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成全

  蒸騰血煞氣息，磅礴猶如血海瀰漫，而且還在不停的噴薄湧現。

  作為唐朝軍隊不滅之魂；

  亡靈不屈意志所凝聚的凶邪之身；

  它的恐怖，實在溢於言表，乃我平生僅見，它並非純粹鬼靈，它的力量更不能以尋常而論。

  看似僅僅只有一人，但在它的身後，在那瀰漫蔓延的血煞汪洋之中，卻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群集陳列，濃郁而壓抑的肅殺之氣，駭於心神，驚於魂魄，真就好似汪洋般充斥在整個陣局結界之內。

  冷冽目光環顧，四處掃視打量。

  它……

  雖一言未發，但卻隱隱有喊殺聲震天動地。

  

  「殺！」

  「殺！」

  「殺！」

  ……

  呼嘯陰風更夾雜恐怖凶邪力，像是無形颶風席捲周遭，那種雄渾而磅礴的威勢，實在太過震撼人心。

  縱有千軍萬馬，吾獨往矣；

  這話只是聽起來，並不能那麼深切體會。

  唯有真正面對那千軍萬馬，感受其所帶來的威勢壓迫，才能真正知道，想做到「吾獨往矣」究竟需要多麼大的膽氣和勇氣。

  很快，它的冷冽目光落在了七隻凶靈身上，霎時便殺機盡顯。

  血煞氣息凝如實質，憑空扼其陰身。

  凶靈們掙扎慘叫，哀鳴連連，但卻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像是漸漸被融化了般，七隻凶靈先後被血煞氣息煉化散滅。

  被吸成骷髏，被散滅黑煙，被盡數吞噬，攝於虎牢凶靈的口中。

  咀嚼其味，漸露陰邪獰厲笑容。

  「哈哈哈~」

  放肆的雄渾猖狂笑聲，震耳欲聾，隨後便是屠戮。

  萬鬼陰局內，還有眾多孤魂野鬼聚集，此時此刻將全部淪為它的口中食糧，既噬殺於魂魄，也將噬殺於生靈。

  而陣局，是最後的屏障。

  幸運的是——

  它並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存在，哪怕我們近在眼前，但對於它來說，卻也根本無處覓蹤。

  東方瀾正抱著我，渾身僵硬無比，卻又虛弱無力。

  她被懾了魂，一時動彈不得。

  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本就傷重在身，又那樣玩兒命施法施術，此刻就算沒有油盡燈枯，也已經是行將就木，直白地說——儼然已經半死不活。

  我抬眼努力看去，視線卻很朦朧，眼睛也已模糊，勉強撐著還沒有昏厥。

  凶靈現世，洛市必遭其殃。

  只等陣局結界破除，它就會肆虐向社會世俗。

  而只要它離開，我們也就能活了下來。

  蠕動嘴唇，我本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下來，就這樣苟且偷生吧！

  就這樣……

  僥倖的活命吧！

  他人死不死，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並不是我們造的孽，也不該由我們來承擔後果，總之……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下面會發生什麼，都與我們無關，尤其與她東方瀾無關。

  我索性閉上眼睛，不再關注那遭受屠戮的一幕幕。

  許久；

  她回過神，她抱緊了我。

  她突然流下眼淚，她問我就這樣放手不管，真的好嗎？

  我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我聽出了她話中意思，但我索性裝作昏迷，並沒有回應她的話。

  她喚著我的名字，她像是知道，我能聽到她說的話。

  她繼續說著——

  如果這就是所謂既定的命運，那麼她也應該接受這種命運。

  是的；

  她突然覺得她錯了，她說或許真有宿命這回事。

  她之所以會留在我的身邊，也許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到來，這是她所能發揮的作用，也是她留在我身邊的價值，或許從一開始，這種結果便就已經註定。

  「閉嘴！」

  「閉上你的嘴！」

  「今天之後，你哪來的回哪兒去，只當和我從不認識，咱們不會再有任何交際。」

  「所以……」

  「請你別再說了！」

  我睜開眼睛，沖她厲聲呵斥。

  我試圖阻止著她，繼續往下說些什麼。

  但她卻哭的更加凶了，打轉的淚花不停滑落臉頰，既委屈而又絕望。

  她罵著我好狡猾，也罵著我真的很討厭啊！

  她問我——

  是不是想讓她自己來開口？

  是不是想讓她求著我？

  她哭聲問，為什麼我就不能卑鄙一點，為什麼我就不能齷齪一點，為什麼……我就連讓她恨我的權利，都不肯給她留下？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拿去吧！」

  「把我的命拿去吧！」

  「如你所願，我並不恨你，這都是我自己的心甘情願……」

  她抿著嘴唇，絕望無聲落淚。

  她，已經作出決定。

  「東方瀾……」

  「我並沒有想……」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卻被她搖著頭打斷。

  她眸中含淚，深深注視著我，如此知性而聰敏，她一言道出了問題本質：「這是我的命運終點，也將會是你的宿命伊始！……陰師小先生，如果你還想繼續走下去，你就逃避不了這些問題，已行之事，後必再行，已有之事，後必再有，別太顧念我的生與死，不然你以後會活的很辛苦很辛苦。」

  她突然笑了起來，哭著也笑來著，眸子目光微微波動，道不盡善解人意的溫柔。

  「為什麼？」

  我艱難蠕動喉嚨，又道：「裝作不知道，裝作不清楚，難道不好嗎？」

  「因為啊，你說不出口這些話，所以只能我幫你。」

  「我也很想裝作不知道，但是我不能。」

  「好了……」

  「再說下去，我可就真要後悔了！」

  「難道你想讓我求你嗎？」

  她悽苦的笑了笑，倔強神情是那樣的可愛，那樣惹人憐。

  我強撐精神，艱難從她懷中起身。

  看著她，我沒再多說什麼，再說不出口什麼了。

  她……

  是想成全我！

  難道我還能沒臉沒皮的，讓她來求著我，求我拿走她的命嗎？

  我不能那麼刻薄，不能那麼虛偽絕情。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寧願祭殺自己的命，但那陰師伏魔法，卻也像惡魔般只願噬殺別人的性命，留著陰師自身活下去，好幫它物色下一個獵物。

  褪去衣衫，袒露後背，肌膚如此白皙滑嫩。

  仍是……

  熟悉的細膩觸感。

  以指為筆，以血作符，猩紅邪異的符文接連浮現，漸漸匯成陰邪至極的咒令術式。

  血光紅芒映亮，仿佛能奪人心魄。

  既束縛住了她的魂，也拘攝住了她的命，她將要死去，死在我的手裡。

  「你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

  「好像有，也好像沒有，太多事理不出個頭緒，還是算了吧！還是，不麻煩你了吧！」

  她回過頭側眼看來，輕輕淺淺的笑著。

  我不知道……

  她是否曾後悔過作出那個決定。

  如果再給她一次選擇機會，她會不會也後悔曾遇見我。

  很心痛；

  更悲憤；

  我是想來救她的，但最後的最後，卻還是親手殺了她，這正如了沈興平的願，他也確實給我上了沉重的一堂課。

  陰邪至極血光，漸漸刺目盛亮。

  漸漸將東方瀾淹沒。

  她的身體，她的魂魄，她所有的所有，都化作了晶光散滅，一絲一毫的痕跡也沒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