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驚鴻

  盛凌雲看著燕行雲，他沒有想到，跨越這麼久的時間，甚至跨越了空間——畢竟他們現在並不是在他們的那個世界，而是在北辰夜和月靈所在的世界——他還能夠與自己這個唯一的師兄相見。

  「師弟，好久不見啊。」

  燕行雲一邊緩緩向盛凌雲走來，一邊微笑著說道。

  「師兄……」盛凌雲看著燕行雲，說道，「好久不見……」

  「雖然我不知道此間是何界，不過能夠重新見到故人，也不失為一件令人暢懷之事啊！」燕行雲笑道，「不曾想，此地居然師弟也在。難道，這裡便是世人傳言中的『仙界』麼？『仙界』真的存在於這世上麼？」

  「非也，」盛凌雲搖了搖頭，道，「這裡並不是什麼仙界。不過這裡卻也不是我們所在的世界。」

  

  「哦？」燕行雲聞言微微一奇，道，「那這裡是何界呢？」

  「這裡……」盛凌雲措辭了一下，然後說，「這裡算是與我們那個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不過卻不是什麼『仙界』。至於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

  「原來如此。」燕行雲點了點頭，道。

  「師兄方才是在——」

  「啊，我剛剛在練劍，練到最後，我悟出了一式新的劍法，便不由自主地用了出來。不想卻突然來到了這個世界。」

  「啊，原來是這樣。」盛凌雲恍然道，「那師兄這一式新劍法可有名字？」

  「有，」燕行雲點頭道，「驚鴻。」

  「驚鴻……」盛凌雲喃喃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道，「這個名字真是不錯。很符合你這個人。」

  燕行雲淡淡一笑，道：「不過你很讓我吃驚啊——剛剛和我的『驚鴻』相對抗的，是你吧？」

  盛凌雲點頭答道：「沒錯，是我。」

  「真是令人大吃一驚，」燕行雲說道，「我沒有想到，你的武學修為居然會達到這種程度。看來我們分別之後，你並沒有停下腳步啊！不過你並沒有再在『劍術』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而是去研究武學之中的『境』。你現在的武學，已經到達了最為精深的『自然之境』了吧？」

  「只是初窺門徑罷了。」盛凌雲微微一笑，道，「現在對於『自然之境』的大道，我也只不過是稍稍有了一點了解而已。」

  「不錯，不錯啊！」燕行雲嘆道，「在對自然之境的鑽研上，我不及你啊！不過，我所走的，是如你完全不同的一條路。」

  「哦？」盛凌雲奇道，「那師兄的路是？」

  「你鑽研的乃是天道。」燕行雲說道，「而我所鑽研的，乃是人道。」

  「人道？」

  「沒錯。在我的眼中，天道便如同無物一般。我鄙視天道，認為天道只不過是一個可鄙的騙局罷了。而真正的『道』，則是人道。人道與天道雖然名為殊途，可是最後卻殊途同歸。說到底，『人道』即使『天道』，世間六道並無甚區別。所謂天、地、人、鬼、畜生與修羅之六道，於我而言皆是別無二致。」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然後繼續說道：「以人之力，亦能到達天道，窮極天理！這便是我的人道，所謂『驚鴻』劍法，便是基於這人道的基礎上悟出來的劍法。」

  燕行雲的目光轉向了天空，似乎是呢喃一般地說道：

  「人生在世，便當如那驚鴻一般，一飛沖天，以一己之力窮盡天穹，以人之力成天之道！這便是我的劍理，這，便是我的大道！」

  「說得好！」盛凌雲鼓掌道，「師兄所言，令我受益匪淺啊！」

  「其實，這些只不過是再淺顯不過的道理罷了。」燕行雲喟然地嘆了口氣，道，「只不過世人愚鈍，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實在是遠超我的想像。」

  「其實人性本聰慧，只不過被欲望與情感所束縛，所以很多事情明明可以看清，卻偏偏看不清。」盛凌雲說道，「這便是世人愚魯之處。只不過，這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畢竟世人之中，能夠到達你我二人之境界之人，寥寥無幾耳！」

  「不錯啊！」燕行雲嘆道，「不過我所修之道，只求度己，不求濟世。因此，世人如何，與我無關。」

  「我之道，本該是濟世之道。」盛凌雲說著嘆了口氣，道，「只不過到了晚年我才懂得，就算是我，也是沒有澤濟萬民的能力的。我所能夠做的，只不過是讓人的醜惡和愚魯不要那麼明顯地表現出來罷了。」

  「我其實一直很敬佩你。」燕行雲說道，「你所做的事情，是我所做不到的。我做不到像你那樣心系蒼生，胸懷天下。如果要我和你對換身份的話，我想過不了幾天我就會忍受不住發瘋的吧？」

  盛凌雲苦笑道：「你的秉性，的確不適合做我所做的事。不過同樣的，如果讓我去像你一樣修行你的『道』，我也不可能耐得住那樣的寂寞的！」

  「是啊！」燕行雲仰望著天空，緩緩說道，「我想，師父在九泉之下，應該可以瞑目了吧？」

  「我想師父現在，一定很欣慰吧。」盛凌雲說道，目光飄向了遙遠的地方。

  「希望我們這兩個不肖的弟子，不要壞了師父的名聲就好。」燕行雲淡淡一笑，說道。

  然後，便是一陣久久的沉默，二人誰也沒有開口說道。

  「大、大叔……」過了良久，月靈忍不住開口說道，「我們現在還在FISHER的幻界之中啊！」

  「啊，」盛凌雲這才回過神來，自嘲地笑了笑，道，「汝不說，朕倒忘了，這裡並不是朕所在的世界，還是要先把北辰夜的事情幫他做完才好啊！」

  ——他之前與燕行雲交流的時候，二人都是以「你我」或者是「師兄師弟」這樣的稱呼相稱。而現在，他與月靈說話時，便又恢復了之前「朕」的自稱。

  「哦？師弟，有什麼事還沒做完麼？」一旁的燕行雲開口問道。

  「對啊，」盛凌雲笑了笑，道，「剛剛沉溺在與師兄久別重逢的欣喜之中，把這些都忘了。」

  說著他頓了頓，然後將他們是如何闖入這個幻界之中、又是如何被困在幻界之中以及他們現在的處境向燕行雲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燕行雲恍然道，「依師弟你所說，現在我其實也是被困在這幻界之中的咯！」

  「沒錯。」盛凌雲點了點頭道。

  「呵呵，看起來還蠻有意思的啊！」燕行雲笑道。

  「的確，」盛凌雲說道，「不過雖然表面上看來很有意思，實際上卻也有些讓人頭疼啊！」

  「哦？為何頭疼？」

  燕行雲問道。

  「雖然我不會受著幻界的影響，不過要想離開這幻界，卻要花費一番功夫啊！」盛凌雲嘆了口氣，說道。

  「哦，原來如此。這個容易。」燕行雲笑道，「這件事就交給我吧。全部包在我的身上！」

  「哦？」盛凌雲聞言微微一奇，「師兄有辦法？」

  「不過是幻界而已。」燕行雲微微一笑，道，「這世上所有虛幻之物，我都是它們的克星。」

  盛凌雲乍一聽，還有些疑惑，不過稍稍一想，他頓時豁然開朗。

  「哈哈哈哈，的確是這樣啊！師兄你不說，我倒是忘了。」

  言罷，他退開了兩步，對著燕行雲說道：「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都交給師兄啦！」

  燕行雲微微一笑，道：「沒問題。」

  說完，他的身子向前一躍，整個身子都想空中躍了上去。

  他的身上沒有帶劍——這是盛凌雲一開始沒有注意，現在才剛剛發現的事情。

  難道——燕行雲現在已經到了不需要用劍的境界麼？

  其實盛凌雲也不需要用劍來施展他的劍法，只不過如果有劍來輔助的話，劍法的威力會更大。不過看來燕行雲的情況並非如此啊！

  如果燕行雲也是和盛凌雲一樣的情況的話，那麼在剛剛他全力施為那一式「驚鴻」的時候，就應該是用劍的。可是，自始至終，盛凌雲都沒有見到任何劍的影子。

  那麼，答案便只有一個了——那便是，現在的燕行雲，已經完全不需要用劍了。

  也就是說，無論是用劍還是不用劍，對於現在的燕行雲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影響了。

  他的境界，比自己要高上一層。

  盛凌雲在心中這樣想道。

  ——以盛凌雲這樣高傲的性子，讓他去認同一個人，甚至認同這個人比自己強，恐怕比什麼都要難。而現在，燕行雲做到了，而且燕行雲根本什麼都沒做，只不過是和盛凌雲有過一點點短暫的碰撞，盛凌雲便已經自嘆不如。

  可想而知，燕行雲的劍法和劍術造詣之深，已經到了何種恐怖的境地。

  現在的燕行雲，已經不能夠用「人」來形容了。

  現在的他，已經到了「鬼」的地步。

  燕行雲的劍法，已經不是人間的劍法了。

  盛凌雲靜靜地看著升到半空中的燕行雲，他的身子緩緩被一道道劍氣所包圍。

  這些劍氣並不是來源於外部，而是來源於燕行雲自身。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