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尾（十五）

  「我們家往上數三代，都是做風水生意的，每代一個傳人，一直沒變過。我爸很認真地傳承祖業，也是他把黃門在彭城發揚光大，得以進入喜福會，成為其中的一大門。」

  黃舒望著地上攤開的小皮箱，「不過，我們姐妹兩個都知道，爸很熱愛文學，平時喜歡看書，也喜歡寫寫東西，他那幾個日記本，總是像寶貝似的不讓我們碰。媽曾經說過，如果不是為了做這門生意，爸一定會去當一個作家。這點我很相信。」

  十三仙上前看了看，精緻的皮箱裡放著七八個厚厚的硬殼日記本，封面很樸素，但維持得很規整，看起來是精心使用的結果，「這些都是黃老爺子這些年寫的日記？」

  「還有一些在快遞途中，沒送到呢，」黃舒苦笑，「這只是其中一部分，順序麼，不能保證，應該有幾本是近期的。時間段應該集中在妹妹沒出事之前，不過還有幾本是之前的。你看那幾本更舊的，也許是更早時候的，大概有十年前那麼早也說不定。」

  「謝謝你啊，如果是十年前，那對我們一定有幫助，」十三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現在我是不是可以……」

  「還不行，」黃舒迅速合上箱子，「我爸說了，他要先看看，然後才能給你們。我們願意提供協助，但你們也得按規矩來吧？」

  「這個是自然，」十三仙看向病床上的黃時雨，「只是我擔心黃老爺子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要等他把這些本子都看完，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別著急，」黃舒看破她的心思，「我爸心裡一點也不糊塗，他要先看，其實也是先幫你們篩選一遍，我保證，你們很快就會拿到線索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這兩天她們經常站在走廊的平台上閒聊，兩人的隔閡也漸漸化解。十三仙說了不少黃珍在彭城的事情給黃舒聽，黃舒總是笑著說，「我這個妹妹，就是這樣啊。」

  「上次你發給的，胡安的網絡小說，我看過了，」十三仙晃晃手機，「老實說，寫得還真挺不錯，不知道為什麼評論區總有人罵？不是怨她更新得太慢，就是吐槽她寫得不如別人好，這麼看起來，作者的壓力還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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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舒點點頭，「你是不是打算從她寫的小說里找線索？目前為止，有什麼收穫嗎？」

  「目前還沒。」十三仙說，「但我不會放棄。」《頭頂有神》這部小說的故事，發生在一座名為「歧路」的小鎮上，這裡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一些離奇的案件，要靠主角來破解。

  這些設定其實都沒什麼新意。只是整部小說還有一個貫穿始終的主線案件，圍繞著女主角陳苹展開。故事裡說，陳苹的父親是個厲害的風水先生，鎮上的官商都要找他算卦。

  然而在一次飯局裡，陳苹的父親無意之間撞破了官商勾結的秘密，由此引來了殺身之禍。陳苹繼承了父親的天份，雖然能夠看卦，但是卻始終沒有看破真相，隨著她不斷幫助男主孟藍破案，她自己也一步步靠近了真相，並在最後實施了復仇。

  陳苹的身世乍一看跟胡安有幾分相像，可十三仙越讀越是疑惑，她不明白這究竟是胡安的文學創作，還是她隱晦地把十年前的真相也編寫進其中？

  小說里提到的謎團，似乎跟「風水」沒有太大關係，重點是在「官商勾結」上，這跟一直以來警方破案關注的重點有很大不同。十三仙暗下決心，先等等黃時雨這邊的消息，在沒有確定之前，還是不要把這些推想告訴任何人。

  離開加護病房，十三仙又去看望徐老太。不料一進門，徐老太便急著拉住她，「小十三，我聽護士說，今天一早，周院長就被警察帶走了！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啊？」

  看來是白朗他們安排了周雨虹去局裡問話，十三仙心裡明白，嘴上安慰她說，「您別心急，警方一定有他們的道理，也許只是請院長去協助調查……」

  「別的我不知道，周院長一定是好人啊！」徐老太急得哽咽起來，「你幫我去跟警察說，不管周院長做了什麼，他都是為了我們啊！不能抓他！不能抓他！」

  資料夾攤開在桌面上，對面的周雨虹仍舊坐姿筆挺，笑容可掬，「白警官，咱們也在養老院聊過很多次了，您到底有什麼疑問，一定要把我叫到這裡來問呢？」

  白朗故意嘆了口氣，「周院長，我諮詢了醫生，你腦子裡的那個腫瘤，好像越來越嚴重了啊？醫生還告訴我，你現在這種情況，每時每刻都在忍耐著劇烈的頭痛……那滋味一定不好受吧？哪怕就現在，你還在硬撐著？不如暫時放鬆一下吧。」

  周雨虹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看來你們已經查過我的情況了，沒錯，確實不太好，不過我對自己是有要求的，每天出門上班，就必須完成我作為院長的職責，在養老院的工作人員面前，維持我該有的風度，也要給所有老人帶去快樂。所以，就算有再多病痛，我也不會表現出來。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白朗說，「你這種豁達的態度沒有任何問題。我們還了解到，你拒絕了手術的治療建議，自己堅持進行保守療法，但是醫生估計痊癒的可能性很小，看來你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一直很信這句話，」周雨虹說，「我自己也學過醫，對於現在的情況很了解，一旦開刀手術，不僅不會有什麼好轉，反而還可能讓我變得更加脆弱，何必呢？不如先讓我能撐一陣是一陣，這也是我的個人選擇，我不明白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你自己想死沒關係，但你要拉上別人一起死，這就跟我們有關係了！」小凱開口，「周院長，老人院裡所謂的『營養加餐』，所有菜譜都是你一手安排，包括棘榱這種草藥，也是你採買到廚房的，這種草藥的毒性你難道不知道嗎？」

  周雨虹低垂著眼睛，直到小凱把話說完，他緩緩抬起頭，仿佛剛剛睡醒一般，臉上流露出一個無辜的神情，「你說什麼毒性，我真的不知道。」

  白朗感到心跳加速，這個好人周雨虹，並非想像中那麼容易坦白。

  「我認得棘榱這種草藥，因為從小家裡開藥廠，那時候彭城有很多流行的土方子，我爸都有記錄，其中有一項，就是使用棘榱，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周雨虹說。

  「所以在製作營養加餐時，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後來你們突然說有老人嘔吐，出現不良反應，又動用了好大的陣仗來檢查，說有什麼毒素，我都覺得很奇怪。不過俗話也說了，是藥三分毒，就算你們檢測出來了，我也願意承認。但你們憑什麼說我想害人？」

  「可是已經有三位老人猝死了！」小凱急著說，「你難道沒有意識到……」

  「我意識到什麼？」周雨虹搶白，「如果你在養老機構工作過，你就應該明白死亡是多麼容易見到的東西！每天都要做好準備跟他們告別！你們是警察，是專業人士，那你們能告訴我，每天有多少人、有多少種離奇的死法嗎？三個人猝死，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願意給你們提供所有的數據資料，但你們最多算我失職，怎麼能直接潑髒水給我，說我故意拉人去死？我對那些老人都什麼樣？你們可以去問問！」

  小凱一時語塞，求救似的看向白朗。白朗點頭，心平氣和地說，「其實不用去問，周院長，所有人都對你的工作非常認可，大家都說你是個好人。通過跟你的接觸，我也相信，你確實是為了老人著想的。現在我們請你過來，只是想查清楚，你為老人們做了那麼多事，這其中有沒有越線的舉動？」

  「你指的是什麼線？」周雨虹輕輕按了一下太陽穴，「法律這條線？」

  「又或者是道德這條線吧，」白朗說，「咱們還是說回『斷尾計劃』，經過我們的調查，那三位去世的老人，他們的子女都面臨著比較緊張的債務危機，可以說，老人死後的保險費，成了他們的救命錢。周院長，假如說，一位老人向你求助，說他的孩子現在等著錢救命，那麼你會不會建議他，通過『斷尾計劃』，如同蜥蜴斷尾一樣，斷送掉自己的性命，從而換取這筆費用呢？」

  周雨虹注視著白朗的眼睛，大概停頓了幾秒鐘後，他說，「我不知道，白警官，我不想回答這些假設性的問題。鑑於你們的態度，我想請我的律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