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血色喜宴（二）

  南國老皇帝一見南寧跪下，當即「蹭」地一下從座椅上起身，「哐哐」幾步疾走而下。

  「傻孩子。」老皇帝老淚縱橫，連忙顫巍巍地伸手去扶南寧，「你是我的孩兒啊，我自然是希望你能過得幸福。」

  

  幸福麼？

  南寧嘴角扯出抹嘲諷的弧度……在這一刻，她突然間有些猶豫了，有些不確定了。

  為了能同姜晟在一起，她不惜忤逆父王之命，甚至與群臣對峙……可是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這個男人，真的能夠給她幸福嗎？待他從昨兒夜裡的那場震驚中回過神來，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後，他會不會拋下她，轉身就去尋那白樾？

  南寧真的有些不確定了。

  姜晟這心裡，正尋思著昨日裡發生的荒唐事呢，突然察覺到老皇帝看來的冷銳視線，連忙側身垂首保證到，「南王放心，這一生，我定會好好珍惜寧兒的。」

  姜晟語氣堅定，襯著他剛毅果敢的眼神，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地便想相信的魔力。

  老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南寧側目淡淡地看向一旁的姜晟，嘴角微微向上，勾出抹意味不明的深笑來。

  只要有他這句話，那便夠了，夠了……

  眼眶倏地一熱，有淚從眼角悄然滑出，順著南寧妝容精緻的臉頰，漸漸沒入領口之中……只不過，因著紅蓋頭的遮掩，所有人並不能看出她的表情變化。

  南寧巧妙地避開老皇帝攙扶的力道，一個俯首便「咚咚」磕起頭來。

  「父皇素來最疼寧兒，今兒寧兒出嫁，請父皇受寧兒三拜。」南寧的聲音沒有閨閣中嬌女兒的柔媚，倒是多了幾分英氣與豪邁。

  聞言，老皇帝再欲攙扶的手微微頓了頓，然後不動聲色地緩緩收回。

  「傻孩子，不是還有拜高堂麼，怎麼這就……」看著眼前這個艷紅的身影，老皇帝的聲音不免哽咽了幾分，背過身去，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

  這一幕，看得姜邊也是心緒震盪。

  無論是前世的姜邊，還是這一世的姜邊，她都不曾享受過一刻的父愛。

  姜邊眼眶微微泛紅，心底里不可抑制地湧起一股酸澀之意。

  若有所覺的洛輕塵，微微側首，看向姜邊的眼中，竟然隱隱含著擔憂？

  呵呵，別在這裡假惺惺地裝模作樣了吧……姜邊嘴角噙出抹嘲諷的冷笑。

  「好了，頭也磕了，快快起來吧，地上涼。」

  老皇帝掩去眼中的淚光，儘量維持著聲線的平穩。

  姜晟也適時地彎腰來扶，南寧便借著姜晟手下的力，慢慢地起了身。

  「今兒是你們大喜之日，正該高高興興的才好。」老皇帝哈哈笑著，一旁的司儀當即會意，連忙接過話頭，笑著打趣兒道，「大王說得正是，眼見這吉時就要到了，若誤了洞房花燭夜，那可真是天大的罪過了。」

  「哈哈哈哈……」

  聞言，所有人都曖昧的大笑了起來，節奏分明地起鬨道，「拜堂！拜堂！拜堂！」

  司儀襯著這股子的熱鬧勁兒，清了清嗓子，高聲喊到，「新人參拜，一拜天地――」

  姜晟同南寧兩人齊齊轉身，向著殿外的一方天地，深深鞠躬下去。

  「二拜高堂――」

  一語落，一旁的禮儀童子連忙端上兩盞酒來，恭恭敬敬地遞給了姜晟同南寧二人。

  兩人接過酒盞，對著高座之上的老皇帝，再次一個深深鞠躬，奉上了手中的酒液。

  「哈哈哈。」瞧著二人心意相通的模樣，老皇帝高興得連連撫掌大笑。

  一個眼神示意，身旁隨侍的大公公當即會過意來，連忙走下玉階來，畢恭畢敬地接過姜晟二人奉上的酒盞，然後轉遞給了上座的南王。

  南王顫巍巍地接過酒盞，滿心喜悅地一飲而盡。

  「夫妻對拜――」

  隨著司儀一聲拉長的調子，姜晟和南寧相對而立，然後緩緩地彎下腰來。

  頭首相觸，寓意著這一輩子，兩人必將同心同德。

  「好！」

  見此，眾人齊齊一聲喝彩，現場響起了雷鳴一般的掌聲。

  「不如我們齊齊舉杯，共祝公主殿下與駙馬爺，夫妻恩愛如蜜。」

  不知是誰突然大聲提議了一句，立即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

  一時之間，晏廳內所有的人，全都舉起杯來。

  「祝公主殿下與駙馬爺，恩愛如蜜。」整齊一致的聲音，仿若雷鳴一般，聽得人心尖都忍不住要顫上一顫。

  「姜某同公主謝過諸位。」姜晟朝旁打了眼色，立即有人遞上酒來。

  姜晟氣度從容地拱手回了一盞酒，那等卓爾不凡的風姿，自然又是惹來一片的喝彩叫好聲。

  縮在角落靜靜看著這一切的姜邊，不自覺地，心裡竟然湧起一股暖意。

  這等熱鬧，縱然是虛假的浮華一夢，可也足夠令人沉醉。

  姜邊的嘴角，情不自禁地牽扯開一抹明媚的笑容。

  雖然曾經與南寧有過一些不愉快的摩擦，可不得不說，南寧是個好姑娘，率性坦蕩，敢愛敢恨。

  若是姜晟真能好好同她過日子，那這婚事，倒也算得上是一場佳事了。

  沉浸在這熱鬧和幸福氛圍中的姜邊，此時此刻，似乎有些忘了自個兒本來的目地了，以至於，竟然沒有察覺到即將到來的危險。

  或許，幸福確實會讓人放鬆警惕。

  「駙馬爺好酒量，這挑了紅蓋頭後，可要出來同我們好好切磋一番才是。」說話之人是南寧公主的親將――林刀，此刻他大掌拍著桌子，豪邁至極地大喝出聲，那模樣一看便知是個慣會耍刀弄槍的。

  「去去去，春宵一刻值千金，你這個大老粗，可別誤了他們二人的好事！」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趕緊地送入洞房吧。」林刀哈哈大笑著起身，魁梧的身軀倒是靈活得緊，左右一扭，便從起鬨的人群中擠到了姜晟的身側。

  因著姜邊一直目不轉睛地關注著姜晟，所以在林刀擠身過去時，她自然也對那人多留意了幾分。

  不曾想，推搡之間，林刀的衣服袖口不小心被翻起一角……姜邊素來耳聰目明，這一眼，便看到了那衣袖下玄黑色的冰冷！

  那是……？

  姜邊瞳孔驟然縮緊，腦子在這一刻轉得飛快。

  她若是沒有看錯，那玄黑色的、透著冷冰冰金屬質感的東西，該是將士們常用的護手無疑。

  來參加喜宴，為什麼卻還帶著上戰場才會用的護手？

  姜邊黛眉微蹙，有些不解……突然，她的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只怕是，那衣袍之下，藏著一身寒凜凜的盔甲吧？！

  一念及此，姜邊的心中陡然一驚，雙眸不可置信地瞠大：他們，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姜邊來不及細思這背後的用意，迅疾出手，一把抓過桌上的酒盞，徑直朝著人群擁護中的姜晟，狠狠砸去。

  「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變故，膽子稍微小點的，被嚇得我直接驚叫出聲，面色頃刻間變得煞白如紙。

  眼見酒盞當頭砸來，姜晟連忙側身一閃，躲了開去，也堪堪避開了林刀硬湊過來的身子。

  姜邊見之，嘴角忍不住勾出一抹隱匿的笑容，卻突覺身遭溫度驟降，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側目乜去，只見洛輕塵正眉目陰冷地盯著自個兒……那模樣，就仿佛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單單讓人看一眼，便覺得惡寒陡生。

  「好大膽的奴才，竟然敢襲擊駙馬爺！」林刀暗自將手往衣袖裡縮了縮，一雙虎目惡狠狠地瞪向不遠處的姜邊，冷厲至極地喝斥出聲，立即將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引到了姜邊的身上。

  「來人，把這不知尊卑的狗東西，拖下去……」

  「啪――」

  林刀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道清脆又響亮的聲響所打斷。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怔怔地看著那個白衣出塵的男子，竟然甩手，狠狠地打了那粗麻布衣的女子一耳光。

  這般超凡脫俗的翩然公子，原來動起手來，也是絲毫不憐香惜玉呢。

  眾人在心裡暗暗吃了一驚：別看這公子眉目溫潤，卻不曾想，竟也是這般狠決的一個人。

  「狗奴才，這裡也是你能撒潑的地方？！」洛輕塵微微狹目，看向姜邊的眼神中，帶著能透入骨髓的冰冷，直讓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打哆嗦。

  眾人的目光，也像刀子一般，一樣一樣地凌遲在姜邊的身上。

  可她偏生目光清澈，神色間一片堅毅坦蕩，就連那瘦弱的身板，在此等威壓之下，竟也挺得筆直，頗有一股不為強權所折腰的氣度。

  此等氣勢，眾人實在是無法將她同一個卑賤的奴才，相聯繫起來。

  「還不趕緊地跪下，同駙馬爺認罪賠禮？」

  洛輕塵秀氣的眉頭越擰越緊，看向姜邊的眼中，透出與他相貌不符的獸性凶光。

  此時事關姜晟生死，姜邊又豈會乖乖任他洛輕塵擺布？

  無視洛輕塵仿佛含了冰渣子的目光，姜邊身姿靈巧地往旁邊一閃――整個人飛快地向著姜晟跑去，微微張開的小嘴，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她卻什麼也沒有喊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