夜,黃州告捷,陳桀心生退意,他便趁勢奪下了幽州。中間那陣子忙於軍務,隱約是有她的消息傳來,卻再也無心惦念,如此一來,便是想也沒想到,她竟來了幌安。
是夜,因探子來報,入夜後燕水起凍,不消三日,河面就能結冰,兵馬皆可渡河,屆時,陳桀插翅難逃。
這消息實在是利好,幾位將軍布好戰局,勝券在握之後,便在雷驁的默許下設宴飲酒暖身。畢竟,入了夜後,整個幌安冷得叫人骨頭都生寒。
酒過三巡,幾位將軍興致高昂,別說醉了,反而更精神抖擻了些,這些漢子都是在酒缸里泡大的,幌安地方上釀造的酒是清口的小酒,溫而香,酒坊里專門釀了為地方女子冬日暖身,年歲久了,倒也有些名氣,但這些將士常年身在邊疆,束脩的酒濃而烈,酒麴就是蠻霸之物,釀酒的水又是雪山雪水,口口利心。
雷驁不喜幌安的女人酒,席間並未多飲,因而蕕花掀開帳子進來時,他一點也沒醉。
「喲,這不是南木姑娘嘛,您怎麼來了?」說話的是盧方盧將軍。
蕕花朝他一個答禮,但語氣卻有些氣急敗壞,「叨嘮眾位將軍了,我來,是來取些東西。」
「哦?東西?」
蕕花提起盧將軍桌上的一壇酒,「此酒是我親自去酒坊要來的,因了是女子暖身之物,其中添了數味藥材,軍中藥材緊缺,時值寒冬,傷兵既痛又冷,此酒配藥正是上好的療方,我囑咐地好好的,叫人好生看管,卻是不知,將軍設宴竟拿了這酒下菜,蕕花細思,怎麼都覺得荒唐,這不,冒死來討東西來了不是。」
她笑意尤甚,卻不知怎麼的,叫人看著十分膽寒。
與她搭話的盧將軍也是一愣,他們這幫大老粗酒足飯飽大過天,哪管酒是從哪裡來的,今天卻是無意間得罪了這一位……
盧將軍覷了眼主位上的雷驁,只見大將軍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飲了一杯。
「南木姑娘,這其中定是有些誤會,酒我們喝了一半,也不好吐出來還你,你消消氣,兄弟們能不能治好傷安然過冬自然是緊要的,我在這兒跟你陪個不是,明日我定叫人把喝了您的給您補上,你看成不?」
蕕花見好就收,「既是這樣,那就如此辦吧。」說著就要走。
可是,她當日眾目睽睽之下送了雷驁一巴掌之事,被上百雙眼睛看在眼裡,那些將士又是常年追隨雷驁,赤膽忠心的,如若不是雷驁攔著,恐怕蕕花早已人頭落地。但就因為雷驁什麼話也不說,攔著護著,弟兄們才個個不服氣。尤其是李錦鑒,這小子被委派照顧蕕花,可二人隔三差五就要拌嘴鬧氣,李錦鑒從來就沒贏過蕕花,看著弟兄們在前線殺敵打仗,他卻只能在大後方照料這脾氣大的小娘們兒,心裡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因而得了機會就要和人同仇敵愾一番,想讓蕕花吃點苦頭,以泄心頭只恨,他這麼做,完全沒想過自己是在散播大將軍秘聞,到了幌安,立時丟開蕕花回自己的驍騎營去了,可那一巴掌的風聞卻是傳遍了整個軍營。
這不,有個姓曹的將軍就說了:「這位該不會就是渡口那位女英雄吧?」
盧將軍又覷了雷驁一眼,見雷驁沒啥動靜,仗著資歷甚深,也跟著取笑起來,「是了是了,這位就是當日那位女英雄了。」
「是嘛?」曹將軍上下打量起蕕花來,只見她一身醫官打扮,身材瘦弱,像是一捏就會碎似的弱不禁風,要說大將軍未到幽州之前都是由這女子照料,孤男寡女相處數月,合該也看對眼了,再加上那句有些叫人摸不著頭腦的「孬種」似乎已有所指,細思之下,大有編造情愛故事的餘地。
「初次照面,我等有眼不識泰山,既是我們將軍的救命恩人,末將就替眾位兄弟謝過當日姑娘救命之恩了。」
蕕花微怔片刻,醒過神來當即明白了這杯酒的意思,便道:「將軍言重了。」
「哪裡哪裡,如若不是這般場合相見,我等恐怕還得跪謝小姐一番。」誰讓她救了雷驁呢。
蕕花語噎,這幫臭男人,就是想使計令她臉紅下不來台,以報當日她羞辱雷驁之仇!
「姑娘莫怕,我們這些大老粗沒得好文採為你歌功頌德,也只有想到這種法子了。」盧將軍善意地「解圍」。
蕕花呵呵冷笑一聲,「還是不必了,眾位將軍都是戰功赫赫,我一介弱女子,只是隨手從草叢裡撿到了個破爛身子,為了我那心善的妹妹才出手相救了你們將軍,用藥之時也不知他身份,既然如此也從未想過要他報答,更何況是眾位將軍你們替他跪謝,那更是叫我堂皇了。」
一屋子的男人聽了這話,雖是被將了一軍,暗地裡卻有些佩服她這進退有度,然而,就因為對她有了一分賞識,就更放不得她走了。
「姑娘說的是,是我等小人之心了。不過,這謝還是需謝啊,不然就成我們一樁心病了。」盧將軍心念一轉,便倒了一杯酒,遞到蕕花面前,「姑娘既說了這就是女人暖身之物,不若就喝了這一輩,當是我們眾兄弟謝過你的,如何?」
蕕花看著那釅釅的酒液,眉頭微蹙,遲疑片刻,仍是給了面子接下了這酒,遞到唇邊抿了一口,味道倒是不差,她便仰頭幹了。
眾將得逞哈哈大笑,盧將軍夸道:「姑娘好酒量。」
蕕花將酒杯遞還,抹抹嘴唇準備走人,曹將軍又說:「姑娘慢走,我們兄弟敬富過了,我們大將軍還沒敬過你呢,你啊,大概是知道的,我們將軍是個悶葫蘆,十句話沒有答一句的,你救了他,恐怕還沒聽他謝過你吧?」
何止。
蕕花心裡哼哼了一聲,打眼朝正中間主位看去,熊一樣的男人盤腿坐在酒席前,衣衫不再是她給的布衫,而是莽袍加身,襯得他越發有氣勢,叫人看了不由噤聲。
盧將軍見他倆一動不動,忙哈哈一笑打了個圓場,起身將蕕花帶了過去,一把將蕕花按在雷驁身旁,「我們席間都坐滿了,就委屈姑娘你坐這裡了。」
蕕花瞪他一眼:你還敢害我害得更明顯嗎?
那盧將軍皮糙肉厚,權當沒看見,呵呵呵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我看姑娘比在稻歧時瘦了許多,平日忙於照看傷兵,許是沒時間安安生生吃上一頓好飯,今日咱們就當是碰著了,正好伙房給我們備了酒菜,算是行軍特例,姑娘不若也趁著沾沾葷腥,免了我們的怠慢之罪。」
蕕花這會兒心裡是恨透這個盧方了,他口才這麼好,怎麼不去說書呢?
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般田地,一時半會兒的她只怕是走不了了,接過小兵送上來的新碗筷,她往自己碗裡添了三勺米飯,按瓷實了,夾了菜便開吃。
忙了一下午,她沒趕上晚飯,回頭藥房又要配藥,配好了還得顧著爐子熬藥給傷兵,等忙完這些終於歇了口氣,仁平又說她要來的酒都不見了。這不,按圖索驥尋到這大將軍帳來,見酒被這群大老粗喝了泰半,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剛剛那杯酒勸下肚,哪怕是藥酒,空著肚子喝也是不舒服極了,既然要她吃飯,那好啊,她求之不得呢。
她將筷子動得飛快,沒幾下碗就見底了,如此驚人吃相,將這帳子裡一干男人看得目瞪口呆。
當然,還有叫人更目瞪口呆的呢。
蕕花將嘴裡塞滿了,正準備咽下之時,忽然看見一雙筷子往她碗裡伸來,然後,一直鴨腿便落在了她碗裡。
她瞬間瞪大眼睛,怎麼,一個盧方還不夠,他也要來湊熱鬧?!
雷驁緩緩抽回筷子,聽她含著飯瓮聲瓮氣地問:「幹嘛?我不喜歡吃鴨肉。」
她從小就覺得鴨子味腥,還肥,烤著吃還行,這煲湯的就不必了。
雷驁抿了一口酒,眾目睽睽之下,大家都指望他說些什麼。
於是——
「你火氣大,鴨子滋陰。」
蕕花:「……」
眾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