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歸於塵土之中。

  白樾面上閃過疑惑之色，不過稍縱即逝，快得根本讓人捕捉不到。

  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心思深沉、情緒內斂的人，又如何會讓他人輕易察覺出自個兒的情緒變化呢？

  「如此說，你心裡已經是有打算了。」白樾眼瞼微垂，聲線清泠得仿佛初春未融的雪，有些沁人的冷。

  姜邊很好奇，這麼一朵冷冰冰的白蓮花，無情無欲得緊，也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才能亂了他的心。

  姜邊突然有些期待起來，眼裡閃過一抹壞壞的光芒，看得白樾一臉的莫名其妙，卻也不置一詞。

  

  既然姜邊說等，那他便靜靜地等，他倒好奇，那個向來不按規章套路出手的丫頭，究竟會耍出什麼花樣來。

  同時，他也想看看，她手底下的勢力，究竟大到了什麼程度！

  「放心吧，這事兒能成。」姜邊說著笑眯眯地沖白樾眨了眨眼睛，看得白樾嘴角微僵，額頭隱隱有三條黑線滑落。

  *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坊間開始謠言四起，人人都在議論著應琰這個皇位的由來。

  說他同外國勾結，是謀朝篡位的逆臣賊子，屠殺朝中重臣和南國皇室，強行奪位，他手中也並無印璽，名不正又言不順！

  此等說辭，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很快在大街小巷中流傳起來，不禁成為廣大百姓口中茶餘飯後的談資……人們越說越像那麼回事，就好像是親身經歷過那場宮變似的。

  加之應琰將南寧的屍體掛在城牆上示眾，此等不尊之舉，更加讓他民心大失。

  一時之間，民怨四起，人人都大為不滿應琰此番行事，都在暗地裡抱怨，甚至還有人編排了一首民謠，藉此來諷刺應琰。

  此番言辭傳入應琰耳中，自然讓他大為不快，可他又不能出兵鎮壓，只得生生咽下這口窩囊氣。

  因著民心所向，朝中大臣也開始紛紛諫言，勸誡應琰為平民憤，應房儘早讓南寧入土為安。

  儘管如此，剛愎自用的應琰，卻還是頂著群臣和百姓的壓力，堅持自己的做法，毫無動搖之心。

  這等心志之堅，著實讓人不得不「佩服」至極。

  也因此，坊間民怨更甚，應琰也更加的不得人心，而群臣對於應琰，也是意見極大，只不過礙於他強硬的手段，大家都不敢表現出來罷了。

  也正因為如此風向，躲在暗處，計劃著準備搶下南寧屍體的姜晟，也暫時地取消了行動。

  他雖然心機不重，但也是個聰敏之人，這番言論雖不是由他傳出，但他大概也能猜得出是有人在暗中助他，想借用輿論的壓力，迫使應琰讓南寧入土為安。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能讓這暗中謀劃之人白費心思，更何況，他這條命是南寧犧牲了自己才換來的，他又怎麼能辜負南寧的犧牲呢？

  臨走前他答應過的，他會帶著南寧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的……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他不會以身犯險，把自己折了進去。

  現今的他，肩上挑著的擔子，承受的重量，不是他一個人的，還有南寧的。

  姜晟掩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

  緩緩平復了下自己波動的心緒，姜晟抬目看向一旁劍眉微擰的洛戰楓，語氣平靜地問道，「那些話，是你差人傳出去的？」

  「不是。」洛戰楓淡淡回望了姜晟一眼，面無波瀾地回到，「我只身前來南國，又哪裡會有這等勢力。」

  姜晟秀氣的眉頭也不自覺地擰在了一起，眉眼間透出疑惑之色，「如果不是你，那會是誰呢？」

  這一點，他實在是想不通。

  想要主導一個地方的輿論風向，但憑一兩張嘴巴說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也斷不會掀起什麼大風浪來……像如今這般輿論一邊倒的情況，定是有人在暗中操作。

  而且，這暗中操作之人的勢力，定然不容小覷，至少，滲透了南國大大小小的茶肆酒坊。

  究竟會是誰呢？竟在南國有這麼大的一股勢力。

  姜晟百思不得其解，想破了腦袋，也著實猜不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反觀洛戰楓一臉的淡定，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倒像是知道是誰進行了這番操作？

  而且他嘴角那隱隱向上勾起的弧度，是在笑嗎？還有，他眼底那若有若無的笑意和溫柔，該不會是自個兒眼花看錯了吧？

  姜晟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向洛戰楓，猶豫了半晌，終是按耐不住內心的好奇，開口問道，「你是不是知道是誰做的？」

  「嗯。」洛戰楓也忸怩地掩飾，徑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但看他那不願多說、一臉冷峻的模樣，姜晟也不奢望能夠撬開他的嘴巴，問出究竟是誰在暗中相助了。

  只要是友非敵，那便行了，至於他究竟是誰，並不重要。

  ……

  高壓的輿論風暴持續了三天，應琰卻依舊沒有任何妥協的意思。

  迫於無奈下，姜邊啟動了第二步。

  因為早就放出了一點風聲，所以，這天的清晨，西城門前聚集了很多的人，而姜邊喬裝打扮後，混在了這嘈雜紛亂的人群之中……本來她是可以不用來的，但是她想親眼看著，親眼看著南寧歸於塵土之中。

  這一天，聽到一些風聲的姜晟，也混在了人群之中，他所站的位置，正正好在姜邊的對面。

  「聽說了沒，應賊謀逆之舉觸發天怒，說是今兒個會降下天罰。」

  「怎麼沒聽說？而且，這上頭掛著的人，好歹也是南國公主，曾為南國立下過汗馬功勞，對我們老百姓也好，這應賊怎麼就敢如此死後凌辱？實在是叫人氣不打一處來！」

  「公主為了提高我們小老百姓的生活水平，還特意給我們減免了徭役稅收。」

  「曾經我窘迫得快要餓死時，是公主給了我一個饅頭，一吊錢，這等救命大恩，我至今都記得。」

  「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了，曾經我小兒患病，民間郎中都束手無策時，也是公主請來了宮中的名醫來為我兒看診，這才救了他一命吶。」

  「……」

  聽著周圍紛紛嚷嚷的議論聲，姜邊的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笑意。

  雖然不知道說這番話的人之中，有幾個是她的人，但是看看周圍這些人義憤填膺的表情，姜邊就知道，她的目地，已經達成了。

  如此，也算是為姜晟以後要走的路，墊了一點石子吧。

  姜邊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緩緩抬頭，看向了一望無際的天空――

  今兒的天氣，可真是好呀……想來時候，也差不多了吧。

  說時遲那時快，姜邊目之所及處，一隻飛鳥，迅速地從西城門上飛過，鳥過無痕。

  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注意到。而姜邊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深：果然來了……行事真的是很可靠呢。

  正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原本靜靜懸掛在城牆上的屍體，突然劇烈的燃燒了起來，發出了「滋滋」的聲響。

  她的周身突然騰起一陣濃厚的白煙，將南寧的屍體緊緊地包裹其中，襯著白霧中明黃色的火焰，莫名地透出一股令人敬畏的詭異感。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蛋白被燒焦的臭味，熏得眾人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可是，卻沒有一個人露出厭惡嫌棄的神色。

  所有人的眼中，只有敬畏、驚喜，和欣慰。

  在這城牆上足足掛了四五天了，經受著日曬雨淋，風吹雨打，今兒個，南國最為尊貴的公主，終於可以安息了！

  這種歸於塵土，隨風散去的自由自在，正是符合南寧公主灑脫不羈、豪爽幹練的性格。

  「天爺開恩！公主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直守在城牆外的老百姓們，見著這一幕，也不知是誰先開口喊了一句，其他人連忙跟著大聲應和了起來，然後整齊劃一地下跪，衝著南寧熊熊燃燒的遺體，一邊磕頭，一邊高呼著萬歲。

  底下烏鴉鴉的一片人齊齊下跪，呼聲震天，加之南寧的屍體突然就自個兒燃燒了起來，這等詭異的鬼神之力，駭得城牆的守兵們，面色齊刷刷地一陣慘白，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幾步，雙腿隱隱在發著顫。

  他們也或多或少地聽過一些坊間傳言，此時發生了這種事情，他們自然也害怕那傳言中的天罰會落到自個兒的頭上，連忙齊齊地往回跑，踉蹌著將這裡發生的事，去向應琰稟告。

  姜晟跪在地上的身體微微顫抖，眼前這突然發生的事，讓他心裡震撼的同時，又百感交集。

  他低低垂首，鬢旁散落的長髮遮擋住了他大半張的臉，也沒讓任何人看到他眼角緩緩滑落的淚水。

  南寧，對不起，對不起……

  姜晟在心裡一個勁兒地默念著：但願天上沒有痛苦，也願你下輩子再也不要遇到姜晟，做一個快樂又幸福的人。

  「畢滋」作響的火焰燃燒殆盡，濃厚的白霧漸漸散開。

  那上面懸掛著的屍體，化為了城牆底下的一灘白灰，被突然而起的秋風一吹，四處飄散開來，洋洋灑灑地，如同雪花一般。

  有些飄到了姜晟跟前，如同有靈一般，在他面前一直飄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