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凱旋而歸
2024-06-09 05:30:51
作者: 黃易
秀麗的羊腸山鬱鬱蔥蔥,匹練似的汾水飄然東去。
項少龍目送善柔的孤身單騎,逐漸消失在蒼茫草野中,心中暗暗為她祝禱。
他左旁的紀嫣然輕嘆道:「柔姊是個非常堅強和勇敢的女子,嫣然自問沒有她的勇氣。」
右方的滕翼點頭同意,道:「希望她一路平安,有一天到咸陽來找我們吧!」
紀嫣然另一邊的荊俊擔心地道:「三哥去追她回來好嗎?求求她說不定她會回心轉意。」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每一個人也應有權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選擇歡喜的生活方式,否則哪有痛快可言。」
當紀嫣然訝然往他望去,項少龍一聲長嘯,策馬掉頭,向小丘西坡馳去。
紀嫣然等紛紛催馬追隨,接著是精兵團的兒郎和被押解的奸賊趙穆。
塵土像龍捲風般在他們整齊的隊伍後揚上天際,歷久不散。
眾人兼程趕路,只一日就趕上鄒衍的車隊,雖是短短十多個時辰,已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田氏姊妹歡喜若狂,想不到這麼快又可見到項少龍,想起離別時哭得昏天昏地,都有些赧然不好意思。
眾人大功告成,自是心情暢美,談談笑笑,度假似的遊山玩水,兩個多月後終抵達咸陽。
呂不韋聞報,率領圖先和肖月潭親到城郊迎迓,見到鄒衍和紀嫣然時,原來三人間早有數面之緣。
呂不韋當年在各地大做生意,低買高賣,足跡遍天下,又愛結交奇人異士,當然不會放過像鄒衍這種名家和天下聞名的紀才女。
一番客套說話後,車馬隊往咸陽開去。
呂不韋和項少龍共乘一車,由項少龍作出詳細報告。
項少龍正奇怪烏應元等為何沒有來時,呂不韋道:「今趟少龍最厲害處,是沒有讓人識破真正身份,此事對出征東周大大有利,趁現在六國亂成一團,正是用兵的最佳時機。」
項少龍恍然道:「原來呂相已做好滅周的部署,嘿!為何不見我的丈人呢?」
呂不韋比以前更神采飛揚,滿懷信心。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才道:「少龍的歸來,乃屬高度機密,趙穆的事更不能宣揚出去,就當來的只是鄒先生和紀才女好了,否則必讓六國的奸細猜到少龍和他們的關係。只有把六國蒙在鼓裡,我們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藉口東周君對我大秦圖謀不軌,把他拔除。」
項少龍心中明白,秦國最重軍功,呂不韋在這方面全無建樹,自是急於立威,以遂晉爵封侯的宏願。
東周的國力雖不值一哂,名義上終仍是共主,七國則屬諸侯的身份,假若呂不韋公然出征東周,說不定六國會暫時壓下互相間的爭執和矛盾,聯手伐秦護周,那就大大不妙,所以必須攻其無備,還要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
呂不韋道:「滅周在軍事上只是小事一件,卻牽連甚廣,一個不好,可能惹來六國聯手來攻之禍。所以我們須在軍事、外交兩方面雙管齊下,才可安享戰勝的成果。」
項少龍暗叫厲害,呂不韋果是雄才大略的人,難怪日後權傾強秦十數年之久,順口問起咸陽秦廷的情況。
呂不韋露出一個冷酷的笑容,沉聲道:「以陽泉君為首的一群秦人,四出散播謠言,誣指本相毒害先王,又說太子乃我和王后所出,現正密謀改立大王次子成蟜。哼!我要教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妻妾女兒全體淪為供人蹂躪的歌姬娼妓,始可泄得我心頭這口惡氣。」
項少龍聽得背脊生寒,得罪他確不是有趣的事。但回心一想,若呂不韋或自己落到陽泉君手上,遭遇還不是一樣。這根本是個人吃人的時代,誰心軟誰就要吃虧。
呂不韋續道:「幸好大王對我鼎力支持,又有王后在他面前說項,現在你更擒得趙穆回來,待我滅掉東周后,便一舉把陽泉君等除掉,那時大秦還有誰敢不看我呂不韋的臉色行事。」
項少龍心中暗嘆,正是這種心態,最終逼得小盤的秦始皇不得不排斥他,而那時自己只好和他對著硬幹。想起目前他把自己當作心腹親信,將來卻要反目成仇,不禁大生感觸。
呂不韋還以為他在擔心自己的事,欣然道:「旅途辛苦,少龍好好到牧場休息,養足精神後,我還有極為重要的任務要你去辦。」
項少龍追問是什麼任務,呂不韋卻沒有說出來,這時車隊剛進入咸陽城的東門內。
鄒衍和紀嫣然被送往烏府,他們則押著趙穆直赴王宮。
項少龍只感心疲力累,同時知道已被深深捲入秦廷的權力鬥爭中。而為了小盤,他更不得不助呂不韋應付陽泉君等人的陰謀。
想到這裡,返家的喜悅大為消減,唯一令他安慰的,是很快可以見到烏廷芳、趙倩和婷芳氏等諸女。
趙穆臉色蒼白有若死人,雙手反綁身後,腳系鐵鏈,被兩名如狼似虎的秦宮衛士押到莊襄王龍座之前,硬逼他跪在地上,還扯著他的頭髮,令他仰起臉孔。
莊襄王大笑道:「趙侯別來無恙!」
坐在右首的朱姬雙目亮起來,她身旁的小盤則燃燒仇恨的火焰。
項少龍雖對趙穆深惡痛絕,但見他陷至如此田地,比對起他以前的威風八面,令人嗟嘆。
趙穆一言不發,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
朱姬嬌笑道:「侯爺清減哩!」
趙穆把心一橫,驀地破口大罵道:「你這賤……」
項少龍怕他當眾說出與朱姬有染的事,手按几子,飛身而出,一腳踢在他嘴巴處,奸賊登時齒碎血流,臉頰腫起老高的一塊,痛不成聲。
項少龍喝道:「竟敢辱罵王后,哼!」
他動作之快,那兩名侍衛都來不及反應。
朱姬聰明剔透,自然明白項少龍出腳的作用。感激地看了返回左方呂不韋下席的項少龍一眼,向莊襄王撒嬌道:「大王!哀家要親自處理這個奸賊。」
莊襄王顯是對朱姬愛寵日增,欣然道:「就如王后所請。給我把這奸賊押下去,等待王后處置。」
衛士領命,把趙穆像頭牲畜般押出去。
項少龍趁機打量小盤,不見大半年,他長得更粗壯,雙目閃閃有神,氣度深沉,頗有不怒而威之氣概,瞧得連項少龍都有點心驚。
小盤年紀雖小,但是喪母后歷盡艱辛,又要提防身份被拆穿,沒有城府也要變得心懷城府。
兩人眼光一觸,同時避開。
莊襄王望往項少龍,龍顏大悅道:「太傅先送回樂乘首級,又擒來趙穆,大大泄了寡人郁在胸口的怨氣,呂相國認為寡人該怎麼獎賞他呢?」
項少龍忙謙讓道:「今趟之能出師告捷,全賴呂相國奇謀妙算,使人為我們造了四塊假面具,才能馬到功成。呂相國方是真正立大功的人,少龍只是依命行事吧!」
呂不韋見他居功不驕,還謙抑相讓,把功勞歸於自己身上,大為高興,笑不攏嘴,道:「大王!我大秦得少龍如此人才,實乃大王之福,不過樂乘、趙穆之事仍須保密,故不宜在此時重賞少龍,還要裝模作樣,責他辦事不力,好掩人耳目,請大王明鑑。」
莊襄王皺眉道:「寡人雖明知事須如此,可是見到少龍,心中只有歡喜之情,怎忍責他呢?」
呂不韋笑道:「這事由老臣去辦,大王毋須勞神。」
項少龍見莊襄王不喜作偽,更生好感。唉!可惜他只剩下兩年許的壽命。
朱姬插言道:「項太傅回來,最高興的是王兒,別人教他劍術、兵法,他都不屑學習,說要由項太傅指導才行呢!」
項少龍微感愕然,往小盤望去。後者正向他望來,本是冰冷的眼神,現出感激熾熱的神色。
呂不韋道:「政太子恐怕要失望,項太傅稍作休息後,立即要出使六國了。」
項少龍、朱姬和小盤同感愕然。
莊襄王嘆道:「寡人也捨不得少龍,不過相國說得對,若要亡周,必須軍事、外交雙管齊下,才不致惹出禍事。」
朱姬蹙起黛眉道:「大王和相國忍心讓項太傅馬不停蹄地奔波勞碌嗎?累壞了怎辦哩?」
呂不韋陪笑道:「王后放心,出使的事,必須配合出兵的日期,太傅至少有一個月的時間可好好休息。」
項少龍不解道:「我大秦人才濟濟,微臣在這方面既缺乏經驗,兼之與魏、趙勢成水火,可能……」
呂不韋呵呵笑道:「經驗是培養出來的,少龍文武兼資,足可勝任有餘。至於以前的嫌隙,更屬小事,少龍有我大秦在後面撐腰,誰敢不敬。現在六國給少龍巧施妙計,破壞合縱之議,正是人人自危,惟恐我們拿他們開刀,巴結都來不及哩!此事就此作實,少龍莫要謙辭了。」
項少龍知道欲拒無從,暗嘆一口氣,扮作欣然地接下這塊哽難下咽的骨頭。
接著項少龍把在趙國的遭遇,繪影繪聲地說出來,聽得莊襄王等不住動容變色,說到緊張刺激處,朱姬拍著酥胸,小盤則目射奇光。
到黃昏時分,才肯放他回烏府。呂不韋親自送他回去。
項少龍望出車窗外,看著華燈初上的咸陽城黃昏景色,也不知是何滋味。
旁邊的呂不韋道:「少龍,不要怪我使你東奔西跑,馬不停蹄。我實是一番苦心,希望能把你培植為我最得力的助手。六國均有與我互通聲氣的人,現既定下由你出使,我會先派人前往打點,為你鋪好前路。」
項少龍只好發出違心之言,道:「相國厚愛,我項少龍縱使肝腦塗地,都報答不來。」
呂不韋滿意地點頭,道:「現在對我來說,最緊要是爭取時間,先安內,後攘外。只要有一天我在這裡站穩陣腳,便可開展大業。今天少龍的出使非常重要,務使六國間加深成見,難以聯手來動搖我們。天下人人貪好財貨,無有例外,只要我們不惜財物,賄賂列國大臣,定可破壞他們本國的計謀。少龍明白我的意思嗎?」
項少龍想起烏家正是他這種懷柔手段下的投誠者,確是非常奏效,難怪他視為絕妙良方,但項少龍自己卻對這種陰謀手段頗為厭倦,情願明刀明槍和敵人在沙場上分出勝負。
思索間,呂不韋又道:「對六國的策略亦各有不同,基本上是包圍三晉,聯結齊、楚,孤立燕人。只要三晉淪亡,其他三國不攻自破,天下便可達致大一統的局面,結束數百年來群龍無首的僵局。」
說到最後,這從一個商人躋身而為手握國家權柄的厲害人物,銳目閃爍出憧憬美滿將來的懾人光輝。
項少龍暗忖你確是所料不差,只不過料不到統一大業是由小盤完成,而不是你呂不韋。
呂不韋所用策略,仍是范睢「遠交近攻」的延續,以兼併鄰國的霸地政策為骨幹,如今第一個祭品就是東周君。
歷史亦證明了此為最聰明的策略。
車馬隊來到烏府,呂不韋搭著他肩頭親切地道:「我不陪你入府了,好好休息,明晚到相府來,讓我們喝酒作樂,祝賀你今天大勝而回。」
呂不韋在親衛簇擁中,離開烏府。
項少龍掉頭正要走入府內,烏廷芳和趙倩兩女哭著奔出府門,撲入他懷裡,後面跟隨的是烏應元、陶方、滕翼等人,人人的臉色都有些深沉,似在強顏歡笑。
他摟著兩位嬌妻,不解道:「婷芳氏呢?」
兩女哭得更厲害。
項少龍立時手足冰冷,泛起非常不祥的感覺,朝岳丈烏應元望去。
烏應元嘆了口氣道:「少龍最重要的是放寬懷抱,婷芳氏三天前病死了,唉!她竟等不到你回來。」
項少龍呆立在穿上殮服的婷芳氏遺體之旁,見她除臉容清減些許外,宛若熟睡過去,心中湧起深沉的悲哀。
烏應元在背後嘆道:「自你離去,她鬱郁不歡,終日苦思著你,兼之一向身體不好,沒有一個月便病倒,從此時好時壞……」
項少龍熱淚狂涌而出,視線模糊起來。
這命途坎坷、一生受盡男性欺壓的美女,還沒享過多少天幸福,就這麼撒手而去。錐心的痛楚和悔疚,噬蝕他的心靈。
生命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何三天前她仍是一個活著能說能動的人,這一刻卻變成了一具沒有半點生機的冰冷屍體?
另一邊的滕翼來到他旁,伸手擁他肩頭,沉聲道:「不要太過悲痛,會傷身體的。」
項少龍勉力使聲音保持平靜,緩緩道:「我想把她葬在牧場隱龍別院附近,她最歡喜那裡,同時為趙妮、舒兒和素女她們立冢……」
說到這裡,再沒法說下去,失聲痛哭起來。
葬禮在三天後舉行,呂不韋和蒙驁親來參加葬禮,莊襄王則遣內侍臣來弔唁。
項少龍再沒有哭,每天起來,都到墓前致祭默哀。
過了十天,他的情緒逐漸平復過來。
這天早上,紀嫣然、烏廷芳和趙倩三女如常陪他到墓地獻上鮮花。祭祀後偕三女在原野中漫步解愁,但心中偏是感觸叢生,難以排遣。
紀嫣然柔聲道:「少龍!不要這麼傷心,好嗎?」
項少龍輕擁了她一下,放開手道:「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生有生離,死有死別,為何人生總有這麼多不如意的事,是否我的殺孽太重?」
另一邊的烏廷芳道:「項郎!不要說這些話好嗎?廷芳害怕聽哩!」
想起很快又要離開她們,頹然道:「呂相國要我出使六國,推行他的外交政策……」
三女同時色變。
項少龍更是心痛,把心一橫,道:「不要擔心,我怎也要把你們帶在身旁,永不分離。」
三女舒了一口氣,心情轉佳。
紀嫣然道:「有邯鄲來的消息,少龍有興趣聽嗎?」
項少龍振起精神,拉著三女到附近一個山谷的清溪旁坐下。
紀嫣然道:「你走後,邯鄲亂成一團,田單和李園均知陰謀敗露,連夜匆匆逃返齊、楚。孝成王以為你們全體壯烈犧牲,非常悲痛惋惜,祭祀你的亡魂時暈倒當場,現在仍抱病不起,朝政由晶王后和郭開把持。」
項少龍往趙倩瞧去,趙國的三公主黯然垂首,顯是對孝成王仍有父女之情,因而傷感。
項少龍長長吁出一口氣,看著谷坡上蓊鬱古木,其中不乏粗逾十圍的大樹,當風挺立,華蓋蔽天,縱在冬寒時節,仍沒有半點衰頹之態。
在綠樹林蔭後是聳出雲表的拜月峰,亦為此地的最高山峰,突兀崢嶸,令人嘆為觀止。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我想登上拜月峰看看,倩兒你行嗎?」他必須做點事情,予自己一個目標,才可從哀痛中擺脫出來。
三女先是一愕,接著趙倩點頭道:「倩兒每天都和廷芳練習騎射,操練得不知多麼好哩!怎會有問題呢?」
烏廷芳見丈夫這十多天來,還是首次有興趣去做一件事,振奮地跳起來,嚷道:「芳兒去找人牽馬來,好省去點腳力。」言罷欣然奔往谷口。
當艷陽高掛中天,他們登上拜月峰,離峰頂卻仍有半里許的路程,但因山勢險峻,唯有作罷。
由這裡朝下望去,只見烏家牧場盡收眼底,萋萋芳草,清溪流泉,牛、馬、羊或聚或散地分布草原上。
院落樓房在林木中掩映,風光如畫,教人心爽神馳。
寒風呼呼中,層巒疊翠,群山起伏,遠近田疇,歷歷在目。
項少龍一聲長嘯,把鬱結的心情抒發出來,心情轉佳,道:「旦楚死了沒有?」
紀嫣然正看得心曠神怡,聞言笑道:「率兵入城的並不是他,所以執回了一條小命。聽說晶王后對你的『死』非常哀痛,連續三天不肯吃東西呢!」
項少龍心頭一陣悸動,沉默半晌,再又問道:「有雅兒和致致的消息嗎?」
紀嫣然道:「尚未有消息,但滕二哥派了人到大梁聯絡她們,假若我們第一站是魏國,很快可以公然與她們會面。」
項少龍搖頭苦笑,當日逃離大梁,若有人告訴他可再大搖大擺返回大梁,打死他都不肯相信。
紀嫣然道:「呂相遣人來請嫣然和乾爹到相府小住,嫣然要陪你,當然不肯去,只好乾爹一人去了。」
趙倩道:「最活躍是小俊,回來不久便領劉巢和蒲布他們到城裡胡混,真怕他惹事生非呢!」
項少龍苦笑道:「就算他們不去惹人,也會有人來惹我們,怎都避不了。」
烏廷芳欣然道:「四哥遣人由北疆送來一批上等的何首烏,說要給項郎浸酒補身,聽爹說他最近大敗匈奴,戰績彪炳哩!」
項少龍暗忖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
他對王翦自是信心十足,戰國四大名將「起、翦、頗、牧」,就是白起、王翦、廉頗和李牧,秦、趙各占一半。
若非孝成王走錯長平之戰那步棋,以只擅「紙上談兵」的趙括代替廉頗,秦、趙勝敗之數,仍是難以逆料。
現在廉頗垂垂老矣,雖有不世將才的李牧鎮守大局,一來無可用之兵,更因朝政落到郭開這不能容物的奸人手內,處處受制,恐亦有力難施,在這種情況下,趙國哪還有振興之望?
白起已死,這天下將屬於王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