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骨(十)
2024-06-08 08:37:06
作者: 貓子不二
上次來大學城附近的酒吧,已經記不得是多少年前。白朗自嘲:果然是上了年紀的人,現在回想「上一次」,頭腦里總會先是一片空白,進而湧入大片大片回憶的碎片。
現在他獨自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上,儘可能縮進那一隅暗影里,謹慎地注視著前方,那一塊靠近吧檯的「VIP卡座」。現在那裡的沙發上也只坐了一個人,是周群英。
跟在學校里的盛氣凌人不同,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運動衣,戴著鴨舌帽,在喝一杯檸檬水。燈光在他頭頂閃爍,他沒有一刻抬起頭來,整個人始終佝僂著,看著莫名喪氣。
白朗招手叫來服務生,「那邊的VIP卡座怎麼只有一個人?一會兒我朋友來了,我們可以換過去嗎?」
「抱歉,這位先生,那邊已經有貴賓預訂了,」年輕的男服務生解釋,「聽說還會再來八、九個人……」
「貴賓?什麼貴賓?」白朗故意問。
服務生撓頭,「我也是剛來這裡實習的,具體不清楚,不過那個卡座的價錢特別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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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朗花了一番工夫才搞清楚,VIP卡座的預訂費用是5888元,且不含酒,只送檸檬水跟果盤。而這個位置除了比其它座位更加寬敞之外,在這家酒吧里還是身份的象徵。而這種身份,會為很多客人帶來「便利」。
「很多女孩子過來玩的,一般都會坐在吧檯上,坐在VIP卡座的客人看她們就能看得特別清楚,」服務生滿臉笑嘻嘻,「如果看到喜歡的呢,就會給女孩子買酒,然後請她們一起坐到卡座那邊去,一般不會有拒絕的,畢竟這個位置意味著身份嘛。至於之後再怎麼發展就不知道了……」
白朗心領神會。他過去在彭城也蹲過一些聲色場所,類似的情況並不少見,只是沒想到大學城裡的酒吧也會是這副場景。在他的學生時代,大學周邊的場所還都很單純,也許確實是時代不同了。
在學校調查結束後,白朗回到警局調出了周群英的個人材料,他是彭城人,父親做小本生意,開了家雜貨店,母親無業,家境算不上殷實。彭藝的學費又比其它公立大學更高,在兩年前,曾有記錄顯示周群英的父親還向社區申請過一次補助款項。
周群英本人似乎也沒有勤工儉學的經歷,畢竟從他的日常安排來看,學校里的各項活動已經讓他分身乏術。越是跟下去,白朗越是疑惑:在自身經濟條件並不寬鬆的情況下,周群英為何還能牢牢占據酒吧里最昂貴的席位呢?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後,答案終於浮出水面。十點剛過一刻,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了酒吧,推門就直奔周群英所在的卡座。白朗一個個點著人頭,果然,算上周群英一共十人。
他們相互打招呼、拍肩膀,一副熟絡的樣子,似乎都比周群英的年齡要大一些。其中有幾人的打扮更是成熟,還有一個乾脆留著絡腮鬍子,根本不像是學校里的同學。
跟在最後面的人終於也走近了。他看起來有些謹慎,打從進門來就一直東張西望,跟周群英也並不認識,只是簡單揮了兩下手。有個人似乎正在向周群英介紹他,聲音太小,白朗聽不清楚。但隨即一陣天真又略顯傻氣的笑聲卻讓白朗一陣心悸:是沈天青。
按照白朗的初步預判,這很可能是某個「富二代」的團體聚會,沈天青這小子之前一直否認自己在彭城有其他朋友,看起來果然是胡話。這群「富二代」很有可能是借著周群英來結識校園裡的女學生,陳冰玉的死搞不好也跟他們有關。
白朗越想越氣,剛好看見沈天青突然站起身,向自己所在的角落投來一瞥,不免心中一驚:難道被他發現了?
「我想去一下洗手間,」沈天青指著酒吧的角落,「請問是往那邊走嗎?」
「是另一邊,」周群英站起身,露出笑容,「我帶你去吧,剛才喝了太多水,剛好我也想去。」
沈天青腦海中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的舉動是不是也是所謂「情商高」的表現,但他還是回答,「謝謝你」,隨即跟在周群英身後,兩人晃悠著向前走去。
到了洗手間門口,周群英轉過頭來,「你先還是我先?」他笑著問,「兩個人同時去,怕你覺得不方便,你看怎麼合適?」
沈天青又是一愣,「那就還是你先吧,我……沒那麼急。」
周群英點了點頭,自己扭開門走了進去,很快便再出來,仿佛一條魚飛快地在洞穴里遊走了一圈,他依舊帶著熱情的微笑,「你去吧,我先回卡座等你。」
沈天青深吸一口氣,不免暗暗感激這位高情商人士給出的示範。能獨處片刻讓他感到放鬆,他進門,關門,站在洗手台前,剛剛擰開水龍頭,身後的門就開了。還沒等他回頭看,眼前的鏡子裡就映出了那個人。果然來者不善,是白朗。
「狼哥,你怎麼在這兒?」沈天青盯著鏡子喜出望外,「我今天正想找你。」
白朗咳嗽了兩聲,走進來往裡側看了看,小便池前空無一人,他又逐一查看了四個隔間,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才回來用身體抵住了門。
「怎麼了狼哥?」沈天青看著他,「這酒吧有問題?」
「現在不確定,」白朗問,「你來幹什麼?」
「跟朋友過來坐坐……」沈天青猜測,「你是來這裡蹲點的嗎?你要查誰?」
白朗架著胳膊點了根煙,「剛才那個跟你一起來上廁所的,你跟他熟嗎?」
「你是說那個……假面?」沈天青說著自己一笑,「我只知道他的花名,還是聽別人介紹的,據說他是彭城藝術學院的大學生。」
「花名?」白朗眼睛一翻,「你們富二代聚會還玩兒這種套路?怎麼都不能用真面目示人嗎?」
「這不是什麼富二代聚會!」沈天青說,「哥,我是碰見了一個老同學,他組織了個情商培訓班,下課後帶著學員來酒吧聚會,我就跟來了。我猜他們是要來這裡搭訕女孩,但具體有沒有什麼違法行為還不知道,你要是為了這事兒來盯他們的,那我絕對雙手贊成!我還可以幫你作為臥底,打入他們內部……」
「行了,」白朗吐出一口煙,「你那個同學什麼情況?還有那個培訓班是什麼情況?你現在馬上告訴我。我現在懷疑他們跟彭藝的一起命案有關。」
沈天青心領神會,「那我知道了,就是那個假面的女友之死,我說的對嗎?」
根據大鱷給沈天青的描述,發生在彭藝校園裡的女生墜樓事件確實有點玄。因為樓層本身不高,如果是自殺,顯然說不通。於是目前學校里流傳出一種說法:女生是想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向男友證明自己的清白。
因為她這個男友「假面」,也就是周群英在校園裡非常受歡迎,很可能是要跟女生分手,而女生挽回戀人的方式,「總是離不開一哭二鬧三上吊」。所以說到底,她的死,是「作」出來的。
白朗聽一陣笑一陣,聽到後面他乾脆有點煩了。死者陳冰玉的資料他也看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年輕女孩,生前不知道遭受了怎樣的痛苦,死後還要被這種流言所污衊。
而梳理這些流言,幾乎都跟她的男友周群英有關。周群英本人卻能夠在流言之中獨善其身——幾乎沒有受到什麼指摘,這顯然不正常。要麼就是他比陳冰玉還要「冰清玉潔」,要麼就是他親自策劃了這些流言,才能確保自己完全不受影響,甚至得到的評價都是正面的。
「你會繼續跟這個培訓班的人來往嗎?」白朗掐滅了煙問沈天青。
「如果你需要的話!」沈天青立刻表態,「為了狼哥你,我一定會爭取當好這個臥底……」
「也不算是臥底吧,只是想多個渠道了解他們一下。那就麻煩你了。」白朗回身欲開門,又忽然想起什麼,再轉過臉來,「光顧著說他們了,你自己情況怎麼樣?」
「沒什麼情況。」沈天青攤開手。
「我聽小凱說,今天方舟組長找你了,對吧?」白朗想了想,「如果他對你提了什麼要求,或者要帶你去見什麼人的話,你告訴我一聲。」
沈天青心中一驚,看來白朗還不知道方舟跟自己所說的關於自己母親的事。
白朗走出門去,撂下一句,「總之想告訴就告訴,如果你信得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