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骨（六）

  彭城藝術學院以藝術類專業為主，興趣社團的類別更是精彩紛呈，各類舞蹈、各種唱腔、各種表演社團充斥著布告欄。大部分社團每周活動兩到三次，活動教室基本都是固定的。

  白朗用手點住「活動時間」一欄看過去，兩天前活動的社團有三個，其中街舞社在一樓，機器人社晚上才活動，這樣排除過後，就只剩下一個攝影社，地點在三樓302，時間從下午到晚上，還特別註明：除活動時間外，本教室作為社團設備管理地點，有意租借者請電話聯繫，李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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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朗掏出手機，他先打電話給小凱，讓他確認了照片的基本屬性，可以確定使用的相機鏡頭是去年市面上當紅的一款長焦鏡頭。這就說明拍攝者手上拿著較為專業的相機，很可能是個攝影愛好者。

  想到這裡，白朗也不再猶豫，乾脆按圖索驥，撥通了那位李同學的電話。

  李楠今年讀大三，是攝影社的副社長，為人有點風風火火。白朗叫他，他就立刻來了，身上胡亂套了件洗過之後才半乾的T恤，頭髮也亂得像蒿草，但是沒忘脖子上掛著相機。

  「好不容易親眼見到刑警本色，那我還不得多拍幾張？」李楠一邊說一邊用鏡頭對準白朗，不料被白朗一手擋住，「幹嘛不讓拍？警察叔叔，我保證把你拍得帥氣逼人……」

  「倒是不必，」白朗咳嗽了兩聲，「陳冰玉墜樓那天的照片也是你拍的？」

  「被你發現了？」李楠低頭調試著手上的相機，「是不是有人在網上提了我的名字？嗨，也罷，彭藝李楠，確實也是有點名望的，以那張照片的水準，肯定很多人會看出是我的手法……」

  「你的同學發生了不幸，你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舉起相機？」白朗問，「你就不覺得心裡難過嗎？」

  「難過並不等於你要放棄眼前的畫面啊！」李楠迅速反駁，「陳冰玉的悲劇是我無法挽回的，在這種情況下，我選擇記錄下她的美麗，這才明智吧？」

  「美麗？」白朗錯愕，「你有沒有想過自己記錄的可能是死亡？」

  「對嘛，所以才會有那種悽美的感覺，」李楠把相機遞過來，屏幕上赫然出現了陳冰玉撲倒在地的照片原圖，「你看，無論從構圖、還是光線，包括畫面主角的身體曲線，那種自然的動態，一切都渾然天成，就好像19世紀西方的油畫一樣，整張照片都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的氣氛。我語文不好，形容得不準確，但是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是一種獨特的、死亡的氣息……」

  白朗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感受到一種殘忍。在過去的辦案經歷里，他也曾數次觸碰到一些人性中的殘忍之處，只是眼前的年輕人帶著嚴肅的狂熱說出這番話，令他更加心情複雜。他只能問，「你不覺得把這種照片傳播出去是對死者的一種傷害嗎？」

  李楠放下相機，「這個我要解釋一下，第一，我沒想到她會死；第二，我也沒想到照片會傳出去。那天下午我拍了照片後，眼看著陳冰玉被救護車拉走了。當晚我回到宿舍，整理相機素材，發現這張照片確實效果不錯，我就導出來，發到了我們社團的微信群里，不知道被誰傳到了網絡上。

  「至於後面那些調色啊、配文字啊，都是網友們搞的了，要是覺得不好，你們直接刪帖就行了，何必還特意來找我呢？」

  「不是問你這張照片，是問你拍照的時候，」白朗壓低了聲音，「那天陳冰玉墜樓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有沒有看到她墜樓之前在平台上的情況？當時她身邊，有沒有別人？」

  李楠一怔，隨即忍不住後退了兩步，「警察叔叔，你這麼一說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那天是聽見外面有人尖叫才走到窗邊的，看見的時候她已經落地了！當時注意力完全在地上，根本沒往平台上看……難道你們現在懷疑陳冰玉不是自殺？」

  「你為什麼覺得她是自殺？」白朗覺察出一絲異樣，「你跟陳冰玉很熟嗎？」

  「那倒不是，她是現代舞專業，我是學編導的，不是一回事兒，」李楠湊過來，「可是我們微信群里，還有學校的貼吧里，很多人都在說，她八成是自殺。畢竟不久之前剛剛出了那檔子事兒……」

  李楠所說的事情發生在陳冰玉墜樓前一天。彭城藝術學院的校內論壇上突然曝出了幾張女生的不雅照。照片上女孩的臉部用馬賽克擋住，但身上僅穿著內衣，看起來像是生活中的偷拍。

  有人用軟體去除了照片上的馬賽克，發現就是陳冰玉本人。貼吧的吧主很快刪除了帖子，還發文要求同學們文明上網，不要做任何傷害他人的事情，於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相比較網絡上的水花而言，現實中的衝擊更大。據說陳冰玉很快就被輔導員和系主任分別約談，當晚各班級都下發了通知，提醒「各位女生潔身自好，自尊自愛，不要將社會風氣帶進校園」。雖然沒有明說，但大家都知道，這是在暗中對陳冰玉進行批評。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怎麼反倒要被苛責？」白朗氣得冷笑，「你們的微信群里，有沒有討論出會是誰？」

  「會有那種照片的，一般來講應該是她男朋友才對吧？」李楠回答，「可是她男朋友絕對不會是發那種帖子的人……所以很多人懷疑她是自己不檢點，所以才被別人拍了照片……」

  「她男朋友是誰？」白朗強忍怒火繼續發問。

  「是學生會副主席，周群英啊，」李楠一攤手，「他不僅不會是發帖的人，他還恰恰是刪帖的人！學校論壇的吧主就是他。」

  白朗心裡一涼，腦海中浮現出剛剛周群英站在自己面前那副熟練打著官腔的模樣，以及他跟自己握手時，那種冰冷而油膩的觸感。

  「周副會長很優秀的，在校慶那天，他擔任後半場的主持人，發揮得特別好。」李楠再次把相機遞過來，這次屏幕上出現了幾張周群英的照片，他西裝革履，站在舞台中央，在一片紅黃相交的燈光之中，一隻手舉著麥克，另一隻手則在半空中揮舞，宛如成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他在笑，白朗想，只是那雙眼睛不對勁，眼睛空洞無神。那是一種，死了的眼睛。

  ——

  【問題類型】風水解惑

  【問題描述】小狐仙你好，這是我第一次在狐仙網站上提問，還有點緊張，嘻嘻。我想問一下最近彭城藝術學院裡出的事情，聽說有個女生跳樓自殺了，聽起來好可怕啊！我今年讀高二，是藝術生，本來彭藝是我的第一志願，但現在我有點害怕了。聽說校園裡那座橋還有個詛咒，怪嚇人的。請問小狐仙，那裡的風水好嗎？去那裡上學會不會減損我的運氣呢？

  【狐仙解答】彭藝一帶的風水，放在彭城的整個版圖裡來看，並不算特殊，而是相當庸常的一部分。雖然在戰爭時代，這裡一度成為「亂葬崗」，流傳下來一些恐怖駭人的傳說。

  但歷經數年的發展建設，昔日的陰氣已經被如今的人流衝散了。特別是十年前建校以來，吸納了來自各地的年輕人，帶來的蓬勃朝氣在很大程度上平衡了風水方面的不足。但是這裡存在著一個變數，那就是校園裡的那座浮橋。

  這座橋可以說是來頭不小，規劃者來自當年彭城最負盛名的風水協會「喜福會」，以人工湖為圓心，以浮橋為外沿，其實相當於布下了一個關鍵的風水陣。

  簡單來說，這個陣型是要「招財」的。俗話講，「富貴險中求」，所以風水陣也是雙刃劍，一方面增強了氣運，但另一方面也埋下了隱患。凡事都有期限，這個風水陣的期限是十年，今年已經到了覆滅的時刻，需要重新布局，否則就會有所傷損。

  如果想要報考彭藝，你可以關注一下學校有沒有整修校園的通知，如果近期有工程項目，就意味著風水陣要變了，一切還在控制範圍之內，未來不會受太大影響。如果到了明年春天還是沒有這方面的消息，那就要小心了。你現在讀高二，還有足夠的時間，總之先祝福你學業順利！小狐仙愛心發射！

  ——

  「仙姑，這兩天我們的生意更差了……」張白嘟囔，「你還在這裡刷手機，要我說咱們還是想想辦法吧？」

  十三仙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在玩？我在研究那個狐仙網站。上次你說要知己知彼，我就要看看這究竟是個什麼來頭，原來上面不僅可以詛咒別人，還可以向狐仙提問。」

  「那跟咱們有什麼差別？」張白疑惑，「每天給你留言的那些人，不也都一樣是求你答疑解惑嗎？」

  「還是不太一樣，」十三仙滑動手機屏幕，「我只會給人算卦，還有基礎的看相，但是這位狐仙，她的回答里涵蓋了方方面面，連彭城的地勢風水也有不少解釋，說得還相當專業。」

  張白有些驚慌，他如今也知道十三仙的那一套理論都是從黃珍那裡學來的，連忙問，「仙姑，你該不會是要認輸了吧？」

  「不是輸贏的問題，」十三仙沉吟，「我非常好奇這位狐仙的來頭，從她的話里，我懷疑她跟喜福會有點關係。」

  「可惜隔著屏幕，沒辦法跟蹤她……」張白感嘆，「不然一定要把她的底細統統翻出來！」

  十三仙沒說話，她倒是不太著急。如果狐仙跟喜福會有關，那就可以找白朗一起來查。問題是，自稱「狐仙」，會不會就是來自喜福會的胡門呢？

  上次她對白朗一提起胡門，白朗就立刻避開了，這讓十三仙很在意：越是躲避，越能說明問題。她想白朗一定對胡門很了解，或者，乾脆猜得大膽一點：他也許還跟胡門的後人有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