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搶書

  宮勇直起身，抬頭望向喇叭的方向，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使他的五官非常模糊，輪廓卻異常清晰。

  陳河心底無端生出一股慌亂，他喉結滾了滾，按捺住要跳出喉嚨的心跳，輕輕地，試探地叫他：

  「……宮勇。」

  宮勇回頭看他，隱在暗處的眼睛晦暗不明，下頜線清晰流暢，顯出幾分冷硬的疏離。

  他沒有說話，眼睛甚至沒有什麼溫度，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陳河心裡越來越慌，他想伸手抓住他，不論是手指也好，衣角也好，哪怕只抓住一根線頭也好，都比現在要好。

  他不由得抬腳往宮勇跟前走了一步，卻不曾想，宮勇同時也後退了一步，眼神冷漠且警惕。

  「你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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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河眼底不由溢出一絲受傷，卻明智地沒有再往前，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自動往後退了一步，道：

  「沒什麼。恭喜你，再有幾個月就擺脫我這個煩人精了。」

  說罷，便轉身走了。

  他的腦袋高高昂起，頹喪的背脊重新挺直，勁韌高挑的身材仿若狂妄生長的冷杉。宮勇目視著陳河沉默地穿過歡呼的人群，兀自越走越遠。

  該開心才是。

  宮勇強自牽了牽唇角，但面部肌肉僵硬得厲害，即使使出全身力氣，嘴角也只是小小地動了一下，又重新落回，繃成一條難看的直線。

  周萍沉默地在旁邊看了很久，最終還是上前問他：

  「宮知青，你還好吧？」

  宮勇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拿著農具從另外一邊離開了。

  周萍有心叫住他，她有太多話想跟他說，有太多問題想要弄清楚，但她同時也知道，她沒有資格。

  自她喜歡上他開始，她就知道，宮勇看著平易近人，實則對每個人都留有恰到好處的距離，別人走不進去，他也不會走出來。

  之前唯一讓她覺得意外的，是有段時間他對沈秋表現出異於旁人的關注。一開始她以為宮勇喜歡沈秋，一度提心弔膽，生怕自己還沒有表白，宮勇就先一步脫單了。

  後來經過長時間的觀察，她發現宮勇對沈秋似乎只有好奇和欽佩，並無半點愛慕。這讓她長舒了一口氣，卻不曾想……

  周萍嘆了口氣，她恨自己像一個卑劣的囚徒，只敢在暗地裡悄悄地仰望他，愛慕他，崇拜他，觀察他，卻懦弱到不敢走到他面前說一句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哪怕在心裡想一想，都覺得心肝發顫，生怕褻瀆了他。

  可他卻，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對陳河擁有無窮無盡的耐心和包容，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寵溺和縱容，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她恨自己的卑劣，像個隱在暗處的老鼠，貪婪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她也恨自己的敏銳。過完春節，她興沖沖地趕回來想要見他，卻發現他對陳河不一樣了。

  他看向陳河時，眼睛裡好似盛滿了一捧星光，整個人都發起光來。

  但同時他也是矛盾的，每當陳河想要靠近一點的時候，他就會克制著往回撤一點。自始至終，他們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周萍一邊自欺欺人地說服自己，他不喜歡陳河，他只是像對照顧其他知青一樣的照顧陳河。

  另外一邊，她又不自覺地被他們兩人吸引，看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不可言說的怦然心動。

  既不希望他們在一起，又不想看宮勇難過受傷。

  周萍自嘲地搖了搖頭，曬然一笑。

  人就是這麼矛盾，矛盾得讓人心煩。

  自那天開始，趙主任發下話來，要求管轄下的所有大隊，適當減輕參加高考人員的上工強度，並且給予適當幫扶。

  這一政策下來，最高興的莫過於知青們了，他們絕大多數是上完高中，或者正在上高中時下鄉的，如果想要回城，高考就是擺在他們面前的絕佳機會。

  高興過後，現實問題擺在他們面前，那就是：課本從哪裡來？

  腦子活泛的，當天下午就跟大隊長請假跑去了鎮上的廢品回收站；經濟寬裕的，當即在周邊幾個大隊高價回收高中課本；還有一部分趕去郵局給家裡打電話寫信，叮囑家人務必儘快把書郵寄過來。

  但這些人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兩手空空，著急過後也只能跟周圍人借書抄書，但到底速度慢，且還要將就借書人的時間，幾天下來，急哭了一批人。

  就在這時，黑市傳出風聲，他們那裡有全新成套的高考用書，內里含括高中全套課本、全套數理化自學從書以及數十套各科模擬試卷。

  此消息一經傳出，周圍鎮縣市的人們瘋狂湧入黑市，生怕去晚了書就沒了。

  小山子見越來越多的人湧進巷子，腿肚子一陣發軟。他也算見過世面的人，但頭一次見這麼多人蜂擁而至，而且人流還在不斷增加，絡繹不絕地往裡擠，好似他們這裡不是賣東西，而是白髮錢一樣。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山子心裡一陣後怕，幸虧聽了沈秋的，調來一百來號人維持秩序，不然就這人流量，一人踩一腳，他們今兒就全交代到這兒了。

  但即便如此，小山子還是拿起擴音喇叭高聲喊道：

  「不要擠，大家不要擠，書的存量很足，大家都能買到，千萬別擠了，排好隊，別插隊。一整套書五塊錢，大家提前把錢備好，排到自己了一手交錢一手交書。」

  這樣的場景，同時在A市，S市，以及周邊縣市同時上演。

  宋岩、許斯凱、白衡、雷年、李均，以及他們手底下的人，每人一個擴音喇叭，同時標配一百來號人維持秩序，一手交錢，一手交書，統一定價：五塊錢。

  很多人都很好奇這些書背後的人是誰，拐彎抹角地向他們打聽，但所有人都統一口徑：

  「那人臉上做了偽裝，我也不清楚是誰，他主動找上門來要供貨，我也就試著賣賣，賺點兒小錢而已。」

  「那不能那不能，五塊錢這麼多書，我就掙個辛苦費。要按照市場價，這一套書，怎麼著也能賣到二十塊錢往上了，你說是吧？」

  「嗐，或許那人學雷鋒做好事呢唄，這麼厚的書，光成本都不止五塊了，還有那些模擬試卷，我聽說很有水平，也不知道是哪個老學究出的。」

  「不止你們想知道這人是誰，我也想知道，這麼大能量，能在高考消息放出幾天內搞到這麼多套書和卷子，又能鋪滿整整兩個省的市場，實力不容小覷啊。要以後能和這人搭上線，我的日子就好過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