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喪失
2024-06-08 19:57:42
作者: 特工
「他肚子餓就會自己回來了吧。」
這句冷漠的話出自妮娜口中,她其實也相當生氣。
「如果這樣就好了……」
我覺得這次情況和他上次跑出學校完全不同,就他離開前說出的話來思考,只能認為他是受夠我了才想離開……吧。但他的眼神,他盯著我看的表情,到底是表示什麼?
蜥蜴人的表情雖然比人類難理解,但那是不滿嗎?是失望嗎?還是厭惡?我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情緒。
「然後呢,老鼠那邊怎樣了?」
「那邊啊,總之已經就提供的量達成協議了。」
保險起見,還是請村民守衛,昨晚老鼠們真的遵守約定,沒有再來犯。
阿爾似乎順利說服老鼠們了。
交給牠們的量大約是收穫量的一成,雖然不少,卻也不會讓我們活不下去。
「總之,稍微擴大種植面積吧。」
而且也不是稅金,並沒有決定要交付幾成。
只要擴大種植面積後,交給他們的量也會小到變成誤差值吧。
「嗯。」
有記點點頭。自從鼠患一事以來,她不再刻意避開我了。
雖不像以往那樣黏人,說起這樣的距離也很適當。
儘管感到些許失落,但這只能說是我的任性了。
有意義的工作、值得信賴的同伴、崇拜我的孩子們。在如此幸福的狀況中還感到一絲不滿,就要遭報應了。雖然有小問題,但也只要一一解決就好了。
「加油吧。」
我小聲告訴自己。
喪失是其存在的最佳證明,
同時也表示永遠失去。
「我要求更改供給量。」
「又要更改?」
阿爾用著一成不變的語調說出這句話,就連我也忍不住傻眼。
「上個月不是才剛增加而已嗎?」
「我綿的同伴變多了,同等供給量不苟。」
而阿爾的態度一如往常平淡,毫不羞愧地陳述事實。
「你們光提出要求也讓我們很傷腦筋耶。不是說好要幫我們工作嗎?但你們什麼忙都沒有幫啊。」
「我沒做過這個約定。」
「你說什麼?」
原本賴在床上的妮娜,坐起身來質問他。
「第一次約定的時候,你不是回答明白了嗎?」
「這四肯定。」
阿爾點頭回答妮娜的提問。
「龍說「如果你綿能幫忙村裡的工作,我會很高興」,而我回答明白了。」
「那……」
「但這句話中,我聽不到我綿要幫忙工作的必然性。」
阿爾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讓我和妮娜無言以對。
做到這種程度反而讓我愧疚感消失得一乾二淨,我最近漸漸了解阿爾的個性。他……或者該說是她,總之,老鼠是極端的效率主義者,只會做出極為合理的判斷。也就是說,說出「我會很高興」這種不清不楚的話,是我不對。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那麼,如果你們不幫忙工作,我們也不會增加供給量。」
「縮明工作內容。」
只要具體表述,他馬上就會如此回應。
這些老鼠們,或許比我更聰明。
「差不多要播種了,你們就幫忙播種吧。我看……只要你們幫忙播種十塊田,一個月就增加一袋小麥。」
「明白了。」
阿爾點頭後起身離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大大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好累……」
這不只是面對小小老鼠帶來的疲倦,我最近可是身心疲憊。因為單純的人手不足問題又出現了。
希古消失後,最終還是沒回來。紫在小麥順利收成後,按照約定回森林去了。路歌當時說著「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婉拒回家省親的事情,但我半強迫要她回家去,拿這種事當理由的話,路歌永遠沒辦法回家。
大概是留學生走了一半,玲和有記也失去了活力。
「要不要再招募新的留學生呢?」
「如果你自己照顧我就不反對。」
只有妮娜一個人沒有絲毫改變,我看著她忍不出笑出聲。就在我如此思考時,玲用力打開門衝進來:
「老師!」
是稍微有點精神了嗎?
「謠……」
和我樂觀的想法大相逕庭,玲表情扭曲,抓著我的衣袖用著快哭出來的聲音說:
「謠要死掉了。」
我變回龍,背上坐著玲、有記和急忙前來通知消息的人魚趕往謠棲息的海邊去。用我的翅膀也要飛上三十分鐘的距離,而人魚特地從海洋溯溪而上,來告訴玲這件事情,當然也花費了不少時間。
到底能不能趕上?我邊在心中祈禱邊振翅急飛……抵達海岸後,映入眼帘的是在礁岩上悠閒曬太陽的謠。
「謠!你沒事嗎?」
「哎呀……是老師。連你也來了啊。」
睽違十三年沒見,謠依舊美麗。
她的聲音也鏗鏘有力,看不出來就快要死了。
……但是,原本如結婚禮服般漂亮的大腰鰭,現在卻變得殘破不堪,變小許多。
「謠!」
玲從我背上跳下去,如飛魚般跳躍過海面抱住謠。
「陸地上如何呢?」
「非常好玩喔!有好多好多東西,老師很溫柔、飯很好吃、希古很有趣、有記很強、路歌雖然有時候很兇、紫很厲害、妮娜教我好多好多有趣的東西,然後啊、然後啊……」
謠瞇眼聽著玲努力說陸地上的體驗,摸摸她的頭髮。
看見她的動作後,我領悟到她真的沒剩多少時間了。
「到底是為什麼……是生病了嗎?」
「拜託啊,老師。」
謠皺起臉繼續說:
「我都已經是有曾孫的老太婆,倒不如說活太久了。」
她雖然這樣說,但外表怎麼看都只有三十歲上下啊。
只是,撫摸著玲的手,彷彿枯木一般。
「但沒想到在最後,我可以看見玲如此出色的樣子啊。」
她的手摸上玲的大腰鰭。
「嗯!我用魔法變大的!我已經可以自己走路了喔!可以和謠一起走路了喔!」
「這樣啊……」
謠開心地邊笑邊點頭。
但她那殘破不堪的腰鰭,明顯已經無法行走了。
「玲,你聽好。」
謠雙手捧住玲的臉,盯著她的眼睛說:
「接下來,你將會同時遇見非常棒的事情和非常痛苦的事情。」
「同時……?」
謠語氣中的肯定,讓玲不可思議回問。
「沒錯,但是到那時,你只要選擇真心想要的就好,好好傾聽心中的聲音……隨心所欲去做吧。」
「我有喔……」
嗯,確實如此。我也忍不住跟著點頭。
我沒遇過比玲活得更加自由豁達的人。
「也是呢。你肯定沒問題,因為你是我最自豪的曾孫啊。」
謠微笑看著玲這麼說,接著放開捧住玲的手,慢慢轉過來面對我說:
「吶,老師啊,都最後一次了,來玩一下也無所謂吧?」
「說的也是。」
我放下有記和人魚,變回人步入海里。
全身包覆在浮游感中,我的視線也被水和泡泡遮蔽,不知道因為我是龍,還是謠做了什麼,完全不會呼吸困難。
接著,謠伸手抓住在水中搖盪的我。
她超乎我想像更加有力拉著我,還以為她要用雙手捧住我的臉時,下一秒,有個柔軟的觸感貼上我的嘴唇。
「真對不起,一個老太婆對你做這種事。」
「如果要講年齡,我也和你相差無幾啊。」
謠俏皮地說著,我也縮縮頭回應。果然是她做了什麼,明明在水中,卻能明確聽見彼此的聲音。
「而且啊,雖然是我第一次說……但其實我喜歡年紀比我大的。」
「哎呀~~」
謠咯咯笑著,我把她的臉和玲的臉重疊在一起了。
不,不對,這……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謠少女時的臉。
「謝謝你。我很幸福……我的初戀。」
謠低喃後,輕輕放開我的手。
「謠……」
「別那樣看我,我還不會馬上死。」
我忍不住想著,她該不會就這樣變成泡沫消失吧。
但謠用傻眼的口氣回應了我。
「那麼,老師。請你離開吧。」
「咦?不,但是……」
「去吧。」
謠口氣強硬地對不知所措的我說。
「哥哥,走吧。」
有記也從礁岩上對我說。
「我知道了。」
謠比我想像中有活力,雖說死期將近,或許是指近一兩年。她可是活了五百年以上的人魚,一兩年算死期將近也不奇怪。
更說不定會度過這個關卡,再多活幾十年。但再怎樣我也不能離開村子幾十年啊。
「玲,你有帶我的鱗片嗎?」
「有。」
我問完後,玲沙沙翻找髮際附近,拿出紅色鱗片。那是我給特別教室學生每人一片的我的鱗片。
「你知道用法嗎?……如果發生什麼事要立刻告訴我。」
「嗯……我知道了。」
玲把鱗片抱在胸前,對我點點頭。
我背起有記後又變回龍,留下玲展翅飛向高空。
「雖然一開始很焦急,看到她比我想像的還要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嗯……」
當我用著去程一半速度邊飛邊和有記說話時,得到她心不在焉的回應。
「有記還好嗎?要不要在哪裡休息一下?」
仔細想想,一直坐在我背上也是相當辛苦的事情。
連坐在有座椅的飛機中都相當痛苦了,我的背上別說靠背,連牆壁都沒有,在狂風中抓著我的角或背棘應該也要耗費不少力氣。
「還好,沒有關係。」
但出乎我預料,有記搖搖頭。
雖然沒有精神,但也不見疲態。
「真的嗎?如果怎麼了要對我說喔。」
「嗯。」
她回答後,我和她之間陷入沉默。唔……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去程時還有玲和人魚,再加上十分焦急,根本沒有餘裕說話,剩下我們兩人後,感覺突然變沉默了。
我想著得說些什麼才行,卻完全想不出話題。
「吶,哥哥。那個叫謠的人……你很久以前就認識她了吧。」
在我急著想話題時,有記突然先開口。
「啊,是啊,我在她和玲差不多年紀時認識的。所以已經將近五百年了吧。」
「五百……年……」
這大概是有記無法想像的漫長吧,她呆呆地重複我說的話。
「哥哥……你能活多久?」
「不知道。」
突如其來的提問,我非常老實回答她。
「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沒有人認識壽終正寢的龍。」
龍並非不死之身,也可能被殺死,我實際親眼目睹過,所以很確定。
但連會不會老都不能確定,別說是壽終正寢了,連衰老的龍都沒人見過。雖然龍族基本上是完全不群居的動物,而且不彼此干涉,所以也可能只是沒人注意到而已。
「但至少能活兩萬年左右。聽說我的祖父已經活那麼久了。」
「兩萬……」
大概完全超越想像範圍了吧,有記低語的聲音幾乎是呻吟了。
連我也覺得這麼長的時光根本超越想像。
「吶,哥哥……我──」
有記似乎下定什麼決心,用著非常認真的語氣呼喚我,就在此時。
「有聽到嗎?」
我的耳朵聽見不知何來的聲音。
這連龍耳也沒辦法確定發聲地點的獨特感覺,是透過鱗片施展的通訊魔法。
「玲,怎麼了嗎?」
「我不是玲,是妮娜。」
「啊,怎麼,是妮娜啊。」
還以為謠發生什麼事情而繃緊神經的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但妮娜的下一句透露出焦急的話。
「快點回來──老鼠來襲了。」
粉碎了我的安心。
我趕緊振翅,當緋色村映入眼帘時,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村莊,彷彿潑上墨汁一般整片黑。
難不成,這全部都是老鼠嗎?
令人過度震驚的光景讓我戰慄不已,此時看見村莊中心,廣場附近出現像煙火般的火焰。大概是看見我飛到附近了,刻意給我暗號吧,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件事。
「妮娜,還好嗎?」
「你這笨蛋,慢死了!」
太好了,還很有活力。我邊聽她的抱怨,邊以龍形降落在廣場上。
接著用尾巴掃掉一群立刻從四面八方朝我攻擊的老鼠們,強韌的龍尾輕而易舉掃飛老鼠們,但數量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跟張黑色地毯沒兩樣。
「有記,你千萬別從我身上下來!」
「我知道了!」
要是現在下地,就連有記也不可能毫髮無傷。雖然無數的老鼠向我撲來,張口啃咬,但連日緋色金做成的防鼠板也咬不壞的牙齒,根本無法對付我的鱗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