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尾（十六）

  沈天青站在純白的走廊里，注視著來來往往的大學生志願者們扶著老人忙進忙出。今天是周末，許多家屬都選擇在這個時間段看望老人。

  志願者們便承擔了把會面之後的老人們接回房間的工作。都說家人團聚是最幸福的時刻，可惜對這裡的許多老人來說，這種幸福實在短暫。

  十三仙走來，「等我很久了？」

  

  沈天青回過神，笑嘻嘻地舉起手裡的袋子，「我買了炸雞給你，慰勞一下你的辛苦工作。」

  「如果說是陪陪這些老人們，不辛苦，」十三仙笑說，「但如果說是從黃時雨那裡套線索，倒是真挺辛苦的。你怎麼樣，最近的心理治療還順利嗎？」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沈天青乾脆把自己想起來的片段一股腦地都告訴給了十三仙。她是方舟以外的第二個聽眾。只是沈天青講著講著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現實，忍不住停下來嘆口氣，「嗨，也許這些都不可信，舟爺也懷疑，這不過是我的腦子自己胡思亂想出來的結果……」

  「我倒不覺得，」十三仙認真地說，「按照你目前的回憶來看，似乎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新方向。之前，我們都認為，沈思月的命案，甚至喜福會的命案，都是為了風水陣。

  「記不記得密語裡的第一句，『北斗指路，散骨祭天』，我們就一直以為，殺人分屍是為了這個『祭天』的目的，但如果，這些都只是幌子呢？幕後策劃者故意放出這些煙霧彈，才導致我們偏離方向，一直被牽著鼻子走。」

  沈天青定定地看著她，「你相信我？」

  「我只是覺得或許可以換個角度重新看看這些案子，」十三仙壓低聲音，「最近我在查那個胡門的胡安，她過去是個網絡小說作家，你說巧不巧，她寫的小說里，特別提到了『官商勾結』這個核心，而你這邊，又正好想起了『大人物』、『告密者』這些關鍵詞，這其中的聯繫，看來值得研究一下。」

  「那個胡安她現在跟你哥哥……」沈天青不安地頓了一下，「我是說，她最近好像跟林櫻走得很近，說實話我覺得他們兩個都是危險人物，你可千萬注意安全。」

  「你怎麼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十三仙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還記得心心居那起案子的時候，你可是不管不顧，一個猛子扎進來，天不怕地不怕。

  後來西京八街的案子裡，你又主動來找我，步步緊逼，甚至主動動手查我的底細。雖然那會兒你夠討厭的，但倒是個不錯的拍檔，不會像現在這樣畏畏縮縮，我看著你的眼睛，總覺得你是在害怕什麼。」

  「李醫生說，想起來的東西越多，記憶里復甦的恐懼也就越多了。」沈天青歉然。

  「也是，辛苦你了，」十三仙恢復了輕快的語氣，「咱們去餐廳里坐坐，休息一下，順便我還想問你，警方說要安排你和你媽媽見面，時間確定了嗎？」

  「應該快了，」沈天青說，「他們最近好像發現有人在監視那家快餐店，懷疑是……葉雲飛。」

  方舟把一盒蛋撻放在白朗面前的桌上，濃郁的甜香迅速瀰漫開來，白朗起身，「組長，怎麼今天這麼熱情，還買甜點給我？」

  方舟笑笑，「這家店叫做『喜利豬扒包』，是澳門的連鎖快餐店，在彭城開業是首家，葡式蛋撻很正宗，你也嘗嘗？」

  「老實說，我對甜食感覺一般，牙不好，」白朗說，「組長，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找我？」

  方舟說，「果然都瞞不過你，我也不搞試探你的那一套了。實話實說，這家店的店長就是沈天青的母親，沈西來的髮妻，袁梅女士，她現在的名字叫做鄭安琪，我們找到她之後，已經觀察她一段時間了。」

  「我記得，」白朗接話，「你上次說要安排他們母子相見，怎麼，出問題了？」

  「也不算是大問題吧，」方舟神情謹慎，「我懷疑除了警方的人手之外，還有人在監視袁梅，甚至還故意跟她搭話過幾次，我有點擔心袁梅的安全。」

  白朗會意，「那你們有沒有提醒袁梅？或者乾脆找個由頭，把她帶來警局，這是最安全的。打草驚蛇恐怕是避免不了了，但好歹保靠一些。」

  「你是這個意見？」方舟問，「你覺得直接跟袁梅說比較好？」

  「當然，起碼要讓她自己有個準備……」白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們該不會還沒有跟袁梅本人接觸過吧？不是已經找到她一段時間了嗎？」

  方舟用眼神示意他小聲一點，「專案組有自己的考慮，我們也是制定了行動方案的，按照方案，之前確實沒有跟袁梅……」

  白朗打斷，「誰給的方案？」現在他的聲音很小。

  兩人對視了大概有幾秒鐘，然後方舟喃喃，「丁局。」

  白朗飛快地點了一下頭，「好，但現在的情況很特殊，必須要保證袁梅的安全，就算有再周密的計劃也應該改變了！更何況如果你們有意安排沈天青跟她見面，那這是不是意味著沈天青的安全情況也面臨威脅？這些天會不會也有人在跟蹤和監視沈天青？」

  「我已經提醒他了，讓他自己加派保鏢，他畢竟是公子哥，沈氏集團的安保實力應該還是有的，」方舟說，「他也同意了，近期無論去哪裡，都會提前跟我報備。今天下午他說要去一趟長歲養老院，要去見那位你們的老朋友，十三仙。」

  白朗感嘆一句，「那還好，起碼可以保證他的安全。」

  「你真覺得林枝那個小姑娘能保證沈天青的安全？」方舟意味深長，「平心而論，你覺得她的身手怎麼樣？」

  白朗想了想，「我跟她交過手，她力氣不大，但使的是巧勁兒，而且關鍵時候能貼著牆跑。你要讓我評價的話，得看跟誰比了？」

  「跟葉雲飛相比，如何？」方舟問。

  白朗一怔，「葉雲飛……他的情況我不知道。」

  已經有近一個月的時間，葉雲飛跟白朗沒有聯繫過。準確說，是在西城花園雙屍案後，這個人便消失在白朗的視線中。

  雖然懷疑當時是他出面故意干擾了白朗的視線，才導致林泉從眼皮底下溜走、甚至在停車場被綁架，但無奈沒有確鑿的證據。

  後期針對江東的審訊中，他也完全沒有提到過葉雲飛這個人，於是葉雲飛再度顯得清白無辜。至於他之前幫忙給出的線索，又都可以概括地解釋為「湊巧」。

  白朗曾經想過主動找他談談，還是六哥勸他沉住氣——「如果說打從他一開始接近你，就是帶著計劃好的目的，不如再耐心等等，看接下來情況的發展。」白朗覺得有理，只是今天方舟又提起葉雲飛，他心裡便有些煩亂，

  走出警局，他打算透透氣。現在周雨虹的資料還在繼續核查，恰好給他空出些時間來，想想別的事。

  手機里還有一條消息沒回，是胡安發來的，主動問他什麼時候有空？說既然回到老家了，總應該聚一聚，想約他吃頓便飯，還特別強調，「知道你工作忙，時間隨你挑，我是個閒人，隨叫隨到。」後面不忘加上一個笑臉。

  記憶里，胡安似乎總是帶著笑容。就連他們兩個決定分開的那一天，她還是那麼活潑開朗的樣子，讓白朗忍不住感到淒涼：是否離開我對她而言並不意味著痛苦？遺憾的是，多年過去，他都沒能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白朗回了個電話給胡安。胡安喜出望外：「你終於有空了？一直等你的消息呢。」

  白朗說，現在也不是飯點兒，我能休息的時間不多，只想跟你說說話，不如一起在附近走走？

  胡安笑說，約女孩子在警局附近散步？還真有你的，看來這些年你的戀愛經驗可是一點兒也沒增加。

  白朗說，倒也是，不過我記得你說過，戀愛經驗再多，姻緣沒到，那也是白費。我的姻緣……說到這裡倒是說不下去了。總覺得說什麼都是意有所指。

  胡安說嗨，你的姻緣總會到的，放心吧。我現在就去找你，大概十五分鐘……

  白朗忽然想起，「是我疏忽了，你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我有沒有打擾到你？」

  胡安毫不猶豫就回答，「我在林櫻家裡，他弟弟林兔今天出院，我過來探望一下。」

  又是跟林櫻在一起？白朗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盡力想讓自己冷靜，卻還是忍不住衝口而出，「你最近跟林櫻來往很多啊？」

  開朗的胡安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出他的弦外之音，繼續自顧自說著，「哎，你知道林兔吧？不知道你那位好朋友十三仙跟你提過沒有，他們兩個的關係很親近的。」

  白朗疑惑，他不太記得十三仙說起這些，一直以來十三仙都對自己強調，她跟林家不共戴天。難道說跟這個弟弟的感情不太一樣？還是說自己又錯過了這其中的一段內因？想到這裡，不安的陌生感不免再度湧上心頭。

  「林兔是個特別可愛的弟弟，他跟我說了不少話呢，裡面有很多關於林家的秘密，」胡安說，「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吧？」

  白朗還是按捺不住，「什麼秘密？」

  胡安賣了個關子，「到了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