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骨（一）

  白朗掏出手機確認時間，這已經是他在三分鐘內第七次重複這個動作。等人的時候，時間好像就會變得特別緩慢，一分一秒都被拉得奇長無比。身邊人聲嘈雜，年輕活潑的大學生們走來走去，帶來一陣陣歡樂的熱浪，白朗開始感到焦慮起來。

  一個小時前，他打了電話給十三仙——確認她在林家是否安全，隨後兩人約定碰一面，梳理一下手上的線索。「就在浮橋見吧，」十三仙提議，「按照已知的風水密語來看，東門看柳走斷腳，為見浮橋一縷仙，接下來就得密切關注這個地標了……」

  白朗沒有疑義，「哪個浮橋？」他咳嗽了兩聲，「你把地址說清楚。」

  「彭城一共有幾個浮橋？當然是最有代表性的……」十三仙壓低聲音，「我的手機快沒電了，一會兒見！」

  「是『飄浮』的『浮』還是『幸福』的『福』？」白朗還在追問，「你說的是彭城藝術學院的浮橋對吧？三點水那個『浮』？微信發一個定位過來……」

  然而猝不及防，十三仙已經掛斷了電話。

  此時此刻，白朗已經抵達彭城藝術學院。他將自己的定位發給了十三仙，但並無回復，打電話過去發現已經關機——看來手機是真的沒電了。難道在林家連個充電寶也借不到嗎？他心裡不耐煩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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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小號聲響起，旁邊幾名穿著演出服的學生嬉笑著走過，看來今天校園裡有慶典活動。白朗嘆口氣，不免感慨青春韶華已逝，想找個地方抽根煙都無從下手。看看這些年輕人，多麼放肆、快活，好像一點兒煩惱都沒有，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展現：校園是屬於他們的，白朗這個外來客，最好還是老實一些。

  忽然，眼前出現了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身影。那是一個身材瘦高的男生，穿著筆挺的白襯衫，袖子挽在手肘處，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年輕的手臂。

  雖然看起來像是經過精心裝扮，可他的神態、動作卻充滿喪氣，腳步在地上無力地拖行著，上半身的肩膀也塌下去，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把他給壓垮了。

  白朗深吸一口氣，驅散自己的菸癮。作為刑警那種離奇的直覺此刻又開始生效，讓他忍不住一直盯著那個男生，眼見著他一路走來，緩緩走近自己，直到在浮橋邊上站定，繼而慢慢地蹲了下去。

  十三仙說得沒錯，「浮橋」的確是彭城頗具代表性的建築地標之一。十年前，彭城藝術學院正式建校，當時彭城發展還相當蕭條，藝術學院的修建據說是新任市長費了好大功夫才爭取來的一個教育資源。

  表面說是要給周邊城市疏散生源壓力，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以此拉動彭城經濟。藝術院校的建立，如果運營得當，似乎可以運作出一條演藝發展之路，未來建成一個中國版的「好萊塢」，成為了當時許多彭城市民心中的美夢。

  因為承載了如此厚重的期望，彭藝建校時投入了大手筆的經費，特別在校內的人工湖上建起一座浮橋，還在護欄上做出了月牙形的裝飾，所以彭藝的學生就把這座橋叫作「月亮橋」。

  不過校方卻始終不承認這個別稱。因為當時有風水先生說：彭藝原本建校的場地，就是數百年前的「亂葬崗」，屬極陰之地。而日月之中，「月」也屬極陰屬性，如此一來，恐怕會導致陰盛陽衰，不利於後續發展。

  但朝氣蓬勃的大學生們似乎對這些說法並不放在心上，他們更熱衷於跟自己息息相關的傳說。比如，校內曾有傳言：校園內的情侶如果一起走過「月亮橋」，那就一定會分手，這就是「月亮橋」的詛咒。

  一晃十年過去，當年曾在這裡走過的少男少女都已長大，但月亮橋的詛咒卻繼續流傳。橋邊時常能看見滿面愁容、為愛情而傷神的青年。此刻白朗看著那個沮喪的男生，心中正在揣摩他是否也在苦惱感情問題。

  他卻驀地站起，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三步並作兩步轉身向著禮堂方向快步走去。不知接下來是要談分手，還是決定正式告白呢？白朗饒有興味地猜想著，然而沒過幾分鐘，忽然聽見不遠處爆發一片驚呼：有人墜樓了！

  白朗撒腿便往那邊跑。眼前人群正如同流沙般迅速聚集，伴隨著一陣陣驚恐的感嘆：「好像就是從禮堂的平台上，怎麼會掉下來呢？」「這難道是自殺？」「是陳冰玉啊！發生了那樣的事，陳冰玉果然自殺了！」

  白朗撥開人群，只見一個身穿白色紗裙的女孩赫然倒在地上，頭機械地歪向一側，後腦有血跡大片大片地滲出，看起來觸目驚心。她身上穿的顯然也是要上台表演的服裝，既然決定了要登台，又怎麼會選擇自殺？白朗感覺不妙，他一面揮手制止要圍攏過來的學生，一面掏出警徽，走上前去。

  女孩還有心跳和呼吸，很快救護車便趕到。周圍的學生們圍著白朗，七嘴八舌地表述著他們看到的場景：就在禮堂四樓的平台那裡，忽然一個黑影閃過，就好像一直碩大的飛鳥掠過一樣，陳冰玉墜落下來，重重跌在地上。沒有聽見尖叫，也沒有人看到除了她之外，當時還有誰在天台之上。

  「是意外，我想一定是意外！」一名自稱陳主任的男子看到了白朗的警官證，連忙走上前主動攀談起來，「警察先生，我們學校一向是很注重安全措施的！四樓的平台上一向都設有安全提示牌，護欄是因為最近趕上維修，所以才……」

  白朗擺了擺手，向校方追責，那還不是他目前想要做的事。他只是單純覺得疑惑：那個名叫陳冰玉的女孩，有沒有可能是被別人推下來的？

  「她舞蹈系大三的學生，平時很優秀的，不然也不會安排她在這次十周年校慶的表演里做主舞！」陳主任感嘆，「現在只希望她福大命大，能挺過這次意外，千萬別出什麼事啊！」

  白朗還想再問幾句，無奈現在陳冰玉剛剛送醫，家屬尚未提出報警的意願，自己作為重案組刑警過分介入也沒道理。只能敷衍著「嗯」了幾聲，隨後兀自向著禮堂的四樓平台走去。

  這個平台並不大，從四樓的樓梯口即可到達。平台上擺放著校慶的花籃和一些表演器材用品。誠如陳主任說的一樣，護欄拆卸了一半，有些歪斜地橫亘在邊緣，看來的確是在整修過程中。

  眼前視野開闊，能看到校園景致大半。白朗嘗試著走到剛剛陳冰玉疑似墜落的位置，他發現處在眼前最正前方的竟然就是那座浮橋。

  「剛才我就站在那附近啊。」白朗忍不住想。換句話說，在陳冰玉墜落之前，自己剛好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之中。

  真的會是一不小心就摔了下去嗎？白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腳踏在天台邊緣，本以為這還不算很高的高度，沒料到還是撲面而來一陣眩暈，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迅速地後退了幾步。

  一陣風吹來，更讓白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忽然想起，陳冰玉身上穿著的那條長長的紗裙，恐怕行走起來還有些累贅。在這種情況下，她必然會更加小心謹慎，怎麼會放任自己站在如此危險、容易發生意外的地方呢？

  白朗不免陷入了思考，直到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浮橋邊站定了，左顧右盼，顯然是在找人。是十三仙。

  白朗再次看了一眼手機，遲到22分鐘！白朗想，他對缺乏時間觀念的人總是很反感，不過此刻總算是稍稍心安，起碼十三仙是安全的，這說明，林家並沒有把她怎麼樣。