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血中鎮淵
2024-06-09 08:23:25
作者: 嘿嘿嘿
鎮淵峰的風比較清涼,帶著一點濕氣,與玄泰之巔不同。論到濕氣它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重一些,周遭也都多是小山,彼此有的相連,有的隔絕,看著有點零碎。如此地形本就容易積攢水汽,故而鎮淵峰一年到頭時常藏於雲氣之中,宛若空無一物的深淵之中唯一的東西。
第一次離開玄泰之巔就一直做得不錯,當日的教誨和叮囑也都做得很漂亮,至今沒有人發現他們的身份。也是第一次來到鎮淵峰,更加就興奮了。
「郝師姐膽子好大啊。」已經不止一次了,她又開始了,每一天每一天的,總像一隻永遠不會疲倦的歡樂鳥。
魯悼司不住點頭,嘴裡敷衍地嗯嗯幾句,你不搭理她又不行,搭理的話她就更加沒完沒了。
無非就是沒想到郝癸霓竟然不願意嫁給甄途陽,沒想到郝癸霓竟然想都不想就衝進絕命天坑,沒想到郝癸霓竟然從無人能生還的絕命天坑中活下來了,沒想到郝癸霓竟然趁機溜到外面直奔真元派了。
「可是。」邵澄茗閃著眼睛,大大的看著魯悼司,「郝師姐明明不願意嫁給甄師兄,為什麼第一時間沒有回玄極門,反而來真元派?」
魯悼司終於等到她問這個問題,很快就結束了,嫻熟地長嘆一口氣:「可能是因為傷了甄師兄的心而來,可能是為了讓甄師兄第一時間知道自己還活著不必愧疚,可能是其實心裡還念著甄師兄,飄渺少女心,誰知道呢?」
邵澄茗凝眉苦思,魯悼司長長出了一口氣,好了,今天終於像昨天一樣結束了,真是漫長的煎熬。
「慢著。」邵澄茗突然醒悟,「你這句話已經說了很多次了,你能不能想個別的答案啊,一路上總是這麼回答我。」
魯悼司露出你現在才知道嗎的表情,哼哼一聲,懶得搭理:「你這一路上說的、問的、好奇的、高興的,全都是這幾件事,我總感覺離開玄泰之巔之後,總是在重複過著同一天,除非你來點別的真正有趣的問題。」
「我才沒有每天都這樣啊。」邵澄茗提高聲音,似乎魯悼司又開始欺負她的樣子。
「你腦子能裝的東西還真少,竟然連自己都沒發現每天來來去去就這幾句話。」魯悼司嘴裡嘀嘀咕咕,抬眼看過去,潔白的雲氣繚繞山間,天地一片寧靜,靜得就連飛鳥都沒有。
邵澄茗急了,不相信自己每天都談論著同一件事:「就算是那也是我關心郝師姐,不像你無情無義,沒有感情。」
魯悼司臉色一沉。
邵澄茗撅起嘴巴,狠狠瞪著他:「怎麼樣,不服氣嗎?」
魯悼司臉色越來越難看,邵澄茗極為得意:「現在再沒有人能幫你了,我不怕你。」
「安靜。」魯悼司沉聲道。
邵澄茗得意地揚起迷人臉蛋,剛要進一步打壓他,卻也咦的一聲,禁不住一拉他的袖子:「你聞到了嗎?」
魯悼司甩開她的手:「所以叫你安靜啊。」
邵澄茗不服氣地哼一聲,氣嘟嘟地閉了嘴,一副我就只看著你的模樣,但終究忍不住,壓低聲音,生怕他真的不理自己:「這是什麼味道,怪怪的。」
「血腥氣。」魯悼司沉著臉,吐出三個字。
一片淡淡的幾乎嗅不到的血腥氣藏在雲氣之中,繚繞在翠綠的群山之間,似乎就是這股血腥氣讓世界變得一片死寂,不敢出聲。兩人的身影無聲破開雲霧,在山間飛掠過去,搖搖看去,還以為是幻覺。
「這裡可是鎮淵峰,你疑神疑鬼幹什麼。」邵澄茗沒好氣撇他一眼,「老虎吃小羊,小羊吃兔子,兔子吃老鼠,老鼠吃螞蟻,肯定會有血腥氣啊。」
「不,這是人血。」魯悼司的臉色越來越驚疑,兩道劍眉微微擰起來,似乎從發現這股血腥氣開始就一直感到奇怪,「還有,你說的只有第一句是對的,沒見過豬跑還沒吃過豬肉嗎,沒常識。」
邵澄茗一時語塞,滿臉微紅,憋了半天:「我只是形容。」
嗖嗖,兩人撥開雲霧,見到了天下人人敬畏的鎮淵峰,六大門派之一真元派所在之地。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將自己整整一半都插入雲層之中,只露出下半段展現在世間。山腰以上,雲層之中,就連玄泰大陸也不知道藏著的真元派到底是什麼樣的。
血腥氣越來越濃了,邵澄茗都閉了嘴,兩人貼著這座大山,像兩粒沙子一樣扶搖直上,約莫半柱香時間,終於沒入那層厚厚的雲層。
雲海破開兩個小小的漣漪,天地之間一片空曠,雲海之上獨有鎮淵峰的峰頭,一柄利劍似的直指碧藍如洗的天空。
這兩條人影受驚了似的,速度徒然暴增,瞬間直撲峰頭。
因為,血腥氣已經重到了嗆得讓人幾乎嘔吐的地步,是這片雲海將這濃重的血腥氣遮住了。若非兩人都是玄武之軀,根本不可能嗅到漏到雲層下面的血腥氣。
魯悼司臉色都變青了,邵澄茗的臉蛋則是蒼白的,驚恐地瞪大眼睛,兩人雖然是六大門派中玄極門的弟子,但從未見過鮮血:「怎麼回事,難道出了什麼事嗎?」
魯悼司提氣振聲喝道:「玄極門弟子魯悼司,邵澄茗前來拜訪真元派,甄老前輩,甄師兄,你們可在麼?」
只要有點經驗的武者都知道,他此舉是一個很大的忌諱,甚至會害死了自己。既然發現真元派可能有事,應該沉住氣悄悄潛入才對,這麼一喊,人沒到呢,自己是誰,現在到了哪,完全暴露。
喊聲在山腰間迴蕩不絕,貼著雲海遙遙傳往天際邊。
山峰隨著高度增加,慢慢分化出幾座獨峰,高高低低,錯落開來。
兩人當先落在最低的那座峰頭上,一片紅牆綠瓦平均分布開來,依著地勢有的露出半邊,有的藏在青松背後,不會動的死人一樣,毫無禮貌地望著兩人。青石碧水優雅別致,將這些房屋烘襯得讓人大氣不敢出。
「血。」邵澄茗顫聲道,靈動身影一閃,落在這些房屋面前,牆壁上像是用水盆潑出來一樣,滿滿的鮮血。
魯悼司吸一口氣,驚得連走過去的勇氣都差點沒有,哆嗦著手沾一沾牆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少說有三四天。」
邵澄茗抓住了他的衣襟,驚恐地瞪著大眼睛環視,從一間一間房屋看過去。有的大門破開,有的窗戶都掉了,有的甚至粗大的柱子出現一道道劍痕,驚恐讓這名少女不知所措:「是誰幹的,這可是真元派,是誰這麼大膽子。」
「誰有這個本事?」魯悼司看一眼屋內,不忍地轉過頭。
不及阻止邵澄茗,她一見到屋裡的慘狀,嚇得呀的叫一聲,連連退出來。滿屋子的鮮血,滿地的斷肢殘骸,真元派弟子臨死前做過抵抗,但均都慘死。有些人臉上還殘留著憤怒的表情,有的則殘留著驚懼的表情。
魯悼司身影無聲掠入高空,又驚又怒:「到底是誰?」
邵澄茗也緊追過去,原本是快樂的小鳥,現在宛若被人驚嚇到了的小花朵,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生平從未離開過玄泰之巔,怎知第一次離開立即見到了有些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慘狀,這絕對不是這個小小少女能承受得住的。
魯悼司直奔最高的那座峰頭,沉著臉一聲不吭,看得出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但被他克制著。相信現在是驚懼多於憤怒,第一次見到如此場面的人都是這樣,只有當驚懼完全被憤怒霸占了,他才會停止這種顫抖。
宛若兩道旋風,兩人同時落在最高的峰頂,卻見依舊是滿地屍骸,鮮血的血跡像是落在峰頭的紅花,讓人觸目驚心。魯悼司怒得瞪起眼睛,飛速從空曠的練功場上一掠而過,穿過大門,掠過庭院,越過一間一間血跡斑斑的房屋,邵澄茗緊隨不舍。
現在,這兩個年輕人的憤怒開始慢慢占據了恐懼。
急停在這間高大的房屋跟前,粗大的柱子一根根撐著七八層高的大樓,朱紅的柱子和走廊圍欄不知道本色就是如此,還是也是鮮血染紅的。青灰色的石磚地面,灰黑色的瓦頂,潔白的牆面,到處染上血紅的血跡。
零散落在四周的兵刃有些甚至被折斷,躺在血跡中一動不動的屍骸無一全屍,將殺人者的殘忍完整地展示給兩人。
魯悼司幾乎是撞進這棟大樓里,慢慢的血腥氣即便過了三四天仍舊濃得讓人眩暈,四肢發顫。邵澄茗也閃身進去,怒得花容都變了樣。
「甄師兄,甄老前輩。」邵澄茗提氣不住呼喚,大樓之中空有回音,卻無人回答。
「混帳,到底是誰幹的。」魯悼司怒得大吼一聲,身影迅疾如閃電,在這被濃濃的血腥氣籠罩著的峰頭之中掠過去。
整座山峰沒有半點聲音,任由兩人又驚又怒將每一個地方都找遍了,大有你們倆隨便找,能找出一個活的算你倆厲害的意思。
最後又回到這個空曠的練功場,前段時間大家還在六柱天壇歡喜相聚,相互切磋,怎料一轉身,一生中第一次來鎮淵峰真元派竟然無一活口。
真元派,被滅門了。
「沒有。」魯悼司顫抖著,一開始是恐懼占據了憤怒的上風,後來憤怒占據了恐懼的上風,現在又變成恐懼占據了憤怒的上風。
邵澄茗已經連話都不敢說,只是抖著,大眼睛裡映著滿地的血花和斷肢殘骸,如此殘忍的手法,到底是什麼人幹的?
天下除了六大門派還有誰能有如此能力?
就算有,這個人難道將天下所有的豹子膽都挖出來吃掉了嗎?
「甄老前輩和甄師兄沒有找到。」魯悼司咬咬牙,強行讓自己鎮定,穩穩心神,抬起頭,可身體不聽他的,還在顫抖。
邵澄茗幾乎要被嚇得沒能忍住哭腔:「郝師姐也不見人影,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是誰幹的。」
終究只是一名小少女,哪怕她是玄極門的弟子,在這個年紀就已經玄武力境中期,說出去能嚇死人。但除了這一身修為,她始終還只是一名天真無邪的少女,甚至尋常農家少女殺雞殺鴨的勇氣她可能都沒有。
魯悼司拉住她的手,試圖讓她鎮靜下來,但自己也是如此驚懼,完全沒有起到作用:「他們一定還活著,一定是去追那些混蛋了,不要慌,別慌。」
能滅了真元派只有一種情況可以,以絕對的人數進行碾壓,而且每一個人的修為至少是玄武力境前期修為。但是天下除了仁武幫有這個絕對的人數,還有哪個門派哪個幫派能有這樣驚人的人數?仁武幫中玄武力境前期修為的人,一隻手就可以全部抓住。
再則,鎮淵峰的屍骸無一不是真元派的弟子,除了真元派的弟子沒有其他人了。
難道對方隻身一人就能做到將真元派滅門?
越想越是恐懼,連手腳都冰冷了,狠狠咬牙,拉著她就走:「走,去找甄老前輩他們。」
少女已經被嚇到了極限,恐怕再待下去連自己的手腳都無法控制,已經三四天了,他們繼續留著也沒有任何用處,還不如抓緊時間立即追過去。
邵澄茗抹一抹眼角,顫聲道:「去哪找?」
魯悼司也不知道,完全毫無頭緒,略一想:「已經三四天了,就算對方是玄武力境後期的修為,不,恐怕是進入了空白地帶的修為,三四天的時間應該已經跑到聆息嶺了,說不定甄老前輩現在已經在聆息嶺殺了這可惡的混蛋。」
邵澄茗咬咬牙,恨恨道:「我要殺了那個混蛋。」
兩人無聲從峰頂掠下,不出片刻沒入那片雲海之中,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聆息嶺,那確實只要三四天的路程就能到達,已經是距離鎮淵峰最近的地方了。六大門派所在之地都是人煙罕至的寧靜之地,極為偏僻,這聆息嶺對兩人來說是三四天的路程,對尋常人來說可能就是幾個月的路程了。
既然是偏僻的地方,如其名,不過一座小小的山嶺,看得出來發源自鎮淵峰那片地方,因為一離開聆息嶺再也沒有什麼山,是無邊無際的平地。如同玄泰之巔一樣,玄泰之巔周遭就是無影秘森平整地圍起來,無影秘森之外是不見盡頭的平原,同樣毗鄰玄泰之巔的也只有忘生鄉這個武者之鄉。
但聆息嶺與忘生鄉不同,貧瘠的聆息嶺連一條河流都沒有,人總是倚著水源定居,所以聆息嶺只有幾戶人家在此定居。說是定居,也許因為在其他地方沒有本事生存被排擠到這裡也不定,加之幾乎與世隔絕,定居之後想要再度離開就更加難了。
聆息嶺的這幾戶人家從未見過外來者,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激動非常,把好吃好喝都拿出來細心招待。況且這年輕人生得細皮嫩肉,身姿挺拔,俊朗無比,將這幾戶人家的閨女美得恐怕連做夢都是吃吃偷笑。
年輕人似乎餓了很久,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公子,不知道怎麼就跑到這裡來。從小衣食無憂的公子人家自然什麼都不會,頂多也就會摘摘野果,就算能獵到幾隻兔子估計連火都不會生。
要知道距離聆息嶺最近的鄉鎮也有近千里,他居然能活著來到聆息嶺,真是奇蹟。更奇怪他看著好像根本沒走近千里的樣子,難不成這近千里他是飛過來的?再者,好好一個富家公子到底來這裡幹什麼?
這位公子只說迷路,其他一個字都不說,似乎不願意與生人有過多交流。可惜了這張俊朗的臉,一直如烏雲密布一般總是愁容。但這愁容卻更為他增添幾分致命的氣息,相信沒有哪個少女見到如此愁容的美男子不會心動的。
女人天生有母性,美男子心事重重,愁斷腸的美態對她們來說簡直是致命的。
這幾戶人家的閨女都假借各種藉口,來到他落腳的這戶人家偷偷看,看得一個個滿臉微紅,芳心亂跳不已。但也只能看看而已,人家是富貴的大公子,她們,不可能有那個夢。
這戶人家的閨女估計是這個世界最幸福的少女,端著父母炒好的飯菜給他上上來,放在滿是油膩的桌子上。桌子已經破舊,看這油膩的污垢,可以知道這裡的水有多缺。
這少女紅著臉低低地說:「公子,請。」
這年輕人從進門之後就一直愁著臉,直令少女不住偷偷看,一邊看,一邊紅著臉。
「謝謝。」年輕人明明很餓,卻只是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
少女目光黯淡,當以為是自家飯菜做得沒味,略微傷心,原本的歡喜和害羞也沒有了,默默站在一邊等他說吃完了以便收桌子。
年輕人卻問:「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人,大概四五十歲,清瘦,黑袍,帶著一把劍,他有沒有來過這裡?」
少女搖搖頭,看一眼那一桌飯菜,原來他不是嫌不好吃,而是因為心事吃不下,心中總算安慰了一些:「沒有。」
年輕人點點頭,似乎極為窘迫,半天才硬逼自己說出來:「抱歉,我身上沒有錢,也沒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我……我一無所有了,這頓飯的恩情……。」
少女連連搖頭,屋裡也轉出剛忙完的主人家,瘦骨嶙峋的,連連擺手:「不不不,公子客氣了,窮人家,沒有什麼招待的,不要為難我們,聆息嶺難得有貴客來,難得有貴客來。」
年輕人更加窘迫,似乎因為自己身無分文傷到了自尊,目中掠過一絲憎恨,急忙拱拱手,倉促離開:「謝謝。」
「哎?」主人家愣頭愣腦看他竟然只吃了幾口就走了。
外面偷看的幾名少女也紛紛趕緊躲起來,探著腦袋看他,禁不住齊聲驚呼。
年輕人竟然往著鎮淵峰的方向去,而且那挺拔的身影只是一晃,人就不見了。原來他非但是富貴人家的公子,還是一名身手不凡的武者。這幾名少女更加禁不住各自幻想起來,眼中均都露出痴迷的神色。
年輕人無聲從這片小嶺上掠過,愁眉緊縮,目中的憎恨越來越濃,牙齒也咬得緊緊的,怨毒地看著鎮淵峰的方向。
驀地,遙遠的天際邊一條人影一閃而過,他臉色一變。
那條人影來得很快,眨眼就到了他跟前,如同鬼魅一般,一張臉蒼白蒼白的,不知道究竟多久沒有見過日光了。毫無表情地看著年輕人,一句話也不說,明明還沒到冬天,這種冷漠卻猶如冰窟窿里散出來的寒氣,讓人直打寒戰。
「你到底是誰?」年輕人也冷著臉,目不轉睛。
當日在滅葬場甄逸世離開,郝癸霓離開,武三娘何離劍離開之後,這個人出現在他面前。
這個鬼魂一樣的人聲音也毫無感情,又輕又低,飄渺不定,明明人就在面前,聲音卻從各個方向傳來:「還沒想好?」
年輕人的怨毒和憎恨又再付浮現,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真能讓我成為魔武者?像他一樣的魔武者?」
「比他強。」鬼魂的聲音貼著他的背脊鑽上來,傳進他耳朵里。
年輕人咬牙瞪著他:「如果我發現你騙了我,我就殺了你,這個世界上我只聽過羽武者,從未聽過魔武者。」
鬼魂紋絲不動,蒼白的臉好像是用蠟做成的,僵硬僵硬的,冰冷冰冷的:「你見過了。」
千年後的第一位魔武者在滅葬場中一劍將甄逸世擊成重傷,那一劍是他父親幫他擋下的。那是第一劍,第二劍將他殺死,他本來就應該死了,但何離劍卻為了郝癸霓又將他救過來。
「但我不相信,我六大門派對魔咒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清楚,魔咒怎能讓人成為魔武者。」年輕人目中除了怨毒,除了憎恨,除了絕望,還有讓他猶豫不決的懷疑。
「那你跟來幹什麼?」鬼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
年輕人一個哆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紫,顫聲道:「我……。」
這大概是鬼魂說的最多的一次,冰冷無情,直接將他那顆脆弱的心臟抓出來,暴露在天下:「你已經被逐出師門,逐出甄家,有地方回去嗎?除了成為魔武者,已經無法成為羽武者的你要怎麼殺了他?」
千年後的今天想要成為羽武者唯獨六大門派有可能,一則是他們是唯一的羽武之後,二則是突破玄武者成為羽武者的秘技只有他們才有。
但他已經被逐出甄家,六大門派不再與他有任何關係,那原本將要傳授給他的秘技,沒了。
年輕人,就是甄途陽。
甄途陽渾身顫抖,咬牙切齒,雙眼狠毒:「我本來是六大門派中最有希望成為羽武者的羽武之後,不,我成為羽武者已經是貼板上釘釘的事,是他。」
雙眼倏然一睜,牙齒咯崩一聲,咬得流出一絲鮮血,從嘴角邊滑落,順著下巴滴在胸口:「是他,何離劍,他毀了我的一生,我也要毀了他的一生。」
「決定好了我自然會找你,別再跟著我,這一次你跟不上我了。」鬼魂身影倏然一花。
「慢著。」甄途陽怒喝,瞪著眼睛。
鬼魂身影急停,紋絲不動。
「給我。」他的聲音因為憎恨和怨毒變得宛若一頭野獸的低吼,俊朗的面孔也因為猙獰而變得讓人不寒而慄,「現在就給我。」
鬼魂從空氣中消失掉。
甄途陽怒道:「你敢耍我,我殺了你。」
身後卻一股寒氣襲來:「沒騙你。」
在消失的剎那,鬼影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他可是玄武力境後期修為,天知道這鬼影到底還不算不算是人,難道他真的是一隻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鬼魂嗎?
甄途陽驚得轉身,剎那手腳一麻,渾身動彈不得。鬼魂那隻瘦長的手張開,一把抓住了他那張震驚的臉,完完全全將他的視線和鼻息都堵死,令他險些窒息。
眉心一陣鑽心痛,動彈不得的挺拔身軀劇顫不已。
那張冰冷刺骨的手掌一松,他四肢發軟地倒在地上,不住哆嗦,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目中現在才開始露出恐懼,似乎後悔了:「已經刻上去了?」
「後悔了?」鬼魂冷冰冰的,「只有死了。」
一旦被刻上魔咒,只能接受,否則就只有死亡才能得到解脫。
甄途陽驚懼地捂住額頭,臉色蒼白,他確實後悔了,目中滿滿的悔意。
這是一條不歸路,身為六大門派之一真元派的大公子,他竟然選擇了魔咒。
他,肯定後悔了。
鬼魂手中一道金光閃現:「那就死吧。」
空氣中驀然扭曲,將那道金光瞬息吞噬,猛然炸開,宛若驚雷。鬼魂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閃,出現在數百丈開外,手中一柄長劍泛著幽幽寒光,如同他一樣冰冷刺骨,面無表情地看過來:「吳步觀。」
一位鬚髮蒼蒼的老者落在甄途陽身前,斷流劍一抖:「老夫追了數月,原來是你。」
鬼魂冷笑一聲,從頭到尾唯一只這一次露出了笑聲,一道金色光芒激射過來。
吳步觀臉色一沉,五指張開抓住甄途陽的衣領,倏然閃身而去。但是他快,那道金光比他更快,已經撲到了兩人身後。
吳步觀這一閃身本就已經掠出數里,沒想到這道金光竟然這麼駭人,蒼老的聲音大喝一聲,斷流劍嗡的聲,一道金光反手激射過去。
轟隆,聆息嶺上空橫空出現一道金光,剎那天地一片黑暗。這道金光一閃,轉瞬即逝,聆息嶺漸漸恢復了原本的光明。
鬼影落在樹梢上,冷冰冰看著空無一物的聆息嶺:「斷心碎夢。」
吳步觀乃是玄泰大陸上少有的能進入玄武者與羽武者之間的空白地帶的人,昔日救下何離劍的時候只是一劍就將那頭魔物擊斃,竟然在發現自己追了數月的人之後反而轉身就跑,這個鬼魂到底是什麼人?
不過應驗了何離劍對普界門招式天下最強的說法,鬼魂那一劍被斷心碎夢在電光火石之際破解,真是駭人。不過,鬼魂所發劍氣也是金色,自然也是進入了那塊空白地帶的人了。
鬼魂發出一陣冷笑,倏然消失:「他會來找我的。」
他,說的是甄途陽。
看著這個將自己從死亡邊緣中救回來的老人,甄途陽臉色不斷變換,一語不發。
吳步觀氣喘吁吁,面色蒼白,如同枯枝一樣的手在微微哆嗦,斷流劍回入鞘中,從未見過他受到如此重的傷。
「你已經被刻上魔咒,不管你究竟是誰,這一輩子恐怕性命難保,千萬不要觸碰那個東西。」話說到一半,吳步觀哇地吐了一口血,劇顫不止。
甄途陽的臉色依舊在不斷變換,冷聲道:「我知道是魔咒。」
吳步觀驚訝,繼而明白:「原來如此,聆息嶺毗鄰鎮淵峰,原來你是真元派弟子,那就好辦多了。」
這老者不住劇烈咳嗽,蒼老的身影搖搖晃晃,從空中墜落,連站都站不住,跌倒在地。
他不住大口大口喘氣,臉色越來越蒼白,盤腿而坐:「你走吧,若是等老夫恐怕要被他追上,找機會趕緊……趕緊回真元派。」
已經到了連話都不能再多說一句的地步,還沒說完,被迫閉嘴,連連凝神調息運氣。
甄途陽冷冰冰看著這個老者,暗暗握了握拳頭,又慢慢張開,又暗暗握了一握。剛才老者那一劍斷心碎夢著實驚人,比六柱天壇中所見的強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滅葬場中的那道斷心碎夢卻與這一劍不相伯仲。
年近十七歲,竟然能與進入空白地帶的高人難分勝負,而且還只是短短兩個月之間的事。
他目中的憎恨和怨毒越來越濃,拳頭不住緊緊握著,又鬆開,又緊緊握起來。如同鬼魂所說的,他這一輩子永遠就只能停在玄武力境後期了,原本最有希望成為羽武者的大公子,這就是他的結局。
而她,連頭也沒有回。
父親,也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額頭上突然青筋暴起,他咬著牙站起來,慢慢來到這位老者身後。他很平靜,平靜地怒視著這位救了自己的老者,這是平靜的狂怒,平靜的憎恨。
只有絕望的盡頭才會有如此平靜。
呯,一聲悶響,短暫地在這片林子裡一響,又恢復了死寂。
那條挺拔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離去,也不知道究竟去了哪裡。
他終於做出了決定,這個決定一直猶豫不決,後來決定下來的時候卻被魔咒驚得後悔,但這一次,他是真的決定了。
但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那個他一直從滅葬場追到聆息嶺的鬼魂,為什麼會從鎮淵峰里出來。
憎恨、憤怒、絕望、恥辱,讓他失去了使用大腦的任何機會,現在他的大腦,包括他自己,都被憎恨、憤怒、絕望、恥辱控制著。
約莫三四天之後,兩個比肩飛速掠過的年輕人發現了一個可怕的景象。
聆息嶺之中竟然盤腿坐著一名老者,鬚髮蒼白,靠著一顆大樹坐著,樹幹上的藤蔓竟然開始從他身上爬過,不知道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
兩人被這一幕驚住,落下來。
邵澄茗探了探他的鼻息,哎呀一聲,連忙將那些因為被他擋住生長路線被迫要從他身上爬過去的藤蔓全部扯掉。
「這老者究竟是誰?」魯悼司震驚,要說是隱居高人但練功的地方選得實在是太差勁了。
邵澄茗將手從他門脈上放開,瞪著大眼睛,滿是吃驚:「他……他好像運功行氣的時候出了差錯,體內玄力一口氣過不來,堵在經脈之中了。」
魯悼司也哆嗦著手從老者門脈上收回,滿臉驚疑:「定然是運功之時遭受暗算,竟然還能活著,如此修為,肯定已經進入那塊空白地帶了。」
邵澄茗撥開雜草,嬌軀一抖:「斷流劍。」
「普界門?」魯悼司大吃一驚,閃身過去,拾起那柄如流水一般的長劍,踉蹌退了幾步,抽一口涼氣,「原來是吳門主,快。」
邵澄茗焦急地張望:「我知道要快,但是要怎麼快,快幹什麼?」
這裡除了前往鎮淵峰沒有可以救他的地方,可是鎮淵峰無一活口,已經慘遭滅門。
魯悼司一把背起吳步觀,縱身而去:「仁武客棧遍布天下,只要能找到仁武客棧吳門主就有救,他一定知道真元派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沒想到竟然連吳門主也被牽連進來,險些無法脫身。」
邵澄茗急得熱鍋上的螞蟻,瞪著無邊無際的大地:「仁武客棧,仁武客棧,仁武客棧到底在哪,真是混帳仁武幫,不想見到你的時候到處是仁武客棧,現在都死哪去了。」
嗖嗖,這兩條身影一閃而過,沒入大地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