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黑暗墳墓
2024-06-09 08:23:53
作者: 嘿嘿嘿
寬達十丈,長短不一,隔著一段距離就是一塊,連成一條線,又是一面被毀得面目全非的城牆,只剩下牆根,最高的一塊不過五六丈。沿著這面斷裂成一節一節的牆根,體息無聲探索過去,除了比之前見到過的斷牆要厚之外沒有什麼區別。
粉碎成一節一節的牆根像斷了線的項鍊,一顆一顆珍珠似的,無法分辨首尾起始終點,因此無從得知究竟有多長。
又見到剩餘三面相似的牆根,縱橫交錯。
才看出來這四面斷牆原本連在一起,沒崩塌之前其實是四面高牆,這就是主城的牆根。
若非有三道皺紋告知這裡就是主城,哪怕經過了也根本看不出來。
何離劍跳上當中一截斷牆,無聲翻過去。
早已料到古城不過徒留廢墟一片,空無一物,也知道千年寶藏根本不存在,只是沒料到一直期盼能見到魔族的影子竟然也沒有。與其他所有地方一樣,主城空無一物,除了斷牆和遍地散落的黑色石磚,空無一物。
根本沒有什麼魔族少女在這裡操控著古城的一切,這座古城現在除了他就只有零散遍布在各個角落等待被驚醒的喪屍。
但也未必真的一無所有,何離劍嘴角微微一抽,想要忍住卻沒能成功地露出一絲冷笑,那是興奮的冷笑。強者只有在遇到與自己相匹敵,或者遇到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時才會有這種微笑。
興奮是因為可以全力施展自己的本事,冷笑是因為想要戰勝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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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想要忍住,仍舊忍不住,不過比第一次已經好很多了。他清楚體內的魔武之力在作怪,試圖讓他狂亂起來,不論如何他都要忍住,答應過她不會再有第二次。
對方也在冷笑,一動不動,鬼影一般立在黑暗之中:「魔武者。」
「像蟑螂一樣,一直潛伏在玄泰大陸見不得人的角落裡,像蟑螂一樣,怎麼也打不死。」何離劍冷笑,武軼霄竟然讓他脫身了,明明當時他奄奄一息,隨手一拍就能打死竟然還是讓他脫身了。
除了他被人救下沒有別的解釋,何離劍克制著自己,這個人讓他有不論如何也要殺掉的衝動。
面對何離劍厭惡的諷刺鬼影無動於衷,雙眼慢慢紅起來,仿佛天下已經沒有什麼能觸動他的心,包括諷刺在內,或者說他已經沒有心了。曾經身為三傑之一,這是多少人敬畏的人物,卻淪為魔族的工具,不用人諷刺,這已經是最大的諷刺。
「許久沒有真正想殺的人了,你是第二個。」鬼影緩緩拔出腰間黑色的長劍,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長劍看起來恍若他手中空無一物。
何離劍也抽出魔泣劍,未開鋒的劍刃離開腰間的時候無聲劃破手臂,一縷暗紅的鮮血融化在潔白的劍身上,劍身燒得滾燙似的一片通紅,剎那鋒芒畢露,這是黑暗中唯一的顏色。
這次他控制著內心的衝動,冷冰冰:「被逼的嗎?還是你自己選擇的?」
父母也是三傑,但父母是為了他,那麼同為三傑的褚黥翟呢?
紅眼中殺機慢慢凝聚,集中為一點,盯著何離劍,這回沒有人來救他了:「你不該存在,魔武者一開始就不該存在,像我一樣,如果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我來讓你這個錯誤的存在消失掉吧,這樣這個世界就恢復了一點正常。」
另一條手臂在難聽的聲音中化作一條魔爪,玄羽死境足以與玄武者所成魔武者匹敵,再加上魔咒魔武者必死無疑。
「存在就是理所當然,誰也殺不了我,先有必然才會存在,魔武者是必然會誕生的,這個世界需要魔武者。」何離劍冷著臉,以前也曾經懷疑過自己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意義,如果有為什麼世界將他遺忘了,但現在他明白只要存在終有一天會找到存在的必然原因,以及意義。
那麼眼前的這條鬼影呢?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麼?身為三傑之一,如今一隻手握著屠魔劍,第一位羽武者的劍,另一隻手長得拖在地上,已經不是人了,真真正正的鬼影。真是諷刺,拿著屠魔劍卻為魔族效力,這是對第一位羽武者最大的褻瀆。
將第一位羽武者的劍交給他的魔族又在盤算著什麼?想讓他成為千年後第一位什麼?
鬼影忽而冷笑不止,聲音沙啞低沉,從墳墓里傳出來一樣,時東時西,時遠時近,飄忽不定:「如果你存在的意義和作用就是讓我殺掉,那也算是存在的必然理由吧,劍存在的目的和意義就是切開血肉,那麼血肉存在的意義不就正是被劍切開麼?」
「成為傀儡就是你必然的意義嗎?」何離劍目光冰冷,沒有這麼簡單,郝雄章曾經說過雖然性情古怪,卻仍舊心存正氣的三傑之一,到底為什麼投靠了魔族,甘為其任意擺布使用的工具?
他這一次真的冷靜很多,師父百般叮囑的心境,他有時候偶爾會忘記,但從上次因為這個人險些被魔武之力反噬之後,他一直沒忘記。
鬼影居然沉默起來,半晌冷淡淡的:「也許吧,失去了靈魂的軀殼跟人偶沒差別,既然是人偶當然要找個使用者,否則人偶自己是無法動起來的,也無法施展他的能力。」
「你失去了什麼?」何離劍也紋絲不動冷冰冰看著他,到底失去了什麼,竟然將自己視為沒有靈魂的空殼,將自己視為行屍走肉。
鬼影的臉越來越蒼白,越來越冰冷,被凍得僵硬似的,甚至開始有點發青,血紅的雙眼一動不動,殺機已經達到最高點,冷冰冰從牙縫裡吐出幾個字:「太像了,哪怕只是長得像而已,也讓我無法忍受,哪怕不是魔武者你也必須死,死吧。」
第一次見到何離劍的時候他就問過是否見過面,現在他因為何離劍長得太像某個人,哪怕不是魔武者也要殺了他,殺他已經不僅僅因為他是魔武者這麼簡單。
一道半月金光呼嘯而出,剎那將近百里方圓的古城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歷歷在目。
何離劍也冷著心,毫無感情地一道黑金光芒迎頭擊過去:「你也死吧。」
黑金光芒剛剛將這道半月金光切開一個口子,旋即被沖得淹沒在那片金光中,使用了魔咒的玄羽死境,他根本無法對抗。
「原諒我。」他低聲說了一句,有時候承諾就是用來打破的,他別無選擇。
不知道為什麼,他也很想殺了他,從還沒見到他的時候就非常非常想殺了他。
將心一橫,心臟剎那驚喜地跳動起來,強大的脈搏轉瞬將他每一塊肌肉抖得劇顫不已,不受控制的肌肉讓他的臉露出猙獰的笑容,連嗓子都被這強烈的心跳控制住了,發出瘋狂的笑聲,宛若一直被關在內心深處的猛獸接管了他的身體。
但是已經來不及揮出第二劍,強者與強者之間的對決從未聽過還用出第二劍的,他應該一開始就放開自己,現在才放開已經太晚了。
撲通,撲通,撲通,猛烈的心跳既是狂怒,也是驚懼,更是責罵。因為想要殺了鬼影而狂怒,因為無法避開這道半月金光而驚懼,因為何離劍現在才放它出來而責罵。最後,在極度不甘心的絕望中,這顆心臟絕望地停止了跳動。
太晚了,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放開自己呢?
一條黑乎乎的影子倏然擋在他面前,剎那被那道半月金光轟得崩裂,飛濺出一片刺眼的血花。半月金光分毫不減,瞬間將這條被炸裂的人影吞沒在裡面,呼嘯著繼續撲過來。這條人影就像一塊小石頭落入激流之中,根本無法阻擋住這激流,反而被衝掉了。
身子一暖,被柔和的雙手抱著斜刺里掠開,久遠的溫暖剎那從每一個汗毛孔里鑽進去,被他放出來的猛獸一個哆嗦,被這溫暖軟化掉,褪去了猙獰無聲地退回心臟之中,讓他同時清醒過來。
金光一閃即逝,這一切全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際。
美婦人瞪著眼睛,嬌軀微微顫抖,望著已經消失的金光,望著那條被炸裂的人影被沖得飛出,化作一道筆直的直線,將斷瓦殘垣撞出一道筆直的塵土,飛揚在黑暗中,瞬間消失在古城的盡頭。
血雨灑落,將那條人影被沖走的軌跡呈現出來,血紅血紅的,一條筆直的線,盡頭是古城的深處。
美婦人風韻依舊的迷人臉蛋微微哆嗦,跨一步擋在何離劍身前,纖纖素手拉著他,直勾勾看往鬼影。
「娘?」何離劍本已停止的心跳再度猛烈跳起來,收縮的神經和肌肉讓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聲音不受控制地哆嗦。
美婦人嬌軀劇顫不已,美目中掠過種種神色,似乎沒聽見兒子的聲音,化成石頭一般,目中微光劇烈抖動,直勾勾盯住鬼影,聲音變形:「是你。」
魔爪刷的不見,恍若受到了驚嚇,瞬間縮回去,鬼影踉踉蹌蹌後退幾步,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血紅的雙眼也無聲熄滅,許久許久,抖著聲音:「憶琴。」
沈憶琴,這是他母親的名字。
沈憶琴想讓自己不去相信一樣,吃力地搖著頭,不斷確定似的盯著這條鬼影。但再怎麼讓自己不去相信,再怎麼一再確定,親眼所見半點不假,這個人是褚黥翟沒錯:「引出郝豪韌的竟然是你,要殺他的也是你。」
原來雙傑並不知道褚黥翟也在魔族效力嗎?原來褚黥翟並不知道雙傑也在為魔族效力嗎?
難怪雙傑問那名少女實施將郝豪韌引出來的人誰的時候,少女並沒有回答,難怪雙傑怒斥要殺何離劍的人是誰的時候少女也沒回答。在少女的安排和控制下,十幾年時間裡三傑從未見過彼此,更加不知道對方也在為魔族效力。
噔,鬼影強行逼迫自己站穩,削瘦的身影在顫抖,屠魔劍幾乎握不住。努力之下那片冰冷無情再也無法回來,再也無法讓他恢復原本的冷酷。嘗試控制自己失敗之後,失控反而反過來控制住了他。
一直毫無感情的他,在失控後才將深埋的感情爆發出來,仰天哈哈大笑。笑聲充滿悲涼,充滿心痛,充滿無奈,充滿絕望。他完全無法自已,連正常說話都辦不到,聲音被悲涼、心痛、無奈、絕望扭曲得顫抖:「難怪,難怪這麼像,這是……你和他的……孩子,難怪這麼像。」
與其說這是笑聲,還不如說更像是在哭,帶著哀嚎的痛哭,絕望無力的痛哭。
「你……。」美婦人嬌軀沒有停止顫抖,反而更加劇烈,但震驚慢慢被憤怒取代,美目中的不敢置信和震驚被怒火取代,銀牙咬得咯咯作響,怒瞪著那條鬼影,「為什麼,這就是你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嗎?」
鬼影在金光中痛苦不已,一隻手握緊屠魔劍,一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臉,想要將現在痛苦的表情從臉上扯下來,讓臉恢復原本的冷酷無情似的。
明顯他抓不下來,痛苦是種在心裡長在臉上的,除非他將整顆心都毀掉,不然他永遠痛苦。但他無法做到將自己那顆唯一的心臟毀掉,所以他只能選擇另外一個方法。
五指倏然鬆開,滿臉痛苦地猙獰,仰天怒吼:「憶琴,不要這樣對我。」
這個方法就是將痛苦種在他心裡的人給殺了,雙眼血紅地瞪著何離劍,牙齒咯咯作響,面目猙獰:「是你,我都已經無處可躲,我都已經遠離玄泰大陸,我都已經墜入深淵,我都已經當自己死了,為了不見到你們我都已經當自己死了,你這個臭小子卻還要給我致命一擊。」
驀地撲了過去,怒道:「我只有殺了你了。」
美婦人一掌將何離劍推開,怒道:「休想傷到我孩子。」
一切太突然,何離劍反應過來的時候金光已經沖天而起。
何離劍怒聲咆哮,雙眼剎那通紅,化作一道黑影朝金光撲過去:「娘。」
轟隆一聲,撞擊在一起的金光化作一圈光芒,從古城之中橫掃而過,瞬間消失在黑暗之中,殘留在古城中的喪屍反應都沒有反應過來立即化成粉碎。強大的氣浪將古城中的斷磚卷著吹出去,斷牆應聲倒塌,黑色大地在金光猙獰地照耀下劇烈顫抖。
這一圈金光像一個巨大的金色氣泡,嗡地在黑暗中膨脹開,一瞬將古城包在裡面。轟鳴聲中,金色氣泡變淡,變弱,融化在黑暗中。最後只有那呼呼的狂風依舊從古城裡吹出來,聽似百鬼在厲聲哀嚎。
這條削瘦的人影張開雙臂抱住美婦人,一塊石頭一樣砸在黑色的地面上。
狂風也消停了,古城不復存在,變成一塊方圓百里的平坦大地。
美婦人掛著一絲失望的微笑,纖纖素手抬起來輕撫這張十六年裡一直想要觸摸的臉,嬌軀無力地躺在這名嬰兒懷中,不,已經不是嬰兒,已經是一名飽經種種地獄般的磨鍊的少年。
「孩子。」美婦人連呼吸都做不到,素手軟綿綿松下來。
卻被這個黝黑的小子輕輕抓住,將臉貼上去,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把一顆丹藥送入美婦人口中,顫抖著將她輕輕放下。
一聲滿是痛苦和狂怒的狼嚎聲從地面上沖天而起,震得天地微微抖動,讓人心跳差點停止。
何離劍紅著雙眼提起屠魔劍,冰冷無情地掠過去,那條血紅的魔泣劍和那雙血紅的雙眼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紅色的軌跡,一閃即逝。
迎面而來的是一頭三人高的魔物,兩顆眼睛燈籠一樣紅通通,森森利爪在黑暗中劃出幾道白光,聲音在狼嚎聲中痛苦、狂怒地衝出來:「為了不見到你我都已經遠離玄泰大陸,為了不想你我都已經當自己死了,你還要給我致命一擊,憶琴。」
何離劍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從還沒見到褚黥翟的時候起就本能地想要殺了他,如今狂怒更令理智全無,腦中一片空蕩蕩,只有父親激流中一片樹葉似的被沖走的影像,只有母親倒在懷中的影像。
父親是為了救他,連出手都來不及的情況下只能捨身擋在他面前,只奢望能讓母親將他救走。母親確實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了他,但卻又被這個瘋子一劍重創至連手都抬不起來。
十六年前就為了他而被魔族逼迫找尋天下四令,十六年後的今天卻被這個瘋子相繼出手殘害。
殺,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放開一切,讓壓制在內心十六年的狂怒和憎恨,殺心和爆發的渴望,毫無限制地傾瀉出來,殺。
一聲怒吼,震得黑色大地猛烈抖動,黑金色光芒宛若來自黑暗之中的狂怒,黑暗並非是空無一物,黑暗的深處是任何人都看不見的滅絕性狂怒。
斷心碎夢發自內心深處,體內那輪黑金色的丹田瘋狂咆哮著一口氣將魔武之力噴發出來,全都化作這道駭人的黑金光芒,呼嘯著破開黑暗迎頭往那道半月金光撞擊過去。
咚的一聲巨響,黑色和金色沖天而起,在撞擊的剎那將黑色大地震得一圈圈往外掀翻,轟隆隆之聲不絕於耳。
黑光和金光相互交換,讓這黑色大地時明時暗。
亮起來的時候大地被掀翻的地表呈圓形飛揚在空中,看似有一個無形的大圓球將它壓出一個大坑,大坑圓形的邊緣就是被掀翻形成一面黑色土牆的地皮。
暗下去的時候世界都恢復黑暗。
再亮起來的時候那個大坑又大了一圈。
一明一暗,一閃一滅之中,世界宛若變成一幅一幅靜止的畫面,將這個正在飛速變大的大坑展現出來。
金光倏然一滅,是被黑暗吞噬掉了嗎?
兩條人影被強大的氣浪衝擊得倏然分開,劃出兩條黑色的軌跡,呯然落地。
那把無柄長劍從空中孤零零落下,當的一聲牢牢插在黑色的大地上,微微顫抖不止。嗤嗤聲響中,通紅的劍身冷卻下來,形似鮮血被蒸乾,慢慢消失得一絲都不剩,恢復了蒼白,鋒利的劍刃也好像被磨平了似的,失去了凌人的鋒利。
它的主人就躺在它旁邊,與它一樣紋絲不動。
而另外一條人影被吹飛所去方向往西,這黑漆漆的世界中根本看不見他到底落在哪了。
一切恢復死寂,這裡本就是破敗的死墳,千年中原本就是如此死寂,是他們的到來讓這裡變得不安寧。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死寂再度回歸,這才是殘墳溝,一個黑暗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