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一道輕騎自遠而來。

  塵土飛揚，掩住來者面容。

  路的盡頭處是座亭子，亭中靜坐一人，一身墨衫。他手執黑棋，微微低頭，似是被棋局所困。

  馬蹄聲漸停，男人也順勢落下一子。

  「出乎我所料，那女人倒是沉得住氣。住那種地方，除了個生瓜蛋子，連伺候的人都沒有，吃喝都得自己出錢。想來跟她預想的完全不同，她居然也忍得了。」

  下馬之人還未站穩，便絮絮叨叨起來。

  他一身青衣勁裝，眉眼間帶著些許稚氣，但杏眼粉唇，男生女相，已經能看出不俗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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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中人卻並不意外。

  「我早便說過，你從丞相夫人那兒學來的方法不見得有用。」

  「微生淮，你這馬後炮就不用放了！」

  青衣少年嘟嘟囔囔地搔了搔頭，幾個箭步沖入亭子裡，謝絕一旁小廝的服侍，自顧自倒了茶水。

  「話雖如此，昨日丞相夫人可又趕出去好幾個通房姨娘。丞相那老色狼風流，只可惜苦了丞相夫人。」

  微生淮微微抬眸，鴉睫下的鳳眸之中點點光芒閃過，薄唇輕啟：「你倒是關心他們的家裡事。」

  「這不是替你著想嘛！你整日在外頭忙，沒人替你關注京中大小事終究是不妥。」

  一口茶水灌入腹內，解了不少熱氣。裴修白不滿地翻了個白眼，擱下茶杯，從懷中掏出一沓紙。

  「這是最近幾日新截下的丞相府發出的信件。據我所想，他們最近怕是要對晉南那幾個老蛀蟲下手了。」

  微生淮不語，修長手指又挾起一枚棋子。

  「喂，你倒是說句話啊！」

  見他沒什麼反應，裴修白越發不滿起來。這幾日除了探聽丞相府上那亂糟糟的後宅之事以外，他便只顧著忙活這事了。眼見著微生淮一副沒興趣的樣子，只覺自己一番忙碌打了水漂。

  「我早便猜到了。」

  劍眉微蹙，微生淮嘆了口氣。被裴修白幾次三番打斷，已然失了下棋的興趣。

  「原本藏在劍州的幾個釘子被我拔了個七八，平都新上任的太守又是三皇子的人，除了動晉南那幾個傢伙，他們還能在哪裡安插人手呢。」

  「你與其在丞相那兒白用功，不如幫我想想怎麼勸陛下收回賜婚的聖命。」

  「喂！」

  裴修白臉上有些掛不住。自己看過信件後苦思冥想了半天才猜到的事情是別人早已預料到的事情，顯得他格外愚蠢。

  「你與其嫌棄我白用功，不如想想怎麼解決你家裡那個不知道來路的美嬌娘，也省得日後尚了公主，家宅不寧，再來找我出主意。」

  「晉南和晏丞相那兒我繼續盯著，你多留意太子那幾個幕僚的動向。他們最近深居簡出的，怕是在準備什麼。」

  微生淮自顧自岔開話題，權當是沒聽見裴修白的話。

  裴修白冷哼一聲，也不接他的茬。

  「一旬已過，微生大王爺拖了這麼久，也該回府看看了。那女人最好還是處理掉，雖說那只不過是一場意外，但畢竟是林勝那傢伙府里的，我總怕他動了手腳。」

  安縣太守林勝是丞相的人，裴修白的擔心也不無道理。

  默默不語許久，微生淮才點了點頭。

  不過十日，天氣便涼了不少。

  花齋里的枯草敗枝被清掃乾淨，只留了幾株還有些許生機的。

  小泉拖著大掃帚，將院子裡里外外仔仔細細地掃過後，又覺得不夠，扯了抹布來預備再灑掃清理一遍。

  「小泉，你那兒還有錢嗎？」

  煙柳撐起帘子，探出頭來。她今日粗粗挽了個髮髻，未做妝扮，素淨卻又襯得嬌艷面容更添媚意。

  「姨娘昨日剛給過，我只不過買了些菜，還余許多呢。」

  聞言，煙柳點點頭，一雙黯淡桃花眼中流露出些許歉意。

  「這幾日連頓好飯都沒吃上，跟著我倒是苦了你了。」

  不知道是得了管家的吩咐還是廚房看人下菜碟，小泉去取飯菜的時候，不是剛分完就是沒開火。去過幾次之後，煙柳便直接放棄了再去廚房，轉叫小泉去外頭買來自己動手做。

  幸好花齋還有個小廚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煙柳和小泉兩人來回做飯，倒也不算累人。

  只是雖說吃得飽，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今天風大了，姨娘回去坐著吧，我把這兒清掃了便去做飯。」

  小泉雖說年紀小，但也不是半點眼色都沒有的。這幾日眼看著煙柳一日情緒不如一日，像花枯萎似的，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姨娘不用擔心，府里畢竟只有你一個正兒八經的女主人，這幾日只不過是王爺不在。等王爺回來了，姨娘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煙柳愣了愣，旋即搖了搖頭，苦澀一笑。

  「我倒不是擔心那些，他不來才好呢……」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讓小泉聽個清楚。

  「我記得前幾日收拾的枝條有不少帶著菊花的，當時都收起來了，為的是以後再扦插，想想也已經沒必要了。你放下掃帚，我帶你做乾花書籤怎麼樣？」

  小泉不由得眼前一亮。

  「我還沒做過乾花書籤呢，姨娘要教我嗎？」

  「倒也不難。」

  煙柳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你搬了凳子來，我教你便是。」

  小泉眉開眼笑，應了一聲便按照煙柳指示，將需要的東西找了出來。

  兩人也不進屋去，就在院子裡，趁著陽光還好，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

  「……這剪子有些鈍了，剪紙倒還好，剪花枝已經不行了。不過你還是小心些，別傷了手。」

  煙柳先做了示範，將手裡剪刀遞過去時，輕聲囑咐。

  那剪子實在是不堪用了，見小泉用得費事，煙柳乾脆起身，站在她身後幫忙。

  背對著大門，兩人並未發現何時那裡已經站了幾個人。

  一襲墨袍襯得人高挑瘦削，微生淮就靜靜地站著，也不出聲，亦不進門。

  他目色深沉，不知在思索什麼，許久才轉身離開。

  「這女人一直都這樣嗎？」

  不等他開口，旁邊的裴修白便忍不住先發問起來。

  管家點點頭：「按照小將軍的指示，里里外外都安排妥當了，沒給她半點好臉色過。她倒也不急不慌，自己關著門過日子，飯食也是自己準備，沒用著我們什麼事。」

  「嘿？這女人還真有點本事，她這是不準備走了呀。」

  裴修白不由得有些著急。

  微生淮抬手，止住了他。

  「算了，再留幾天吧。」

  「喂！你不會心軟了吧！」

  搖了搖頭，不知想起來什麼，微生淮低眉輕笑：「不過日子這麼難過了，還有閒情逸緻侍弄花做書籤，她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